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燃尽的灰烬
1.热搜上的两道杠
早晨八点。SOT 602宿舍。
**叶瑾（火昭昭）**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而是持续不断的、像心脏早搏一样密集的震动。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作响，发热发烫。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弹窗消息像雪崩一样涌了出来。
微博热搜第12位：#机车女神火昭昭未婚先孕#
抖音热榜第5位：#SOT女团私生活混乱#
本地同城榜第1位：#爆！某网红堕胎实锤#
叶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词条。
置顶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SOT那标志性的灰色大理石洗手台。
前景是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虽然关键信息打了马赛克，但医院抬头、姓名“叶瑾”、科室“妇科”清晰可见。
而在化验单旁边，放着一个验孕棒。
显示窗里，赫然是两条鲜红的杠。
更要命的是，在验孕棒旁边，还有一条黑色的Choker（颈圈）。那是叶瑾的标志，全网独一份的定制款，上面刻着“Y.J”。
配文极其耸动：
“这就是你们的机车女神？这就是那个立‘恶女’人设的火昭昭？表面上怼天怼地，背地里却不知道怀了哪个大哥的种。据知情人爆料，孩子可能是榜一‘黄毛’的，也可能是某教官的。私生活乱得一塌糊涂，这就是SOT的女团？”
评论区已经沦陷了。
“早就看她不像正经人，纹身抽烟，一看就是太妹。”
“这就是传说中的‘公交车’吧？”
“心疼榜一大哥，刷了那么多钱，原来是个接盘侠。”
“这种人还没封杀？带坏青少年！”
叶瑾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手脚冰凉。
那个验孕棒是假的！
她那天明明测的是一条杠！而且那张化验单是内分泌失调的诊断书！
是谁？
谁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谁画了那两条杠？
她猛地想起了那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雷虎。
那个阴冷的眼神。
“雷虎……”叶瑾咬着牙，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你个畜生！”
“叶子姐……”
下铺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陈佳（多多）**正缩在被窝里，举着手机，一脸惊恐地看着叶瑾，“热搜……是你吗？”
叶瑾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也信？”
陈佳吓得一缩：“不……我不信……可是网上都在骂……”
旁边的**张欣（小欣）**正在化妆。她看着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很快掩饰住了。
“叶子姐，这下麻烦了。这可是实锤啊。公司那边估计炸锅了。”
话音未落，宿舍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孙姐，是雷虎。
雷虎靠在门口，手里玩着那把折叠刀，脸上挂着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笑容。
“火昭昭，孙姐找你。去会议室。”
叶瑾死死盯着雷虎。如果眼神能杀人，雷虎已经死了千百次。
“是你干的。”叶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雷虎耸耸肩，一脸无辜：“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只是个负责纪律的教官，怎么会去翻女厕所的垃圾桶呢？除非……你自己不检点，被人拍到了。”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怎么样？比在艺馆里跳舞刺激吧？”
2.黑红也是红
会议室。
气氛并没有叶瑾想象的那么肃杀。相反，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孙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台手机，正在实时监控数据。
老K坐在旁边，依旧抽着雪茄，烟雾缭绕。
“来了？”孙姐抬头看了一眼叶瑾，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欣赏？
“那是假的。”叶瑾把手机拍在桌子上，“那是造谣！我要报警！”
“报什么警？”老K吐出一口烟圈，“警察管得了这一千万的流量吗？”
“流量？”
“看看这个。”孙姐把平板电脑推给叶瑾。
那是SOT官方账号的后台数据。
一夜之间，涨粉50万。直播预约人数破了10万。
虽然全是来骂人的，全是黑粉。
但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骂名也是名，黑红也是红。
“叶瑾啊，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老K笑着说，“本来7933都快凉了，这下好了，全网都在关注。今晚的直播，绝对爆。”
“你们……”叶瑾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群人，“你们不澄清？那是假的！那是雷虎陷害我！”
