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百鬼夜行
风在变冷，那种冷不是季节变换的寒意，而是某种生机被抽离后的虚无。
沈星重重地撞击在荒原的边缘，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脚下的触感让他眉头紧皱。那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干燥、蓬松且带着细微摩擦声的东西。
他低下头，瞳孔微震。
整片荒原上铺满了白色的粉末，每一粒粉末都是被磨碎的骨骼，而那些在风中飘荡的，不是柳絮，而是无数张轻薄如蝉翼的……人皮。
这里就是折痕内部的“阴影区”。
“沙沙……沙沙……”
密集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沈星缓缓站起身，拍掉作战服上的骨灰。他握紧了手中的裁纸刀，左眼阵图在昏暗的虚空中自行转动，捕捉着那些从迷雾中走出的身影。
那是一支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队伍。
成千上万个“人”穿着南江市民众常见的服装：有西装革履的白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穿着围裙的摊贩。他们神色木然，低垂着头，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步调一致得让人头皮发麻。
“救救……我……”
微弱的呻吟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但那些声音并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们背后粘着的那些布条里飘出来的。
沈星侧过身，像是一个误入亡灵游行的生者，静静地注视着这支队伍。
他发现，每一个走过他身边的“人”，胸口都挂着一张白色的名牌，但名牌上是空白的。他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一边走一边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我的名字……丢在水里了……”“谁看到了我的眼睛……我是张伟吗？”
“身份窃取后的后遗症吗？”沈星的心底沉了下去。
这些人，就是那些在南江市被“水鬼”侵蚀、被“影子”置换的受害者。他们的肉体在现实中自燃、腐烂，而他们的意识碎片则被卷进了这道折痕，成为了这片荒原上的孤魂野鬼。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的一个小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红裙子，正是沈星在医院地下室见过的那个“裁缝师之女”的模样。但此刻的她，眼上的红线已经崩断，露出了两个漆黑空洞的眼眶。
小女孩缓缓转向沈星，鼻翼微微耸动，似乎在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大哥哥……你身上有……真实的味道。”
她的话音刚落，整支寂静的队伍猛地停住了。
成千上万颗头颅，在同一时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全部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地盯住了沈星。
“给我……名字！”“把你的命……借给我！”
贪婪的嘶吼瞬间爆发。原本木然的“人”群在这一刻变成了饥饿的野兽，他们疯狂地扑向沈星，那一张张名牌上，竟开始隐约浮现出沈星的容貌。
“找死。”
沈星眼神一冷，背后的黑色丝线猛地炸开，如同一圈黑色的荆棘，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瞬间贯穿。
然而，这些“人”并没有实体。
黑线刺过他们的胸膛，就像刺过了虚幻的幻影。他们瞬间散开成无数张薄薄的人皮，顺着丝线攀爬而上，试图贴在沈星的皮肤上。
“这就是‘百鬼夜行’的规律吗？只要被贴上，就会被同化成一张皮？”
沈星冷哼一声，左手猛地一扬。
那截断掉的手术剪爆发出刺眼的寒芒，他在身前的虚空中狠狠一划！
“切割！”
禁忌法则的波动荡漾开来。那些试图靠近的人皮发出了凄厉的尖叫，空间在剪刀的划痕下产生了断层，将那些虚幻的人影强行隔离在三尺之外。
但这里的“鬼”太多了，多到连光线都被他们遮挡。
沈星感觉到体内的三种力量正在剧烈消耗，尤其是眉心处的那颗黑孔，正在隐隐作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钻出来。
“司仪说过，要在这里找一个‘出口’。”
沈星在那漫天的人皮中快速穿梭，他的左眼死死锁定在荒原深处的那座石门上。
那里，是所有队伍的终点。
随着他不断靠近，地上的骨灰堆越来越厚，甚至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而在骨灰堆下，无数只惨白的手掌在不停地抓挠。
“滚开！”
沈星右手一抖，裁纸刀上的红发倾巢而出。这些红发在地面上纵横交错，竟然硬生生地缝合出了一条通往石门的道路。
那些白骨手掌被红发勒断，发出刺耳的骨裂声。
就在沈星即将冲到石门前时，一股沉重的、带着浓郁铁锈味的气息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穿着旧式保安服的老头，坐在石门的台阶上。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铁桶，手里拿着一只大勺子，正从桶里舀出一勺勺浓稠的、发黑的液体，浇在走过石门的每一个“人”头上。
凡是被淋到黑液的人，背后的名牌都会瞬间刻上复杂的咒文，然后走进石门后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既然来了，就领一碗汤再走吧。”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瘪得像橘子皮一样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不断旋转的齿轮，发出冷冰冰的金属摩擦声。
“你是这扇门的‘门卫’？”沈星停下脚步，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种不亚于“医生”的威压。
“我是格林公寓的保安，专门负责记录那些……回不去的人。”老头笑了笑，齿轮咯吱作响，“沈星，你三年前就该进这扇门的，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因为这扇门里装不下我。”
沈星体内的黑线团在疯狂咆哮，他感觉到眼前的老头与格林公寓那层“第13层”有着极深的联系。
“既然回不去，那就得……补张票。”
保安老头猛地站起身，他怀里的铁桶突然炸裂，那些粘稠的黑液化作一道黑色的海啸，带着无数挣扎的面孔，向沈星席卷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攻击，这是整座南江市被吞噬者的“怨念合集”。
沈星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后退，反而闭上了左眼。
他将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了眉心的那个黑孔上。
“医生……既然你留下了这根针，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想缝出个什么东西！”
沈星猛地将裁纸刀刺入脚下的骨灰。
“禁忌领域——无名手术室！”
刹那间，周围的荒原消失了。
方圆百米之内，地面变成了冰冷的手术床，天空中出现了无数盏惨白的无影灯。那些席卷而来的黑液，在进入这个领域的瞬间，竟然被无数根银色的钢针精准地钉在了半空中。
每一滴黑液，都被剥离成了一个个独立的个体。
保安老头的脸色变了，他眼里的齿轮发出了刺耳的爆裂声。
“你……你竟然彻底觉醒了医生的本能？”
“我说过，我是来砸门的。”
沈星猛地睁开左眼，原本黯淡的阵图在这一刻变成了炽热的血金色。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芒，瞬间穿透了那些被钉死的黑液，出现在保安老头的面前。
裁纸刀带着漫天的红发，狠狠地贯穿了老头的胸膛。
“咔嚓——！”
老头体内的齿轮彻底粉碎。
石门在这一刻剧烈震动起来，那些原本整齐的队伍发出了欢呼般的尖叫，开始四散奔逃。
“沈星……第13层……已经在你脚下了……”
老头化作了一堆废铁和碎布，消失在空气中。
沈星站在石门前，看着门后那无尽的、重叠着的漆黑回廊。
那不是荒原，那是一座巨大的、扭曲的公寓大楼缩影。
每一扇门后，都藏着一个南江市消失的街道。
“格林公寓……原来一直都长在南江市的影子里。”
沈星按住剧痛的眉心，迈步跨入了石门。
而在他身后，那道连接现实的折痕，已经开始缓慢地闭合。
时间只剩下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