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账

王铁柱的烧伤没好透，账本就出事了。

九月审计，集团财务部交上来一份报告，陈明理只看了一页，手就开始抖。他拿着报告冲进张海潮办公室时，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市纪委的老秦，正和张海潮隔着茶几对坐，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明理，有事？”张海潮的声音很平静。

陈明理喉结滚动，攥着报告的手指节发白：“海潮哥，三季度账目……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老秦先开口了，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像手术刀。

“可能……可能看错了。”陈明理想退。

“拿过来。”张海潮说。

报告摊在茶几上。白纸黑字，触目惊心——过去三年，集团通过七家空壳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套取国家退税，累计金额：八千六百万。

老秦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死神磨刀。

“张总，”老秦合上报告，“解释一下？”

张海潮点了支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着：“秦书记，钢铁行业的情况您了解。铁矿石进口价涨了120%，成品钢限价令压着，全行业亏损。不这么弄，厂子早垮了。”

“所以你就骗税？”

“不是骗，是周转。”张海潮吐出一口烟，“这些钱，一毛没进我个人口袋。扩建生产线，更新环保设备，给工人涨工资，哪样不要钱？银行贷不出，政府补不上，我不自己想办法，怎么办？”

老秦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张海潮，你是个能人。从一条破船干到现在，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也不能踩法律的红线。”

老秦站起来，拿起报告：“张总，配合调查吧。主动交代，算自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女儿张莉莉检察官……这个案子，她会回避。”

门关上了。

张海潮瘫在沙发上，像被抽了骨头。陈明理想说什么，被他挥手打断。

“明理，账是谁做的？”

“财务部老孙，还有……”陈明理声音发颤，“还有铁柱哥签过字。”

“铁柱？”张海潮猛地坐直，“他懂个屁的账！”

“报销单子，安保部的特别经费，都是他签的字。这些年，保安队的装备、加班费、还有……还有那些‘信息费’，走的都是这笔账。”

张海潮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五年前，王铁柱要组建“信息组”，说外面有人想搞垮集团，得提前掌握情况。他点了头，说“该花的花”。

没想到，花出了八千六百万的窟窿。

“海潮哥，现在怎么办？”

张海潮睁开眼，眼神空洞：“告诉老孙，账是他一个人做的，他扛下来。他儿子不是想出国吗？集团出钱，送他去。”

“那铁柱哥……”

“让他走。”张海潮声音嘶哑，“今晚就走，去南方，别再回来。”

“可他的伤……”

“走！”张海潮突然暴喝，抓起茶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陈明理落荒而逃。

办公室里，张海潮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瓷。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指，血滴在地毯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王铁柱第一次叫他“潮哥”的样子。那小子十六岁，瘦得像麻杆，眼睛却亮得灼人：“潮哥，我跟你干，命给你都行。”

命给了，现在，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