“真假重要吗？”孙姐冷冷地反问，“观众相信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他们想看‘堕胎女’直播，我们就给他们看。”
孙姐拿出一份新的剧本。
“今晚直播，主题就是**‘忏悔’**。你要在直播间里哭，承认自己年轻不懂事，承认自己犯了错。然后……”
孙姐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盒产品。
“xx牌妊娠纹修复霜”。
“然后，带货这个。话术我都给你写好了：‘虽然我犯了错，但我不想留下痕迹。这款修复霜，帮我找回了自信……’”
“我不干！”
叶瑾一把掀翻了桌子上的产品。
“我是人！我不是畜生！我没怀孕！我也没堕胎！你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
“啪！”
老K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叶瑾，给你脸了是吧？”
他指着叶瑾的鼻子：“违约金三百万。你赔得起吗？赔不起就给我老实听话！别说让你带货妊娠霜，就是让你带货避孕套，你也得给我笑着卖！”
“还有，”老K阴恻恻地补充道，“别想着跑。你的身份证在我这儿。你那个当了一辈子老实人的爹妈还在乐山吧？你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在成都被万人唾骂吧？”
乐山。父母。
这是叶瑾最后的软肋。
她是个孝顺女儿。当初被造黄谣时，她拼命瞒着家里，就是怕父母受不了。
现在，这个噩梦又来了。
叶瑾的身体晃了晃。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
穿着西装的禽兽，化着妆的魔鬼。
“好。”叶瑾闭上眼，眼泪流进嘴里，是苦的，“我播。”
3.只有呕吐是真的
晚上八点。SOT 33号直播间。
直播间爆满。在线人数突破了5万。
满屏的弹幕，全是污言秽语。
“这就是那个怀了孕还出来卖的？”
“肚子看不出来啊，几个月了？”
“孩子爹是哪个？出来走两步？”
叶瑾坐在镜头前。
她没有穿那件粉色的蓬蓬裙，而是被孙姐强行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孕妇裙。
脸上化着憔悴的“破碎妆”，手里拿着那盒妊娠霜。
“大家晚上好……我是火昭昭……”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吞咽玻璃碴。
“别废话！哭！道歉！”孙姐在台下举着写字板，旁边站着提着电棍的雷虎。
叶瑾看着镜头。
她看到了那个缺了一角的像素爱心纹身，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刺眼。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的泪腺仿佛干涸了。
“对不起……”她机械地念着台词，“我……我年轻不懂事……”
“呕——”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这次不是演的。
是生理性的厌恶。是对这个环境、对这群人、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极度恶心。
叶瑾捂着嘴，干呕起来。
身体剧烈抽搐，胃里的酸水往上涌。
弹幕瞬间高潮。
“卧槽！真吐了！”
“孕吐！实锤了！”
“哈哈哈哈，这反应太真实了！”
“这要是演的，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张欣站在旁边，看着叶瑾痛苦的样子，眼神复杂。她想递张纸巾，但看到孙姐兴奋的表情，又把手缩了回去。
陈佳躲在后排，已经吓傻了。
“快！特写！”孙姐指挥导播，“把镜头怼到她脸上！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镜头逼近。
叶瑾抬起头，满脸泪水和冷汗。
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贪婪的眼睛，正在吞噬她的灵魂。
“我……我不卖了……”
叶瑾突然推开面前的产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没怀孕……那是假的……我是生病了……我是被你们逼病的……”
“掐断！进广告！”老K在后台吼道。
屏幕黑了。
但叶瑾的噩梦没有结束。
4.最后的晚餐
直播虽然中断了，但流量已经赚够了。
当晚，SOT接到了一个大单。
一个城中有名的暴发户“王总”，点了名要请叶瑾吃饭。
开价：20万。
名义上是“安慰受伤的女神”，实际上谁都懂。
“去吧。”孙姐在化妆间里给叶瑾补妆，“王总可是大金主。只要把他陪高兴了，你这波黑热搜不仅能洗白，还能变现。这20万，公司分你一半，够你还不少债了。”
叶瑾坐在椅子上，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摆布。
她已经麻木了。
既然已经被全世界当成了荡妇，那去陪个酒又算什么呢？
只要能还钱。只要能早点赎回身份证。只要能离开这个地狱。
“带上陈佳。”孙姐突然说，“王总喜欢人多热闹。陈佳那丫头看着乖，正好去挡酒。”
叶瑾的眼神动了一下。
“别带她。她不行。”
“由不得你。”孙姐冷笑，“这是公司的安排。陈佳，去换衣服。”
陈佳穿着一件露肩的小礼服，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口。她看着叶瑾，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求助。
“叶子姐……”
