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艺馆惊魂
1.焦渴的循环
下午三点半。SOT 9楼,33号排练室。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那首令人作呕的《库里库里》。
“库里库里~库里库里~”
魔性的电子音像是一把钝锯子,在一遍遍锯着女孩们的神经。
这不是体能训练,这是舞蹈课。
但比体能训练更折磨人。
六个女孩已经在镜子前连续跳了一个半小时。没有停过一秒。
动作必须标准:扭胯幅度要大,手臂要甩直,最重要的是——脸上要挂着笑。
**陈佳(多多)**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按照SOT的规定,舞蹈课两小时期间,严禁饮水。
理由是:喝水会打断训练节奏,而且肚子鼓起来穿露脐装难看,最关键的是,如果去上厕所,就会少练五分钟。
汗水顺着陈佳的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得发苦。她早上为了省钱只喝了一碗稀饭,现在早已消化殆尽。
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干枯的树叶,粘在上颚上,连吞咽都困难。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拉风箱。
“停!那个谁!多多!”
舞蹈老师Tony拿着教鞭,很不耐烦地敲了敲地板,“你那个腰是生锈了吗?扭起来!没吃饭啊?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你是猪吗?”
陈佳也不想停,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缺水导致她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眼前的镜子开始重影,Tony老师那张涂满粉底的脸变得扭曲可怖。
她偷偷瞄了一眼角落。
那里放着一箱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是给Tony老师准备的。瓶身上挂着诱人的水珠。
Tony转过身,去换下一首歌。
机会。
陈佳实在受不了了。那是生理的极限。
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后果,只剩下生物求生的本能。如果不喝水,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晕过去,甚至死掉。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往角落挪。
**禾玲玲(诺唧唧)**在旁边看到了,正在用眼神拼命制止她:别动!找死吗!
**张欣(小欣)**也吓了一跳,低声嘶吼:“多多!回去!有监控!”
但陈佳听不见。她的眼里只有那瓶水。
她像个小偷一样,颤抖着手抓起一瓶水,拧开瓶盖。因为手抖,瓶盖掉在地上滚远了。她顾不上捡,急切地把瓶口塞进嘴里,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水流进喉咙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好喝吗?”
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不是Tony。是雷虎。
那个负责纪律的教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像个幽灵。他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拿着那个令人胆寒的黑色记分本。
陈佳浑身一僵。
那瓶水从她手里滑落,“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剩下的半瓶水洒了一地,在这个安静的训练室里,声音大得像是一声枪响。
2. 2000块的尊严
“立正!”雷虎吼了一声。
陈佳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其他五个女孩也立刻停下动作,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雷虎走到陈佳面前,看着地上的水渍,又看了看陈佳嘴角的残水。
“舞蹈课禁水。这是规矩。你第一天来?”
“教官,我……我太渴了……”陈佳哭着求饶,声音嘶哑,“我真的受不了了……”
“受不了?受不了就滚回家喝奶去!”雷虎冷笑,那种笑容里没有一丝怜悯,“在SOT,规矩就是规矩。你今天敢偷喝水,明天是不是就敢在直播间偷懒?后天是不是就敢私联大哥?”
他拿出那个黑色的记分本,拔出笔帽。
“陈佳,严重违纪。扣绩效500。全团加练半小时。”
500块。
陈佳的脸瞬间惨白。她一个月底薪才八千(还没拿到手),这一下就没了十六分之一。而且全团连坐,她能感受到张欣投来的怨恨目光。
“还有。”雷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既然你这么喜欢喝水,那就去那边的墙角,给我倒立。倒立半小时,让水流进脑子里清醒清醒。”
倒立?
陈佳看着那面墙。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倒立?
“教官,我不会……”
“不会就学!Tony,教教她!”
Tony老师幸灾乐祸地走过来,那是他最喜欢的环节——看人受罪。他抓住陈佳的脚踝,要把她强行往墙上推。
“啊!疼!”陈佳尖叫起来,她的手臂根本支撑不住身体,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装什么死!”雷虎骂道,“再不起来,加罚500!”
