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阶梯罚款与垃圾通道
1. 12:55的电梯危机
成都的午后,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却照不进SOT大厦背面阴暗的角落。
SOT大厦的一楼大厅,此刻正上演着每天一次的“丧尸围城”。这是主播们的早高峰——或者说是午高峰。
六部电梯,一部显示“维修中”,两部是高层行政专用(只有刷经理级别的卡才能动),还有一部被7966这种S级团的保镖给挡住了,说是“安妮姐怕挤,有味道”。
剩下的两部客梯前,挤满了二百多个焦虑的主播。各种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加上焦急等待时发酵出的汗味,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化工气味。
**禾玲玲(诺唧唧)**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12:55。
距离那个“生死红线”只剩5分钟。
“完了完了。”**陈佳(多多)**急得直跺脚,手里还提着大家没来得及吃的几个包子,塑料袋被她捏得哗哗作响,“这肯定上不去了。我们要迟到了。”
SOT的新规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迟到一次,扣200。
迟到两次,扣400。
迟到三次,扣800,并喜提“艺馆”一日游。
对于昨天才刚结算出“负债78元”的她们来说,这200块不仅是钱,那是命。
“走楼梯?”**赵小雨(嘻嘻)**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火门,脸色发白。她在学校练功时膝盖积水还没好全,昨天又跳了一晚上的《法修散打》,现在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抗议。
“别傻了。”**叶瑾(火昭昭)**冷冷地说,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大厅禁烟),“我们在9楼。这种层高,相当于住宅的15楼。穿着高跟鞋爬上去,腿就废了,下午的体训怎么扛?”
人群还在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往电梯里挤。
“别挤了!踩到我脚了!”
“让开!我全勤奖要没了!”
甚至有人为了抢位置开始扯头发、用美甲互相掐肉。
文明在这里失效了。在生存面前,大家都是野兽。
“跟我来。”
一直沉默按着手机计算器的**张欣(小欣)**突然开口。她把计算器塞进那个仿名牌的包里,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而决绝的光。
“我知道一条路。不用排队,但有点……脏。”
2.垃圾通道的“老鼠”
张欣带她们绕到了大厦的背面。
这里是卸货区,平时只有送快递和拉泔水的人才会来。
地面上流淌着黑色的污水,那是从SOT大厦每天产生的巨量生活垃圾里渗出来的:没吃完的外卖、卸妆棉、废弃的灯管、还有发酵的奶茶。几只肥硕的苍蝇嗡嗡乱飞。
“这是专门运垃圾的货梯。”张欣指着角落里一部锈迹斑斑的电梯,熟练地按下了那个油腻腻的按钮,“以前我在河南做兼职的时候,为了赶场子经常走这种路。这电梯不停别的层,直通各楼层的后厨和杂物间。”
“呕——”
**郝好(好好大王)**捂住了鼻子,发出一声干呕。那股酸臭味像是实质化了一样,直冲天灵盖。
赵小雨看着地上那滩黑色的污水,下意识地提起裙摆,那是她刚洗干净的私服,还是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
“一定要走这里吗?”赵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也太……”
“太脏?太臭?”张欣转过头,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嫌脏就回去排队,然后等着扣两百块。这电梯虽然臭,但是它是免费的。在SOT,尊严要花钱买,但我们现在没钱。”
“叮——”
货梯门开了。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电梯轿厢里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黑色垃圾袋,地上有一滩不明的黄色液体。
所有人都犹豫了。
这是把人当垃圾运吗?