叶瑾看着陈佳。
那个曾经因为偷喝水差点被雷虎打死的小女孩。
那个为了不回家考公而倔强留下的大学生。
她是干净的。至少比现在的自己干净。
“好。”叶瑾站起来，把马丁靴的鞋带系紧，“带她去。但我有个条件，我不喝酒，她也不喝。”
“行行行，只要人到了就行。”孙姐敷衍道。
晚上十一点。成都某高档KTV包厢。
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满身酒气，手腕上戴着大金表。旁边还坐着几个陪唱的。
“哎哟，这就是我们的孕妈女神啊？”王总看到叶瑾，眼睛都直了，那一脸的淫笑让人作呕，“真人比直播里带劲多了！这股子野劲儿，我喜欢！”
他伸手就要去拉叶瑾。
叶瑾侧身躲开，冷冷地说：“王总，请自重。”
“自重？哈哈哈！”王总大笑，“装什么装？全网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来，坐哥哥腿上，哥哥给你检查检查身体。”
叶瑾没动。
王总觉得没面子，转头看向缩在后面的陈佳。
“这个也不错。看着嫩。大学生吧？”
王总一把抓住陈佳的手腕，猛地一拉。
“啊！”陈佳尖叫一声，跌进了王总怀里。
“来，陪哥哥喝一杯。喝了这杯，给你刷个大火箭。”王总端着一杯满满的威士忌，就要往陈佳嘴里灌。
“我不喝……救命……”陈佳拼命挣扎，酒洒了一身。
“妈的！给脸不要脸！”王总反手给了陈佳一巴掌，“出来卖还立牌坊？”
这一巴掌，打在了陈佳脸上，却像是炸雷一样在叶瑾脑子里炸响了。
她想起了雷虎的藤条。
想起了网上的那些骂声。
想起了那个被泼满红油漆的门。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叶瑾猛地抄起桌上的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计算。
只有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愤怒。
“砰！”
一声巨响。
烟灰缸狠狠地砸在了王总的头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那个秃顶流得满脸都是。
王总惨叫一声，倒在沙发上。
包厢里乱作一团。尖叫声、酒瓶碎裂声。
叶瑾一把拉起陈佳，把她推到门口。
“跑！快跑！”
“叶子姐……”陈佳吓傻了，看着满身杀气的叶瑾。
“跑啊！去找禾玲玲！别回来了！”叶瑾嘶吼着，转身挡住了冲上来的保镖。
她掀翻了桌子。
酒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她捡起半个碎酒瓶，握在手里，鲜血顺着掌心流下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来啊！”她对着那些保镖吼道，“谁敢过来，老子捅死谁！”
5.燃尽的灰烬
叶瑾当然打不过那些保镖。
她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满是酒渍和玻璃碴的地毯。
雷虎赶到了。
他看着满头是血的王总，又看着被制服的叶瑾，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疯了。”雷虎蹲下来，拍了拍叶瑾的脸，“这次，没人救得了你了。”
这一次，不是罚款。
不是24小时。
叶瑾被带回了SOT。
直接关进了艺馆。
48小时。
而且是断水断电。
黑暗。
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个缺了一角的爱心纹身，在黑暗中隐隐作痛。
叶瑾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哪怕赔上这一生，至少那一刻，她砸下去了。她像个人一样反击了。
两天后。
艺馆的门开了。
叶瑾走了出来。
她没有疯，也没有哭。
她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堆已经燃尽的死灰。
她没有回宿舍。
也没有去办公室找老K。
她径直走到了地下停车场。
那是雷虎的专属车位。停着一辆改装过的重型机车——川崎H2。
那是雷虎最宝贝的车，钥匙就挂在旁边的保安室里（保安怕他，不敢不给）。
叶瑾走进保安室。
那个新来的小保安看着满身是伤、眼神空洞的叶瑾，吓得不敢说话。
叶瑾拿走了钥匙。
她跨上机车。
虽然不是她的杜卡迪，但这熟悉的轰鸣声，让她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她戴上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SHOEI头盔。
护目镜落下，遮住了她那双死寂的眼睛。
“轰——”
引擎咆哮。
她冲出了SOT大厦的地下车库。
外面是成都的暴雨夜。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
叶瑾没有减速。
她拧动油门，直至尽头。
时速100……150……200……
风在耳边尖叫。
那是自由的声音。
她想起了乐山的大佛。
想起了那个还没来得及填满的爱心。
想起了禾玲玲说过的“能量守恒”。
“我的能量耗尽了。”
她在头盔里对自己说。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
那是成都绕城高速上最著名的“死亡弯道”。
叶瑾没有刹车。
她甚至松开了车把，张开了双臂。
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折翼的鸟。
“砰——”
一声巨响划破了雨夜。
火光冲天。
野草疯长，终究会被烈火焚烧。
但至少，她是作为一团火死去的，而不是烂在泥里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