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存在的第13层
南江市的雨总是下得悄无声息,细密的雨丝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将这座钢铁森林层层包裹,透不出一丝鲜活的气息。
凌晨两点,城市边缘的“格林公寓”静谧得有些诡异。
沈星站在公寓一楼的大厅里,脚下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的大理石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表,表盘上的指针像是受了某种磁场的干扰,正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来回震颤。
“沈队,这是这个月第四个了。”
说话的是巡查员张诚,他是个刚转正的新人,此时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卷宗。即便大厅里开着略显昏暗的感应灯,他依然不停地四处张望,仿佛阴影里藏着什么随时会扑出来的怪物。
沈星没有接话,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正对面的两部电梯上。
右边那部电梯贴着“维修中”的告示,而左边那部,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正定格在“12”。
“失踪者的资料再念一遍。”沈星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张诚吞了一口唾沫,急促地说道:“王大伟,32岁,外卖员。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进入公寓,监控显示他进了左侧电梯,按下了14层的按钮。但奇怪的是,电梯在经过12层后,并没有直接跳到14层,而是卡在了中间……”
他翻了一页卷宗,声音开始颤抖:“监控室的保安说,当时电梯运行图上短暂出现了一个数字——13。可咱们南江市所有的建筑,为了避讳,格林公寓这种老楼根本没有标注13层,按键面板上也没有。”
“消失了多久?”沈星问。
“三分钟。三分钟后,电梯恢复正常运行,到达了14层。门开了,但里面只有一份还没送出去的黄焖鸡米饭,王大伟……人间蒸发了。”
沈星听完,缓缓走向那部电梯。
他今年二十四岁,但在南江市巡查局内部,他是个异类。他从不参加聚会,也不参与任何晋升考核,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悬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寻找这些,是因为他的左眼——那只在三年前车祸后缝合回去的左眼,最近总是能看到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在下面待着,我上去看看。”沈星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沈队!这……这太危险了,要不给局里申请‘特别调查组’吧?”张诚急忙拦道。
“他们来不了。”沈星看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语气平淡,“那种地方的人,只有等事情演变成‘灾难’才会出现。现在,只是丢了一个外卖员。”
沈星跨入电梯,那股浓郁的湿冷感瞬间将他包裹。
电梯门在张诚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合拢。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野兽的磨牙声。
沈星站在电梯正中央,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按键面板。
确实没有13。
12上面直接就是14。
他伸出手,按下了14。
电梯轻微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上升。
1... 2... 3...
数字在缓慢跳动。沈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种生理性的恐惧无法克制。他的左眼开始发烫,一种灼烧感从眼球后方传来,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原本灰白色的电梯轿厢,在他的左眼里竟然变成了暗红色。
墙壁上,那些不锈钢板似乎在渗水。不,那不是水,那是像陈年老血一样的暗红色粘稠液体,正顺着接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4... 5... 6...
沈星下意识地去摸兜里的打火机。他有个习惯,极端冷静或者极端焦虑时,总想点燃点什么。
突然,电梯猛地一震。
显示屏上的数字在“12”的位置停住了。
正常的电梯此时应该继续上行,或者门开。但现在,电梯卡住了,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钻进了沈星的鼻腔,那味道像是腐烂了数月的死鱼,又混合着浓重的泥土腥气。
“来了。”沈星低声呢喃,他那只滚烫的左眼死死盯着显示屏。
“滋——!”
一声刺耳的尖啸。
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一阵扭曲,最终竟然变成了一个歪歪斜斜、如同鲜血涂抹而成的:13。
“咚!”
电梯顶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仿佛有一个沉重的人影,正从上面重重地跳到了电梯轿厢顶端。
沈星握紧了拳头,他清晰地感觉到,电梯内的温度在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轿厢顶部的钢板开始向下凹陷,一个清晰的脚印形状慢慢凸显出来。
那是一个光着脚的脚印,尺寸很大,却透着一种枯槁。
紧接着,电梯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水平滑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外面强行撕扯,发出了金属扭曲的哀鸣,慢慢裂开了一道缝隙。
沈星通过那道缝隙往外看去。
外面不是14层的走廊,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建筑结构。
那是一条漆黑、潮湿、布满霉斑的长廊。长廊的两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黑色木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斜斜的黑字。
最让沈星瞳孔收缩的是,长廊的天花板上,垂挂着无数根惨白的麻绳。
其中一根绳套下,正晃荡着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身影。
那是外卖员王大伟。
他还没死透,双脚在空中无力地抽搐着,踢在电梯门框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双眼向上翻着,舌头伸得很长。而在他的背后,隐约站着一个瘦削的黑影。
那黑影正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抚摸着王大伟的头顶,仿佛在爱抚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这就是……禁忌吗?”