禾玲玲第一个走了进去。
她面无表情,仿佛嗅觉已经失灵。她那双理性的眼睛里只有数字。
“两百块可以买一瓶好一点的试剂。”她低声说,声音冷静得可怕,“也可以给禾天赐买半块好一点的瓷砖。我不嫌脏。”
她站在垃圾袋旁边,给其他人留出了位置。
叶瑾把嘴里的烟吐掉,第二个跟上。她那双马丁靴毫不犹豫地踩在那滩污水上,溅起几滴黑点。
“走吧。”叶瑾冷冷地说,“只要能活着,钻狗洞我也钻。”
陈佳犹豫了一下,被张欣一把拉了进去。
“快点!还有三分钟!”张欣吼道。
最后,赵小雨和郝好也只能硬着头皮,闭着气,像是赴死一样挤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闭,把阳光隔绝在外。
封闭的空间里,酸臭味和女孩们身上残留的廉价身体乳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底层”的气息。
“这就是捷径。”张欣靠在轿厢壁上,自嘲地笑了笑,手里还在下意识地按着那个看不见的计算器,“在这个地方,想要不被规则吃掉,你就得学会钻洞。哪怕是老鼠洞。”
12:58。
电梯到达9楼杂物间。
门一开,六个女孩像逃难一样冲出来,顾不上整理衣服,顾不上擦鞋,发疯一样冲向打卡机。
“滴。禾玲玲,签到成功。”
“滴。叶瑾,签到成功。”
……
12:59:58。
全员签到成功。
只差两秒。
那两百块钱保住了。
六个女孩瘫坐在打卡机旁边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染了一股洗不掉的馊味,像是垃圾桶里爬出来的幽灵。
3.残酷的积分游戏
下午两点。例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金字塔。
**孙姐(灭绝师太)**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马克笔,敲得白板砰砰作响。
“今天,我们要讲讲怎么赚钱。”
孙姐的目光扫过六个女孩,眉头皱了一下:“你们身上什么味儿?去掏粪了?”
没人敢说话。
“算了,不管你们去干嘛了,只要不迟到就行。”孙姐转过身,在金字塔顶端写下了几个字:个播权限。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服气。觉得每天跳《库里库里》像耍猴,觉得没机会展示自己,觉得在团播里只是个背景板。”
“没关系,公司很公平。机会,是靠抢的。”
“从今天起,直播流程调整。”
“第一小时:引流场(纯跳舞,当背景板)。这是义务劳动。”
“第二小时:1V1轮流PK。这是你们翻身的机会。”
“这是什么?”陈佳小声问,声音里透着恐惧。
“就是把你们两两分组,拉出来单练。”孙姐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每个人轮流站C位,只有2分钟。这2分钟里,你要用尽一切办法——唱歌、跳舞、讲段子、甚至翻跟头——让大哥给你刷票。”
“胜者,积3分。”
“第二名,积2分。”
“第三名,积1分。”
“剩下的三个废物,0分。”
“积分有什么用?”张欣问出了关键问题。她手里的计算器已经准备好了。
孙姐笑了,笑得像个诱惑夏娃的蛇。
“积分,就是你们在SOT的货币。”
“10积分,兑换一次公司级写真拍摄。有了好看的照片,你们才能发朋友圈,才能钓大哥,才能有除了直播间以外的展示面。”
“30积分,兑换一次**‘个播权限’(1小时)**。”
听到“个播权限”四个字,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就连一直冷漠的叶瑾都抬起了头,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
在团播里,你只是几分之一。哪怕大哥给你刷了礼物,你也只能在大合唱里说声谢谢。你的个性被淹没在统一的团服和动作里。
但是个播不一样。
你可以坐在舒适的软椅上,不用跳断腿。
你可以独占整个屏幕,不用担心被队友抢镜。
最重要的是,那是唯一可以和粉丝进行深度沟通、建立私联、把路人粉转化为“守护大哥”的机会。
那是从“劳工”变成“人”的机会。
“当然,”孙姐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有奖就有罚。”
“第三个环节:全员拉票(1分半)。我们会统计每个人当天的总票数。”
“第一名,当天的MVP,有奖金提成,还可以早下班十分钟,拥有才艺展示时间。”
“最后三名……”孙姐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堆清洁工具,“直播结束后,留下打扫几百平米的直播间卫生,把厕所刷干净。”
“不仅如此。”孙姐竖起一根手指,“还要写1000字的直播检讨,或者拍10条惩罚视频(比如生吃柠檬、苦瓜,或者做深蹲)发到公司账号上引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孙姐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厉。
“在拉票和谢榜的时候,谁要是说错话,念错大哥名字,或者表情不真诚,甚至敢给大哥甩脸子……”
“罚抄写《主播话术手册》100遍。”
“抄不完不许睡觉。”
六个女孩面面相觑。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脑门。
这个规则太毒了。
它意味着,昨天还会互相分咸菜吃的队友,今天就要为了那3个积分,为了不刷厕所,为了不抄书,在直播间里刺刀见红。
“听懂了吗?”孙姐猛地一拍桌子。
“听……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很好。”孙姐拍手,“今晚,猎杀开始。”
4.斗兽场上的第一次厮杀
晚上八点。PK环节准时开始。
音乐停了。灯光聚焦。
原本的团舞队形散开,空出了中间的舞台。
第一组:禾玲玲(诺唧唧) VS叶瑾(火昭昭)。
这是一场学霸与恶女的对决。
“计时开始!”
