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灰色葬礼
灰色的浓雾像是有生命的潮水,在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间反复冲刷。原本坚硬的玻璃幕墙,在这些灰色纤维的覆盖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如同丝绸般的质感,随着风的节奏微微起伏。
司仪站在雾气的核心,尽管胸口刚刚承受了沈星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掌,但他那件灰色的燕尾服上竟然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沈先生,你还不明白吗?”司仪再次举起人骨提琴,优雅地侧过头,将琴托抵在下颌,“你攻击的不是我,而是这整座城市积攒了三年的‘哀悼’。”
他猛地拉动琴弓。
这一次,没有尖锐的音波,只有一阵低沉、压抑的嗡鸣。
随着这声曲调,周围浓雾中那些从天而降的灰色巨柱——也就是沈星口中的“织轴”——开始缓慢地转动。每一根轴心上都缠绕着无数根半透明的灰线,而线的另一端,竟然连接着南江市各个避难所里昏睡的市民。
沈星眉心的翡翠叶片剧烈跳动,在他的视野里,原本绿意盎然的因果线正在被强制染成死寂的灰色。
“这就是‘众生为线’。”司仪的语调带上了一种咏叹调般的狂热,“两百万人的梦境,两百万人的遗憾,每一根都是最上等的蚕丝。只要我拉动这根弦,他们就会在睡梦中,为主人织就那件登基的圣衣。”
“嗡——!”
琴声陡然转急。
沈星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收缩。那些灰色的纤维不再仅仅是粘附,而是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试图刺穿他的每一个毛孔。更诡异的是,每当一根灰色纤维靠近,沈星的脑海中就会响起一个陌生人的绝望低语。
那是被抽离出来的记忆碎片。
“我的女儿……还没回家……”“工资还没发,老婆还在等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在雾里……”
成千上万个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搅碎任何意识的灵异洪流。
沈星的身形在雾中晃动了一下,他左眼的墨绿色光芒闪烁不定,那是灵魂防御正在被强行突破的征兆。
“沈星,你的生机很强,但你能承载多少人的绝望?”司仪发出了讥讽的长笑,“每一根刺向你的灰线,都代表着一个无辜市民的姓名。你斩断一根,就是斩断一个人的存在。你……敢剪吗?”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杀局。
司仪将两百万人的命作为了盾牌。如果沈星发动大范围的“因果剥离”,这些被当成织线的市民会在瞬间魂飞魄散。
“不敢剪?”
沈星稳住了身形,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原本收敛在体内的金红色纹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对‘生命’的理解,还是太肤浅了。”
沈星没有去切割那些灰线,反而猛地张开五指,掌心向上,一根极其粗壮、带着浓郁草木清香的翠绿色根须,竟然直接刺入了他自己的脚底,顺着街道的裂缝,笔直地扎进了南江市的地脉。
“骨缝人间,生机归位!”
沈星闭上双眼,眉心的翡翠叶片化作了一道通天彻地的绿光。
“既然你用他们的死气来织布,那我就用我的生机来‘种树’!”
以沈星为中心,原本死寂的柏油马路瞬间崩裂。
无数粗壮的、带着翡翠光泽的巨型根须破土而出,它们不再攻击司仪,而是疯狂地缠绕上那些灰色的织轴。每一根根须都在吞噬那些灰色的死气,然后转化成纯净的生命能量,顺着那些灰线倒灌回市民的体内。
这一招,是在用沈星一个人的本源,去对冲两百万人的死劫!
“你疯了!”司仪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疯狂地拉动手中的提琴,弓弦因为过载而崩断了几根,“你这是在自毁!你的容器承载不了这种级别的回流!”
“我说过,我是树,他们是根。”
沈星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痕,淡绿色的体液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眼中的墨绿色却越来越盛。
“树只要还在,根就不会断。”
随着生机的灌溉,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灰色织轴,竟然在眨眼间长出了茂密的枝叶。灰色的浓雾被这股磅礴的生命力强行冲散,原本如同丝绸般诡异的空间,再次恢复了钢筋混凝土的坚硬质感。
“咔嚓!”
司仪手中的人骨提琴发出一声脆响,彻底碎裂成了白粉。
由于所有的灰线都被沈星强行接管,司仪作为“乐师”的地位瞬间崩塌,他遭受到了极其严重的灵异反噬,半张银色面具当场炸开,露出了下面那张布满针脚、极度扭曲的脸。
“沈……沈大山留下的那颗种子……竟然真的被你养到了这一步……”
司仪踉跄后退,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干瘪,那是灵异权重被强行剥离后的枯萎。
“现在,该办葬礼了。”
沈星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司仪面前。他没有动用任何武器,仅仅是右手并拢如刀,并带着浓郁的因果气息,直接刺入了司仪的胸腔。
没有鲜血流出。
沈星的手指触碰到了司仪体内的“核心”——那是三颗用金线缝在一起的、不断跳动的黑色心脏。
“这一颗,是给南江大桥死去的工人的。”
“噗!”沈星捏碎了第一颗。
司仪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他的双腿瞬间化作了飞灰。
“这一颗,是给格林公寓消失的住户的。”
“噗!”第二颗心脏应声而碎。
司仪的身体开始出现无数道裂痕,大量的灰色纤维从伤口喷涌而出,却被沈星身边的绿光瞬间净化。
“最后一颗……”
沈星死死盯着司仪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一篇悼词。
“是给我那从未见过面、却被你们当成实验材料的父母。”
就在沈星即将捏碎第三颗心脏的瞬间,一道凄厉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当——!”
一柄巨大的、银白色的剪刀,带着撕裂苍穹的气势,从云层中笔直坠落,狠狠地插在了沈星和司仪之间。
仅仅是剪刀落地的余波,就将方圆千米内的地面震成了齑粉。
沈星被这股巨力强行逼退了三步,他抬起头,看向那柄高耸入云的银色剪刀。
剪刀的柄部,坐着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黑色西装,手里捏着一个未完成的布偶,正用一种孩童特有的、纯真而又残忍的目光,俯视着脚下的沈星。
“司仪真没用,连一首入场曲都拉不完。”
男孩跳下剪刀柄,稳稳地落在虚空之中,如履平地。
“沈星,你把我的‘布料’弄坏了,这让我很头疼。”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着那片绿色的根须轻轻一剪。
“咔嚓。”
空气中传来了因果断裂的声音。
沈星那足以镇压全城的翠绿色根须,在这一剪之下,竟然瞬间枯萎了三分之一。
“裁缝师?”沈星按住剧痛的眉心,金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跳动。
“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小裁缝’。”
小男孩甜甜地笑了一下,随后指了指沈星的胸口。
“这件衣服,你穿得太久了,该脱下来……还给我了。”
随着小男孩的话音落下,沈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骨骼、经脉、甚至是那些刚生成的因果线,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惊恐的共鸣。
那是造物主,对造物的收回。
南江市的真正大恐怖,在这一刻,才正式褪去了灰色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真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