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K还是经常能在图书馆看见那个青年,他依旧坐在原来的座位上,被“城堡”深深地包围在其中。只是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少了,表情变得木讷和凝重起来。K觉得青年的身边仿佛飘着一片乌云,光是远远地看着就能感受到无形的压迫感了。K并不知道青年的感受,但是K对此并非一无所知。K听新闻报道过大学生毕业人数的增加、报考研究生的人数的增加,也在各种场合偶然地听过各种人的类似的言说。
K曾经听到几个中年妇女聊起自己孩子的近况。一开始是有人讲起孩子被公司裁员的事。据她说,自己的孩子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家大公司,当时全家都觉得是件好事,欢天喜地的。然而,入职后的生活却并不轻松,虽然她的孩子不在核心部门,但是工作强度和压力一点也不小。不是大大小小的会议,就是无穷无尽的加班,员工经常在工位旁放上枕头、垫子、眼罩,实在太累了就躺下睡一会。
“为什么会这样呢?有必要这么忙吗?”她抛出了这个问题,没等有人接话就接着说:“现在可倒好,身体已经完全垮掉了,落下一身毛病,又马上三十四了,还怎么找工作啊?”
另一个女人安慰她说:“嗐,你们家这孩子没事的,有了工作经验以后还能找到好工作的。不像我们家那个。”她叹了口气说自己家的孩子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本以为他毕了业后能找份安稳的工作,自己也可以松口气享清福了,却不知道这是噩梦的开始。
“他呀,”女人又叹了口气,说道:“每天就是打游戏、睡懒觉,吃饭就是点外卖,屋子也不收拾,每个月开销还很大,一点也不会过日子。我们劝他去工作,但是他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不想干。一会说要考研究生,一会说要考公务员,一会说要考资格证书,但都是嘴上的功夫。书买了不少,班报了不少,但是什么也没考上。这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啊,真愁人。”
K还曾经听到过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青年之间的对话。那时,一个女青年正情绪低沉地对同伴诉说自己考公务员和事业编制两年却颗粒无收的经历,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我现在真的好怕回家啊,只能在外面租房子住,我的压力真的是太大了。我爸爸指着我鼻子骂我,说白养了我这么多年,连猪都不如。说什么亲戚的孩子又懂事又能干。好多人隔三岔五就催我赶紧结婚,我真的崩溃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她把头靠在同伴的肩膀上大哭起来,对方连忙掏出纸巾为她擦拭眼泪,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一会,女青年止住了哭泣,拉着同伴的手问她:“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在学校认真学习,努力考高分,但现在才发现自己除了考试之外什么也不会。也许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听话……”
无论是无法实现梦想的青年,还是发愁的中年妇女,还是失败多次的女青年,K无法站在他们的立场上理解他们的烦恼和痛苦。虽然K可以看到他们失望的表情和泪水,听到他们的叹息和哭声,但是K毕竟不是他们,没有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因此无法切身体会他们的感受,就如同他们无法切身体会K的苦恼一样。人总是尝试去理解别人,但最终自能困于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