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调查

调查组三天后就进驻了。

不是县里的，是市里来的，带队的是个姓郑的副局长，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带着钩子。

张海潮在会议室接待他们。长条桌两边，一边是集团高管，西装革履；一边是调查组，夹克衫，笔记本，还有一台录音机。

“张总，”郑局推推眼镜，“我们接到反映，贵集团存在‘厂区管理军事化、员工权益受侵害’的问题。这次冲突，不是孤立事件吧？”

陈明理想接话，被张海潮用眼神制止。

“郑局，管理严格是真，侵害权益是假。”张海潮点了支烟——他戒烟五年了，今天破例，“渤海集团一万两千名职工，工资比国企高30%，福利全市最好。您可以去问问，谁愿意离开？”

“福利好，就可以打人吗？”郑局身后一个年轻干事插嘴。

会议室安静了。

张海潮慢慢吐出一口烟：“打人不对，该处理处理。但郑局，我也想问一句——如果工人偷盗成风，如果保安不敢管事，这厂子还能办下去吗？”

“所以您承认，保安打人是‘管事’的一部分？”

这话毒。陈明理额角冒汗，王铁柱拳头攥得嘎嘣响。

张海潮却笑了：“年轻人，你在机关待久了，不懂工厂。一万多人的摊子，光靠讲道理，是管不住的。得有规矩，有敬畏。”

“敬畏法律，还是敬畏您？”

针尖对麦芒。

调查持续了半个月。他们查账，访谈工人，甚至去了周大勇的老家——鲁西南一个贫困村，家里确实困难，爹瘫在床上，娘刚做完胃癌手术。

舆情开始发酵。本地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列举渤海集团“七宗罪”：非法拘禁、克扣工资、强迫加班......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最要命的是，周大勇的律师找到了张莉莉。

父女俩在检察院门口见面。莉莉穿着制服，胸前检徽闪亮。

“爸，这事你别管了。”

“什么意思？”

“周大勇的案子，我们院接了。”莉莉咬着嘴唇，“故意伤害，轻伤二级，够立案标准。”

张海潮盯着女儿，像看一个陌生人：“你要办我的人？”

“我办公道。”

“公道？”张海潮声音陡地提高，“你知不知道，周大勇偷的是特种钢材，一吨值八千！知不知道，去年厂里丢的物料，够建一所小学！”

“那也不能打人！”莉莉也激动起来，“爸，你的规矩大，还是国法大？”

这句话，女儿问过，调查组问过，现在连自己心里，也开始问了。

张海潮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沙哑：“莉莉，你记着——没有你爸的规矩，就没有你今天站的这个地方。”

莉莉哭了，泪珠滚过检徽：“我宁愿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