沈星感觉到左眼的痛楚达到了顶峰,一行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在他视野的红光中,他看到那个黑影缓缓转过了头。
它没有脸。
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是一片平整的、惨白的皮肤,中间只有一条横向的裂缝,像是被手术刀强行割开的口子。
那是嘴。
“发现……你了……”
一个重叠、阴森,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声音,在沈星的脑海中炸开。
电梯门彻底崩碎,那股阴冷的寒风倒灌而入。
沈星知道,按照《神秘复苏》里那些“驭鬼者”的逻辑,此时他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秒,他的脖子就会出现在那些麻绳之中。
但他不是普通的巡查员。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黑布严密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既然这世界开始折叠,那我就先把你给拆了。”
沈星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凶狠。他猛地扯开黑布,里面赫然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裁纸刀。
但这把刀的刀柄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暗红色的发丝,那些发丝像是活物一样,在触碰到空气的瞬间便开始疯狂蠕动,扎入沈星的手心。
以血为引。
沈星发出一声闷哼,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阴冷的黑风冲了出去。
他踩在了这片“不存在的第13层”的土地上。
沈星的脚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的声音不是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清脆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踩在腐烂肉块上的粘滞感。
这根本不是格林公寓。
这里是现实世界的“折痕”。正如沈星记忆中残存的那些禁忌知识所言,当空间的维度发生重叠,被隐藏在缝隙里的脏东西就会侵蚀现实。
“咯……咯咯……”
头顶上方,王大伟的尸体抽搐得愈发剧烈。那根惨白的麻绳勒进了他的气管,颈部皮肤被撕裂,却没有血流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的粘稠雾气顺着绳子向上蔓延。
那黑影——那个没有五官、只有裂口嘴巴的存在,缓缓松开了抚摸王大伟的手。
它转过身,动作僵硬且怪异,每一寸关节的转动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爆响。
沈星的手心传来钻心的剧痛。那把缠绕着红发的裁纸刀正疯狂地吞噬着他的血液,原本暗淡的刀锋此刻竟隐约透出一抹妖异的红芒。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三年前那场车祸后,他不仅换了一只眼,还从那辆燃烧的废墟中捡到了这把名为“缝魂”的禁忌之物。
“既然是规则,就一定有漏洞。”沈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左眼那血红色的视野中,正拼命解析着眼前的恐怖规律。
黑影动了。
它并没有奔跑,而是像幻灯片掉帧一样,瞬间出现在了沈星面前三米处。
一股死人身上的陈腐味扑面而来。
沈星注意到,每当黑影移动一次,走廊天花板上的麻绳就会跟着晃动一次。
“它的规律……和那些绳子有关?”
沈星没有犹豫,他猛地挥动手中的裁纸刀。
“唰!”
一缕红芒划过,但他攻击的目标不是眼前的黑影,而是头顶那根正对着他的麻绳!
就在红发裁纸刀割断麻绳的一瞬间,原本已经瞬移到他面前、即将掐住他脖子的黑影,竟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诡异地向后仰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道将其强行拽回了黑暗中。
“猜对了。”沈星剧烈地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流,“这些绳子是它的‘锚点’,它只能在有绳子垂下的地方现身。”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长廊深处传来了密集的“哗啦”声。
无数根惨白的麻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霉烂的天花板上垂落,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前方的视线。每一根绳子都在微微晃动,像是一片在风中摇曳的白色森林,而在每一根绳套之下,一个又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飞速凝聚。
一只黑影不可怕,但如果这里有一百只呢?