“够了!”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这场闹剧。
**叶瑾(火昭昭)**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身黑色的皮衣,脸上虽然全是汗,妆也有点花了,但眼神冷得像冰。
“她低血糖,快晕了。是我让她去拿水的。”叶瑾挡在陈佳面前,一把推开Tony的手,死死盯着雷虎,“你要罚,罚我。”
雷虎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刺头。
“又是你。火昭昭。怎么,想当英雄?”
“不想当英雄。”叶瑾冷冷地说,乐山口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但她是个人,不是畜生。渴了喝口水怎么了?你们这是虐待。”
“虐待?”雷虎气笑了,“在这里,只要签了合同,你们的命都是公司的。想讲人权?出去讲。在这里,老子就是法。”
他合上本子,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行。你要顶罪是吧?可以。”
“公然顶撞教官,扰乱课堂秩序,甚至动手推搡老师。按规定,去艺馆反省。”
艺馆。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SOT的禁地。传说进去的人,要在里面面对镜子待够12小时,不能带手机,不能睡觉,只能不停地跳舞或者写检讨。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幽禁。
“我不去。”叶瑾梗着脖子,“我没错。”
“不去?”雷虎看了一眼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以啊。不去就是抗命。抗命一次,罚款2000元。”
两千。
叶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现在全身家当只有32块5。两千块,那是她的命。那是她要攒多久才能还上的债。
“每多犹豫一分钟,加罚500。”雷虎开始计时,“59,58……”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种比暴力更让人窒息的压迫。
那是金钱的重量。是生存的红线。
叶瑾的手在发抖。
她不怕雷虎,不怕Tony,甚至不怕打架。
但她怕没钱。她怕被赶出宿舍,怕流落街头,怕还不上那些债,怕再次变成那个被人泼红油漆的过街老鼠。
“30,29……”雷虎还在数数,声音像催命的钟声。
禾玲玲在后面小声喊,声音里带着恳求:“叶子……去吧。别跟钱过不去。”
张欣也急了:“两千块啊!快去啊!别傻了!”
叶瑾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看着雷虎那张得意的脸,恨不得一拳挥过去。
但她不能。这一拳下去,不仅要赔钱,还要坐牢。
她慢慢松开了拳头。
那种无力感,比刚才高强度跳舞时还要累。
“我去。”
叶瑾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声点!”
“我去!”叶瑾猛地抬起头,眼神依然凶狠,但眼角已经红了,“我去艺馆。”
雷虎满意地笑了。
“去吧。好好反省。记住,艺馆的规矩:不停。监控看着呢。”
3.镜子里的审判
叶瑾自己走进了艺馆。
那是一个位于走廊尽头的、只有10平米的小房间。
四面墙壁,全是大面的落地镜。
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没有任何阴影。
没有窗户,没有椅子,空荡荡的,只有满屋子的镜子。
“咣当。”
铁门在身后锁上了。
叶瑾站在房间中央。
无论她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无数个自己。
那个穿着皮衣、满身大汗、妆容花掉、狼狈不堪的自己。
那个曾经在赛道上风驰电掣,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地步的自己。
广播里传来了雷虎的声音:
“火昭昭,艺馆规则:12小时禁闭。期间不能坐下,不能睡觉。你要对着镜子,把刚才的《库里库里》跳一千遍。或者,在那边的桌子上,写五千字的检讨,题目叫《我为什么不服管教》。”
“监控开着。只要你停下来超过一分钟,时间自动延长一小时。”
说完,广播断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盏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叶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缺了一角的像素爱心纹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跳……跳你妈……”
叶瑾骂了一句,靠着墙滑坐下来。
但不到一分钟,广播又响了,这次是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一次。起立。”
叶瑾咬着牙,站了起来。
她不想跳那恶心的舞。
她走到角落的小桌子旁,拿起笔。
写检讨?
行,老子写。
她提笔写下:我为什么不服管教?
