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井中倒影
老城区的安和里,此时仿佛被从真实世界中抠了出去,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色块。
沈星站在3号院的天井里。脚下那口古井喷涌出的黑色发丝,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网。那些发丝并不是静止的,每一根都在细微地颤动,发出一种类似于人类在水底吐气泡的“咕噜”声。
最让他通体冰凉的,是那个坐在井沿上的无皮男人。
男人手里那根竹竿挑着的人头,面孔、五官、甚至连左眼下的一点微小的痣,都和沈星一模一样。
那颗人头垂着眼睑,面色惨白如纸,在阴冷的风中缓缓晃动。
“你在……钓我?”
沈星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这种感觉非常陌生。自从左眼被嵌入那枚“禁忌顶针”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逐渐丧失了身为人类的恐惧本能,但此刻,他的脊椎骨末端却传来一阵阵麻木的战栗。
“不是钓你,是在接你。”
男人终于抬起了头。没有皮肤的脸上,肌肉纤维纵横交错,随着他说话的动作,那些红白相间的肌肉组织在不停地扭动、挤压。
“这口井通往‘下面’。每一层折叠,都需要一个压舱石。沈星,你身上有三件禁忌碎片,你是最好的材料。”
“材料”这个词,再次出现。
在医院的“医生”嘴里,他是材料;在太平间的“巢穴”里,他是材料;而现在,这井边的鬼东西依然在说他是材料。
“想要我去压舱,也得看你这根竹竿,能不能受得住我的分量。”
沈星那只带有银色阵图的左眼猛然一凝。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男人并不是站在井边的,而是一个巨大的、呈放射状的灵异源头。无数条漆黑的管路从男人的背部延伸进井底,这些管路通过地下的水脉,连接着整个南江市。
这个男人,就是那场“水污染”的核心。
“咔嚓!”
沈星右手猛地合拢了那把生锈的手术剪。
一股无形的“剪切”规律顺着空间波动荡漾开来,原本缠绕向他的那些黑色长发瞬间齐根断裂,如同死去的蛇一般瘫在地上。
男人似乎并不惊讶。他缓缓提起了那根竹竿,将钩子上那颗“沈星的人头”慢慢递向沈星。
“你觉得自己还是你吗?”
“看看它,看看这双眼睛……到底哪一个,才是被缝出来的?”
随着男人的话语,那颗垂着眼睑的人头突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沈星感觉到大脑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他的意识开始恍惚,眼前的世界出现了严重的重叠。
他仿佛看到自己正被挂在鱼钩上,在冰冷的井水里无望地挣扎;而站在院子里那个拿着剪刀的“自己”,反而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这是“认知的置换”。
这种灵异袭击不需要接触,只要沈星承认了那颗人头是自己,他的身份、记忆乃至存在感,都会被那口井瞬间抽走。
“嗡——!”
眼眶边缘的银色顶针爆发出一阵极寒。
沈星猛地咬破舌尖,那股腥甜的味道让他瞬间夺回了主体的掌控权。他明白,在这里,任何的防御都是徒劳的,必须主动进攻。
他没有去砍那个男人,也没有去抢那颗人头。
他转身冲向了那口古井。
“既然这口井是源头,那就把它缝死!”
沈星的右肩处,那原本被压制的黑线团感受到了主人的孤注一掷,再次疯狂地从伤口处涌出。这一次,黑线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顺着那枚银色顶针的指引,化作了成百上千条银黑相间的锁链。
“轰!”
锁链重重地撞击在古井的边缘,火星溅射间,那些被禁忌力量强行撑开的井口开始出现裂痕。
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了怨毒的表情,猛地挥动竹竿。
“找死!”
那颗人头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接撞向沈星的后脑。
与此同时,整座院子的地面开始软化,浑浊的黑水从石缝里渗出,迅速蔓延过沈星的脚面。黑水中有无数双惨白的小手探出,死死地抓住了沈星的脚踝,试图将他整个人拖进那一寸深的积水里。
这种压迫感几乎让沈星无法呼吸。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那种被活埋在水底的窒息感真真切切地侵袭了每一个肺泡。
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双手死死按在井口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断,鲜血渗进了古井。
“我缝过不存在的第13层,缝过必死的伤口……这一口井,我也能缝上!”
