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笼中之鸟
冰冷、粘稠,以及一种仿佛被成千上万根钢针持续贯穿的麻木感。
这是沈星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反应。
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透明的圆柱状金属舱内,四周充斥着淡灰色的抑制液。这种液体散发着一种陈年霉烂的味道,那是“余烬”组织和调查组都常用的某种灵异中和剂,专门用来迟滞驭鬼者体内禁忌力量的复苏。
他赤裸着上身,胸口、肩膀和腹部那些曾经被他一针一线缝合的伤口,在灰色液体的浸泡下,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眉心。
那枚乌黑的钢针虽然已经消失,但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深陷的、无法愈合的孔洞。那个孔洞像是一只永远睁着的第三只眼,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四周的抑制液。
“沈星,不用尝试挣扎。这个舱室是用‘禁忌残骸’熔炼的合金打造的,即便你现在能调动体内的所有丝线,也切不开这层皮。”
一个冷淡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封闭的实验室内响起。
沈星缓缓抬起头,左眼的阵图在灰色液体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依然捕捉到了窗户对面的那个身影。
秦晚换了一身白色的研究服,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文档。在她的身边,还站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用一种看稀世珍宝般的眼神盯着沈星。
“秦部长,这种迎接方式,可不怎么礼貌。”沈星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抑制液中传播,显得异常沉闷和扭曲。
“礼貌是留给人的,而你现在的身体各项指数,已经有40%不再属于人类范畴。”秦晚走近了一步,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沈星,你在墓园里使用的那种力量,已经严重透支了你的‘容器’寿命。如果你不进这个笼子,十分钟前你就应该在大桥上变成一滩腐烂的黑线了。”
“所以,我是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还是该问问我的‘保租期’还有多久?”沈星讥讽地扯了下嘴角。
“我们对你的身体进行了初步检测,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秦晚没理会他的嘲讽,示意助手调出一张三维扫描图。
图中,沈星的体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器官和骨骼,而是交织着三种完全不同色彩的线条。
黑色的是原本的“线团”;红色的是裁纸刀的诅咒;而最核心的眉心处,则是一根贯穿了整个脊椎的乌黑虚影——那是“医生”留下的钢针。
这三种力量原本应该互相冲突、将沈星瞬间撕碎,但由于某种极其微妙的平衡,它们竟然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的三个齿轮,正在沈星体内缓慢而稳定地运转着。
“这种平衡……是不可能通过自然进化达成的。”一名老者颤抖着开口,眼神中满是狂热,“除非,有人在三年前那场车祸里,就精准地预留了‘孔位’。”
沈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孔位”这个词,让他想起了影子沈星临死前留下的记忆。
“你们想说什么?”
“沈星,你的父亲沈大山,当年并不是普通的工程师。”秦晚直视着沈星的眼睛,“他是调查组最早期的创始成员之一,也是‘余烬协议’的最初起草者。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灵异袭击,而是一场……未完成的‘缝补实验’。”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沈星大脑一阵轰鸣。
“你是说,我的父母……亲手把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不,他们是为了保住你的命。”秦晚的声音沉了下去,“当时的你,天生灵魂残缺,根本活不到成人。他们利用那场车祸作为仪式,将某种禁忌碎片缝进了你的命格里,帮你‘补’齐了活下去的可能。”
“而你现在体内的这种平衡,其实是他们预留的‘安全栓’。”
沈星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满是缝合线的双手,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他这三年来的痛苦、挣扎,以及他在每一个深夜感受到的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竟然都源自一场名为“救赎”的实验?
“够了。”沈星闭上眼睛,掩盖住那抹自嘲,“既然我这么有研究价值,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把我切开看看里面的安全栓是怎么工作的?”
“总部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秦晚如实说道,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但南江市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们失去你。刚才接到紧急通报,自来水厂的侵蚀已经失控,整个南江市被一道半透明的‘折痕’切成了两半。南半城正在消失,而调查组派出的两个精锐小队,在进入南半城后不到三分钟,通讯器里就传来了咀嚼的声音。”
“你们需要一把快刀,去切开那道折痕。”沈星睁开眼,语气平静。
“是的,而你,是目前最快的那把刀。”
秦晚按下了操作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哗啦——!”
圆柱形金属舱底部的阀门打开,原本粘稠的抑制液迅速被排空。
沈星赤脚落在冰冷的合金底座上,那种失去了液体支撑的虚弱感瞬间袭来,但他咬紧牙关,任由体内那些干瘪的丝线再次开始蠕动。
“带上你的东西。”秦晚走到侧门的暗柜前,从里面取出了那把残破的裁纸刀和剩下的一半手术剪。
沈星接过武器。
当裁纸刀的柄重新回到掌心的瞬间,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原本冰冷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我可以帮你们解决南半城的问题。”沈星穿上秦晚递过来的黑色作战服,眼神冷冽,“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调查组档案室里所有关于我父亲的卷宗,我要全部的访问权限。”
“可以。只要你活着回来,我可以替你担保。”
“第二。”沈星看向实验室角落里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他,眉心处的黑点正散发着幽幽的光,“如果我失控了,秦部长,请你亲自出手杀了我。不要让我被这口笼子关一辈子。”
秦晚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
……
半小时后,一架黑色的隐身运输机从调查组地下基地起飞,迎着那灰蒙蒙的、带着血色的云层,飞向了已经变成人间炼狱的南江市南半部。
舱门打开,高空中的狂风如尖刀般刮过。
沈星站在舱门口,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原本繁华的南城区,此时看起来竟然像是一个巨大的、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城市的正中心,一道巨大的、扭曲的白色裂痕横跨数十公里,将整片空间生生撕裂。
在裂痕的那头,不再是熟悉的街道。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由灰白色骸骨和破烂布条构成的荒原。在那荒原之上,隐约可见成千上万个穿着现代衣服的“人”,正排着整齐的队列,低着头,缓慢地走向荒原深处的一座巨大石门。
“那是‘阴影区’。”秦晚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空间已经彻底坍塌,那里的规则已经不再适用现实。沈星,你只有四小时时间。一旦裂痕闭合,你会被永远留在里面,成为那队列里的一员。”
“四小时,够了。”
沈星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从数千米的高空一跃而下。
他没有降落伞。
在高速坠落的过程中,他背部那些黑色的丝线猛地炸开,化作一对巨大的、残破的墨色羽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既然是笼中之鸟,那就让你们看看,断了翅膀的鸟,是怎么在这地狱里飞的。”
沈星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他的身形如同一枚黑色的陨石,重重地撞向了那道横贯天地的白色折痕。
“轰!”
在大气与禁忌结界的剧烈撞击声中,沈星消失在了现实视界里。
而南江市的第二场“大秀”,才刚刚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