禾玲玲站在镜头前。她有点紧张。
她不擅长才艺。她会背元素周期表,会做化学实验,但这些在这里一文不值。
她看着屏幕,那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免费礼物。
“那个……给大家讲个段子吧。”禾玲玲硬着头皮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大家知道苯环为什么稳定吗?”
全场冷场。弹幕上一片省略号。
“尴尬。”
“这女的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来这儿上化学课?”
“下去吧,没劲。”
轮到叶瑾了。
叶瑾把那只马丁靴踩在音箱上,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Choker。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镜头,然后做了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抹脖子”动作。
背景音乐换成了重金属摇滚。
她甩起了头发。那种狂野的、带着愤怒的甩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义父们,上票。”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爱给不给,不给拉倒”的傲慢。
“轰!”
一个小跑车特效炸开。
虽然不多,但足以碾压禾玲玲那个尴尬的冷笑话。
那个刷礼物的大哥发弹幕:“我就喜欢这股劲儿!叫得好听!”
第一局,叶瑾胜。积3分。禾玲玲0分。
第二组:张欣(小欣) VS郝好(好好大王)。
这是“心机女”对战“笨蛋”。
张欣太懂了。她一上来就疯狂喊麦,什么“大哥大哥你真帅”,什么“感谢老铁送来的穿云箭”(虽然根本没人送)。她甚至不惜扮丑,在脸上画了个媒婆痣,扭得像条水蛇。
气氛被她炒得很热。
而郝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她唱了一首《两只老虎》。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但是,那种蠢萌的感觉又来了。
昨天那个给她刷创可贴的大哥又来了,送了一根棒棒糖。
张欣急了。她不想输给这个傻子。她算过,这把如果赢了,加上明天的,这周就有希望换个播。
她突然冲过去,假装拥抱郝好,实际上是用身体挡住了郝好的镜头,然后对着屏幕做了一个更夸张的鬼脸。
“谢谢大哥!小欣给您劈个叉!”
她真的劈了下去。裤子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张欣赢了。积3分。
郝好呆呆地站在旁边,只看到张欣的屁股对着自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输了。
第三组:赵小雨(嘻嘻) VS陈佳(多多)。
这是“白天鹅”与“丑小鸭”的较量。
赵小雨咬着牙,忍着膝盖的剧痛,跳了一段这种地板上根本没法跳的《惊鸿舞》。
虽然没有音乐配合,虽然地板很硬,但那个身段,那个眼神,依然美得惊人。
这是降维打击。
陈佳……陈佳什么都不会。
她只会干巴巴地喊:“哥哥好,我是多多,我是大学生,我刚毕业……”
弹幕嘲笑她:“大学生来干这个?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吧?”