因为你们是畜生。
因为你们不把人当人。
因为雷虎是个仗势欺人的狗。
因为SOT是个吃人的魔窟。
她越写越快,越写越怒。笔尖划破了纸张。
她在纸上宣泄着所有的愤怒和委屈。
但是,写着写着,她的手慢了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那个即使在发怒,也显得那么无力的自己。
“叶瑾,你真可怜。”她对着镜子说。
“你赢了官司,却输成了这副狗样。”
“你以前不是很狂吗?你以前不是谁都不服吗?现在呢?为了两千块钱,像条狗一样被关在这里。”
镜子里的叶瑾,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无数个叶瑾在看着她。
那是审判。是来自自我的审判。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更可怕。
在这里,你无处可逃,只能直面那个最失败、最软弱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叶瑾崩溃了。
她把那张写满脏话的检讨书撕得粉碎,扔向镜子。
然后,她开始跳舞。
《库里库里》。
那个她最讨厌的舞。
她一边跳,一边流泪。
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扭动的身体,看着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这个白色的棺材里,为了活着而起舞。
4.直播间里的强颜欢笑
与此同时。SOT 33号直播间。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始。
少了一个人。
原本属于叶瑾的位置空着。
“Music!笑起来!”
导播的声音依然冷漠。
禾玲玲站在C位。她化着精致的妆,嘴唇涂得鲜红。
她必须笑。
因为雷虎就坐在摄像机后面,手里拿着那支激光笔,时不时晃一下,红点落在谁的脸上,谁的心就猛地一缩。
“欢迎来到7933直播间!”禾玲玲大声喊道,声音有些嘶哑。
弹幕里有人问:
“那个拽姐呢?火昭昭去哪了?”
“怎么少个人?是不是退团了?”
“没那女的没劲啊,我想看她翻白眼。”
张欣凑到镜头前,笑嘻嘻地解释,虽然她的手在发抖:“哎呀,昭昭姐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休息啦!大家不要担心哦,明天她就回来啦!”
她在撒谎。
她知道叶瑾在哪。在那个全是镜子的地狱里。
陈佳站在后排。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那是哭的。
她一边跳舞,一边忍不住往门口看。
那是她害的。叶瑾是为了救她才进去的。
愧疚像是一条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
5.凌晨四点的释放
12小时。
这不仅是身体的极限,也是精神的极限。
凌晨四点,直播结束,卫生打扫完毕。
孙姐终于松口了。
“放出来吧。别真疯了,明天还得靠她那个‘恶女’人设吸粉呢。”
禾玲玲、陈佳、张欣、赵小雨、郝好,五个人疯了一样冲向艺馆。
铁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她们看到了叶瑾。
她没有倒下。
她还在跳。
机械地、僵硬地、像个坏掉的发条玩具一样,跳着《库里库里》。
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直勾勾地盯着镜子,嘴里还在数着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她的皮衣已经湿透了,马丁靴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叶子姐!”陈佳尖叫一声,扑了过去,抱住了她。
叶瑾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陈佳。
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神才慢慢聚焦。
“……结束了?”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结束了。我们来接你了。”禾玲玲走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叶瑾腿一软,瘫倒在两人怀里。
她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房间,看了一眼那无数个镜子里的自己。
那种恐惧,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我不来了……”她喃喃自语,“我再也不来这里了……”
6.伤口上的结盟
回到602宿舍。
没有人睡觉。
叶瑾躺在下铺,陈佳在给她按摩僵硬的小腿。
禾玲玲坐在桌边,看着大家。
“都看到了吗?”她问。
“艺馆不是吓唬人的。那是真的能把人逼疯的地方。”
“雷虎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如果不听话,那里就是我们的下场。”
“但是,”禾玲玲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只要我们还欠着债,我们就走不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从药店买来的葡萄糖,递给叶瑾。
“叶瑾,谢谢你救了多多。但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禾玲玲指了指自己的袖口。那里藏着她新买的微型录音笔。
“以后,每一次体罚,每一次辱骂,我都会记下来。总有一天,我们要拿着这些东西,走出这里。”
叶瑾看着禾玲玲,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陈佳,还有旁边虽然害怕但没有躲开的郝好。
她那颗被镜子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好。”叶瑾低声说,握住了那瓶葡萄糖,“记下来。一笔一笔算。”
窗外,天亮了。
成都的早晨依然灰蒙蒙的。
但在这间破旧的宿舍里,一种名为**“团魂”**的东西,在恐惧与愤怒的浇灌下,终于破土而出。
那是野草的根系。
它们在地下紧紧纠缠在一起,准备迎接更猛烈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