沈星的瞳孔深处,那银色的阵图飞速旋转,最终定格。
他体内的“线团”、手中的“裁纸刀”、以及从医生那里夺来的“手术剪”,三股禁忌力量在这一刻,被那枚顶针强行凝聚在了一起。
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裂痕在古井上空浮现。
沈星将右手伸进怀里,猛地撕开了那张“余烬”组织的暗红色卡片。
这不是求救,而是诱饵。
“你不是想要材料吗?这个,够不够?”
卡片碎裂的瞬间,那股属于“司仪”的灰色灰烬再次凭空出现。
灰烬与井中喷涌出的黑发撞击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剧烈的灵异抵消。原本坚固的空间在这一刻变得脆弱不堪,仿佛一张被扯到了极限的薄纸。
沈星抓住这不到一秒的缝隙,将手中的红发裁纸刀当做一根巨大的长针,顺着锁链的牵引,狠狠地贯穿了整个井口。
“给我……合上!”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那些银黑色的锁链像是收紧的蟒蛇,强行将那一米见方的井口压缩、塌陷。
“咔嚓嚓——!”
古井周围的地面彻底崩裂。
那个无皮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竟然开始从脚部向上崩解。原本在那根竹竿上摇晃的“沈星人头”,也在这一刻枯萎、风化,变回了一堆腐烂的干草。
“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下面关着什么……”
男人的半张脸已经消失在虚空中,他那只剩下的独眼死死盯着沈星,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快感。
“第一道折痕被你毁了……但深度的折叠……已经……不可逆转……”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整个安和里3号院剧烈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的黑发、黑水和那诡异的男人,全部像幻影一样消散在大雨过后的空气中。
……
沈星瘫坐在井口废墟旁。
他右手的手术剪已经断成了两截,裁纸刀上的红发也彻底枯竭,变得像一堆干枯的野草。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会传来刺骨的痛感。
更糟糕的是,由于过度透支力量,他的左眼边缘开始长出一种细小的、类似于金属质感的鳞片。
那是彻底异化的征兆。
“沈队!沈队!”
耳边传来了模糊的喊声。
沈星抬头,看见张诚带着几个巡查员冲进了院子。在他们的视角里,这个破败的小院只是因为地基塌陷出了一个大坑,而沈星正满身泥泞地坐在坑边发呆。
“沈队,你没事吧?咱们局里派的特别调查组到了!”张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指着门外。
沈星眯起左眼。
在他那扭曲的视界里,三辆黑色的商务车正静静地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他们的动作异常协调,身上散发着一种沈星非常熟悉的气息——那是和“禁忌”长年待在一起后,产生的腐朽感。
为首的一个人是个中年女性,她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手中拎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
她径直走到沈星面前,低头打量了一下他的状态。
“南江市巡查局,沈星?”
沈星撑着废墟站起来,声音冷漠:“是。”
“我是特别调查组南区分部部长,秦晚。”女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处理了‘井口’?这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内,也不在你的能力评估之内。根据观测,这里刚才爆发了S级以上的灵异波动。”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完全没有眼白的黑色瞳孔。
“沈星,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深度检测’。现在的你,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行走的灾难点。”
沈星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线团”在那只顶针的压制下,正发出一种饥饿的嘶鸣。而眼前的这个秦晚,在某种意义上,和他是一类人。
或者说,他们都是被这世界缝补起来的残次品。
“检测我?可以。”
沈星晃了晃手里那截断掉的手术剪。
“但在这之前,先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自来水厂的那些‘种子’,已经在全市范围内发芽了。如果你们再慢一步,整个南江市,就不再需要什么调查组了。”
秦晚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南江市中心的方向,一道巨大的、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全城的防空警报——响了。
那不是普通的警报。
在沈星的耳朵里,那警报声中,夹杂着无数个声音在低语:
“折叠……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