“别丢大学生的脸了。”
陈佳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毫无悬念。赵小雨胜。
5.厕所里的哭声
凌晨一点半。
数据出来了。
MVP:叶瑾(靠那个“义父”的人设,吸了一波粉,加上之前黑红的流量)。
第二名:张欣(靠不要脸的抢镜)。
第三名:赵小雨(靠硬实力)。
最后三名:
禾玲玲(冷场王)。
郝好(真的笨)。
陈佳(毫无存在感)。
“恭喜前三名,下班!”孙姐宣布,“后三名,工具在墙角。厕所如果不干净,明天的体训加倍。”
叶瑾看了一眼禾玲玲,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或者是想帮忙。
但孙姐像防贼一样盯着她:“火昭昭,你要是敢帮忙,就连你一起罚。这是规则。别在这儿演什么姐妹情深。”
叶瑾握了握拳头,最终还是拎着包走了。
在这个地方,同情心是会被连坐的。她自己还欠着债,还没拿到工资,她不敢赌。
直播间里只剩下三个“失败者”。
陈佳拿着拖把,一边拖地一边哭。眼泪掉在地上,和脏水混在一起。
“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家……”她哭得像个孩子,“她们都欺负我……我根本不会跳舞……”
郝好拿着抹布,在擦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她擦得很认真,像是要把镜子里那个没用的自己擦掉。
“多多,别哭了。”郝好小声安慰她,声音也是抖的,“其实……其实厕所挺好的。至少这里没有摄像头,没人看着我们。刚才在台上,我真的快吓死了。”
禾玲玲拿着马桶刷,走进了厕所。
那是最脏的地方。
她蹲下身,忍着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开始刷马桶。
一下,两下。
她的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PK。
为什么会输?
因为不够豁得出去?因为不够媚俗?
不。是因为她还在用“人”的逻辑去思考。在这里,要用“兽”的逻辑。
就像化学反应,只有打破旧的键,才能生成新的键。如果不打破自尊这个“键”,她永远无法融入这个反应体系。
“诺唧唧。”她对着马桶里的漩涡自言自语,“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突然,外面传来了张欣的声音。
张欣没走。她折回来了。
她没进厕所,只是站在门口,扔进来三瓶红牛。
“喝了。不然猝死算工伤,公司不赔的。”
张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但那三瓶红牛是冰的。
“谢了。”禾玲玲说。
“别误会。”张欣倚着门框,点了一根烟(她平时不抽烟,是为了缓解焦虑),“我只是不想明天少几个垫背的。你们要是倒了,下次垫底的就是我了。毕竟,赵小雨那个死脑筋,腿早晚要废。叶瑾那性格,早晚要出事。”
这是SOT的生存哲学:
我希望你活着,但最好活得比我差一点。这样我就安全了。
6.抄写一百遍
打扫完卫生,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还有一项惩罚:写作业。
郝好因为在谢榜的时候,把“感谢李哥”念成了“感谢王哥”(因为太紧张),被孙姐罚抄**“感谢哥哥”**100遍。
她趴在直播间的小桌子上,一边哭一边写。
“感……谢……哥……哥……”
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水。
这不仅仅是抄写。这是一种羞辱。
是在告诉她:你连最基本的说话都不会,你就是个废物。
禾玲玲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明天还要被扣钱。”
禾玲玲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了一个公式:
P = F/S
(压强=压力/受力面积)
“好大王,你看。”禾玲玲指着公式,“压力是恒定的(SOT的规则)。如果我们想要减小压强(痛苦),只有一种办法:增大受力面积。”
“什么意思?”郝好抽噎着问。
“意思是,我们要分担。”禾玲玲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直播间里却有回音,“以后如果我不行了,你帮我挡一下。如果你不行了,我帮你。我们六个人,就是一个整体。只有抱团,受力面积才会变大,压强才会变小。”
“可是……可是张欣她……”郝好想说张欣刚才挡她镜头的事。
“张欣是为了生存。”禾玲玲冷静地分析,“她也是受力的一部分。虽然她现在可能在挤压我们,但如果有一天上面的压力太大,她也会被压碎。所以,暂时不要恨她。利用她。”
利用她。
这是禾玲玲悟出的第一个道理。
凌晨三点半。
三个女孩终于走出了SOT大厦。
成都的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臭味。
她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哎,你们看。”郝好突然指着路边的绿化带。
那里有一株野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被车轮压得扁扁的,上面还沾着泥,甚至还有点油漆的痕迹。
但是,它开了一朵很小很小的黄花。
“像不像我们?”郝好傻乎乎地笑了。
禾玲玲看着那朵花。
像。
又脏,又顽强,又……不值钱。
但至少,它还活着。
“走吧。”禾玲玲拉了拉衣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抢电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