第二十一章 回潮
三年后。
出狱那天,是个晴冷的冬日。监狱大门打开时,张海潮眯起眼——阳光太刺眼。
门口停着一辆车,车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明理,头发白了一半,但穿着整齐。另一个是张莉莉,她没穿检察官制服,而是一件普通的羽绒服。
“爸。”莉莉走过来,想扶他,又缩回手。
张海潮笑笑:“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车开往张家洼。路上,陈明理说了这三年的变化:渤海集团破产重组,被一家国企收购,大部分工人留用。王铁柱还在服刑,表现好,减了刑。老孙判了五年,他儿子真去了国外。
“厂子……现在怎么样?”张海潮问。
“还行。”陈明理说,“就是规矩多了,条条框框的,不像咱们当年……”
他没说完,但都懂。
车开到村口,张海潮让停车。他下来,站在“感恩路”的起点——那条他当年花巨资修的路,如今已经有了裂纹,路边停满卡车,尘土飞扬。
他慢慢往里走。老宅还在,但周围盖满了新楼,小卖部成了超市,打谷场成了广场。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李素珍在门口等他。她老了很多,背微驼,但看见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午饭很简单,四个菜,有他爱吃的红烧鱼。吃饭时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吃到一半,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然后是年轻母亲的呵斥。
张海潮放下筷子:“谁家孩子?”
“老赵家孙子。”李素珍说,“老赵去年走了,肺病,在厂里落下的病根。他儿子顶了班,现在也咳嗽。”
窗外,渤海集团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只是那烟,现在符合环保标准了,淡淡的,很快散在天空里。
下午,张莉莉陪他去海边。
老码头已经彻底废弃,立了块“危险勿近”的牌子。跃进号的残骸几乎被泥沙埋没,只露出小半截船头,像块墓碑。
莉莉忽然说:“爸,我辞职了。”
张海潮一愣:“为什么?”
“累了。”莉莉看着大海,“我想做点别的。”
“做什么?”
“还没想好。”她笑了,“可能开个律师事务所,专帮工人维权。您说,这算不算……赎罪?”
张海潮没回答。他弯腰,从泥沙里抠出一块铁锈,握在手心,很轻,很脆,一捏就碎成粉末。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味,和三十年前一样。
只是再也没了钢铁的气息。
“莉莉。”
“嗯?”
“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咱张家人,死在盐碱地里是命。要是能走出去,走远点。”他顿了顿,“我走出去了,走得很远。现在回来了,才发现……”
“发现什么?”
张海潮松开手,铁锈的粉末被风吹散,落在滩涂上,和亿万粒沙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才发现,盐碱地,才是根。”
他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里,像一根锚链,沉入最深的海底。
身后,渤海湾的潮水正缓缓上涨,一浪,一浪,冲刷着锈铁,冲刷着沙,冲刷着所有来过又离开的痕迹。
而新的一天,正在海平线那边,慢慢升起。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