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K的生活波澜不惊,平日依旧坚持去图书馆“上学”。秋天结束了就是冬天,新历新年过后就是春节。和许多有“仪式感”的人不同,K就像计算机里的代码一样,机械地处理着这一切。通常无法量化的情感、习俗和文化似乎也都被抽象为某种模式,或是说是形式。也许正如毕达哥拉斯所说,世界的本质就是数,即某种模式,而世界的运作无非是模式的循环。
当春天再次到来时,K有种恍惚和晕眩之感。在图书馆再次遇到之前那个青年时,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了K的脑海里:图书馆是个有魔力的地方,它把来到这里的人都困在了过去的时间里。但K下一秒意识道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因为自己颠倒了因果关系。那个青年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目光呆滞、神情疲惫,苍白的脸上没有了任何生气,就连说话时嘴唇的开合也变得迟钝,如同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青年对K说自己放弃考研究生了,打算准备考公务员就业,除此以外没多说些什么。
看着躲藏在书堆构成的“城堡”里的青年,K注意到“城堡”的根基似乎在摇动,“城堡”似乎马上要坍塌,但K只将自己的视觉印象归结为错觉,殊不知那看似稳固的“城堡”真的就要塌了。K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四月底,K还不时能看见那个青年,但不知从何时起,青年的固定座位上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了,一直堆在桌子上的“城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净的座位和桌面向每一个读者暗示:这里没人,请坐!而一直坐在这里的那个人,包括他的故事,渐渐淡出了当前的时空,融入了广袤的宇宙,你甚至无法抓住一个狡猾的痕迹来证明他的客观存在。K不知道青年最终有没有实现自己的目标,更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只是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个星期天的午后,K提着两个塞了满满的生活必需品的塑料袋走出超市。回家途中,他心血来潮拐进了一条从没走过的小路。和气派、喧闹的大路相比,那条小路显得老旧、安静,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城市的光与影。小路两旁尽是参差不齐、朴素的建筑,空气中是铺天盖地、随风飘荡的柳絮。K走到一个三岔口时,面前出现了一座二层小楼。
从风格上看,这栋楼应该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所建。但在时代的风风雨雨中,外墙的大部分涂料已经剥落,勉强看得出来它以前应该是一幢绿色的建筑。二层已经完全废弃,门窗全被木板封了起来。而在一楼,也只有一间屋子现在还在使用。外面挂的招牌早就被太阳晒退了色,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底下印着莲花的图案。那是一个卖佛像、香炉等佛具的小店,从门帘后面隐约透出来戏曲的声音。K疑惑是否有人会跑来这里买东西。两只猫趴在门槛旁边的水泥地面上晒着太阳,警惕地盯着不断靠近的不速之客。这里或许破败,但是猫不会在意这些——K这样想着与这栋小楼擦肩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