沈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裁纸刀。因为刚才那一击,刀柄上的红发已经侵入了他的小臂皮肤之下,血管凸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代价在增加……”
他咬紧牙关,不能在这里耗下去。电梯已经崩毁,想要离开这片“折叠空间”,必须找到这一层的“源头”,也就是折痕的支点。
他开始在长廊中狂奔。
身后的“哒哒”声紧追不舍,那是无数具尸体撞击电梯门的频率。那些黑影在绳套之间来回转换位置,每一次闪烁都离沈星更近一步。
沈星的左眼死死盯着两侧的黑木门。
1301、1302、1303……
每一扇门后的气息都让人绝望。直到他跑到了长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没有门牌号的暗门,门缝里正往外渗着那种他在电梯里看到的暗红色血液。
“就是这。”
沈星猛地撞开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布满线头的“裁缝铺”。无数具残缺不全的肢体被密密麻麻的黑线悬挂在半空,而在房间中央,一个枯瘦的老妪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台咔哒作响的老式缝纫机前。
缝纫机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咔哒、咔哒、咔哒……”
每一声响动,沈星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年轻人……你的衣服破了……老婆子帮你补补……”
老妪没有回头,但她的脖子却转动了180度,一张布满褶皱、几乎分不清五官的脸正对着沈星,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
沈星发现,老妪手中的缝纫机压脚下,正缝制着一截断掉的……麻绳。
原来,走廊里那些杀人的麻绳,都是从这里缝制出来的。
“补我?你还没那个胃口。”
沈星知道,这时候任何的试探都是找死。他直接爆发了,右手猛地往左眼一按。
那是他的第二重底牌。
“撕拉——!”
左眼的缝合线竟然被他生生扯开了一截,一颗充血的、布满诡异符文的眼球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禁忌领域:残缺视界!
刹那间,原本暗红色的房间在沈星眼里变了。他看到了无数条灰色的线条在虚空中交织,这些线条汇聚的核心,正是那台缝纫机。
“给我断!”
沈星咆哮着,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裁纸刀上,顶着那种足以让人发疯的阴冷压力,疯狂地冲向老妪。
老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愤怒。她伸出那双布满尸斑的手,疯狂地搅动着缝纫机,四周悬挂的断肢瞬间活了过来,铺天盖地向沈星抓去。
沈星不管不顾,任由那些冰冷的手抓烂他的肩膀,撕开他的皮肤。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台缝纫机的针头!
“噗嗤!”
裁纸刀精准地刺入了缝纫机的转盘,缠绕在刀上的红发顺着针孔钻了进去,与老妪手中的黑线疯狂纠缠。
两股极致的阴冷力量在窄小的空间内碰撞。
“哇——!”老妪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她的身体开始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
周围的麻绳一根根崩断,那些垂挂的黑影也在瞬间烟消云散。
沈星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大半个身子都被冻得青紫。
然而,老妪并没有彻底消失。她化作了一团漆黑的阴影,最后竟缩小成了一个漆黑的“线团”,掉落在缝纫机旁。
沈星死死盯着那个线团,左眼的视界告诉他,这是一个更高层级的禁忌碎片。
“咳咳……还没结束。”
他强撑着站起来,捡起那个线团,直接按进了自己肩膀上那个被撕裂的血洞里。
那是“缝合术”的禁忌——以身为容器,收容恐惧。
随着线团入体,沈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感觉到无数条黑线在顺着自己的血管游走,将他破碎的皮肉强行缝补在一起。
那种痛苦,比死更甚。
片刻后,房间内的灵异气息迅速消散。
当沈星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格林公寓的电梯前。
电梯门正缓缓打开。
“沈队!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张诚急促的声音传来。
沈星走出电梯,此时的电梯显示屏上,显示的数字是:14。
“我消失了多久?”沈星的声音平淡如水,但张诚却敏锐地发现,沈队长的气质似乎变得更加阴森了,尤其是他的右肩,那里的衣服破烂不堪,却看不见一丝伤口。
“不到……不到十秒钟。”张诚愣住了,“您刚才进去,按了14层,电梯闪了一下就到了。怎么,您遇到什么了?”
沈星转过头,用那只半睁半闭的左眼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这楼里的物业不太负责,13层的灯……该修了。”
沈星走向走廊深处。
只有他知道,在他的肩膀里,正有一台隐形的缝纫机,在不断地缝补着他的灵魂。
而这,仅仅是世界折叠的序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