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双面人生与皂化反应
1.香槟塔下的分子式
成都W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空气中流动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金钱发酵的味道。
这是一场名为“新消费趋势与未来投资”的高端酒会。实际上,就是一个名利场。资本家寻找猎物,创业者寻找饲主。
禾玲玲站在人群中心。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丝绒长裙,露出的肩颈线条优美得像一只黑天鹅。她没有戴夸张的首饰,只戴了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这是林隐建议的,为了强化“高知”人设,增加信任感)。她手里的香槟杯微微倾斜,姿态优雅,眼神清冷。
“禾小姐,听说您是川大化学系的高材生?”一个大腹便便的投资人凑过来,眼神在她身上油腻地打转,“怎么会想到做护肤品呢?现在的女孩子不都喜欢搞直播带货吗?就像那个什么鑫视界……”
听到“鑫视界”三个字,禾玲玲的眼神微微冷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完美的弧度。“赵总,直播是贩卖情绪,而化学是贩卖真理。”她晃了晃酒杯,语气平静而专业,“护肤品的本质,不就是角质层的渗透与脂质的屏障修复吗?与其在直播间里喊‘家人们’,不如在实验室里把透明质酸的分子量控制得更精准一点。”
“好!说得好!”赵总虽然没听太懂,但觉得很厉害,“我就喜欢这种有文化的创业者。不像那些网红,除了脸什么都没有。”
不远处,**林先生(林隐)**正和几个银行行长聊天。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禾玲玲。他很满意。这件“作品”打磨得越来越好了。她学得很快,知道怎么用专业术语去包装野心,知道怎么用高冷去掩盖曾经的狼狈。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跪在SOT直播间里的诺唧唧,而是“H元素”的创始人——禾玲玲。
“累吗?”趁着换酒的间隙,林隐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还行。”禾玲玲抿了一口酒,那是年份很好的香槟,“比跳《法修散打》轻松。这里的能量消耗主要在大脑,那里主要在膝盖。”
林隐笑了,举杯示意。“别忘了我们的对赌。两年,一个亿。今晚这些人,都是你潜在的渠道商和投资人。能忽悠多少,看你的本事。”
“我不是在忽悠。”禾玲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我在做实验。我在测试这些‘资本’这种溶剂,对我的‘梦想’这种溶质,溶解度到底有多少。”
“那你测出来了吗?”
“测出来了。”禾玲玲看着那个正盯着她胸口看的赵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大部分是杂质。但我能提纯。”
2.丑陋的初号机
酒会结束是凌晨一点。林隐的司机把禾玲玲送到了东郊。
不是送回那个豪华公寓,而是送到了那个废弃的化肥厂。这是禾玲玲要求的。她说:“金丝雀才睡笼子,创业者睡实验室。”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厂区大门上那块新挂的牌子:H元素生物科技。名字很响亮,但这只是个空壳。厂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的一间车间亮着灯。
禾玲玲下车,换下了那双磨脚的高跟鞋,穿上了一双也是白色的洞洞鞋。她脱掉那件价值五位数的晚礼服,换上了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摘掉金丝眼镜,戴上防护目镜。盘起头发,戴上防尘帽。
那个光鲜亮丽的名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疲惫、眼神狂热的化学工。
“温度?”禾玲玲问。
“85摄氏度。恒温。”回答她的是陈默。他是禾玲玲的直系师兄,也是她在川大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如果不算那些只有利益关系的“人脉”,陈默是她现在唯一的技术合伙人。他是个真正的“书呆子”,高度近视,头发乱糟糟的,但他对油脂化学的痴迷程度比禾玲玲还深。
“师妹,这批皂基已经到了盐析阶段。”陈默推了推厚底眼镜,语气有些迟疑,“但是……这卖相真的不行。”
他打开模具。里面躺着一块块刚脱模的手工皂。
那是淡黄色的,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粗糙的颗粒,那是没完全反应的油脂凝结物或者是故意保留的植物纤维。形状也不规则,甚至有些丑陋,完全不像商场里卖的那些流水线产品一样光滑圆润。凑近了闻,没有高级香水味,只有一股廉价却刺鼻的柠檬草与碱味混合的味道。
“师妹,现在的消费者都喜欢好看的、香的。”陈默担忧地说,“张欣那边卖的‘爆奶皂’,又是拉丝又是爆珠的,还香得要命。我们这个……像块砖头。要不加点色素和香精?”
“不加。”禾玲玲拿起那块粗糙的肥皂,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颗粒。那种粗糙感,让她感到踏实。
“别磨。就要这种粗糙感。像砂纸一样,才能磨掉那层皮。”禾玲玲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可是……”
“师兄。”禾玲玲看着陈默,“张欣卖的是欲望,是糖衣炮弹。我们卖的是‘洁净’。只有这种最原始、最粗糙的碱性,才能洗掉那些油腻的谎言。我要让用它的人感觉到,这不仅仅是在洗脸,是在‘刮骨疗毒’。”
陈默叹了口气,但他看着禾玲玲那双在白炽灯下熠熠生辉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只要是纯粹的化学反应,我就支持。但是师妹……”
陈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现在的眼神,越来越像那些生意人了。化学反应是纯粹的,但人心不是。我怕你在这个大染缸里待久了,会忘了怎么配平方程式。”
禾玲玲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丑陋肥皂。她想起了SOT的艺馆,想起了林隐的酒杯,想起了那些不得不做的交易。
“方程式不会错。”她低声说,“我也不会。只要结果是纯净物,过程中的催化剂有没有毒,不重要。”
陈默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去记录数据。背影有些落寞。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理念的裂痕。
3.寻找消失的坐标
凌晨三点半。反应结束。液体被倒入模具,静置冷却。
禾玲玲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吃着一碗泡面。陈默已经睡着了,趴在实验台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禾玲玲拿出手机。这是一部新手机,只有几个联系人:林隐、陈默、几个供应商。还有一个备注为**“X”**的人。
那是个私家侦探。
禾玲玲发了一条消息:“有消息了吗?”
过了很久,对面回了一条:“没有。乐山那边的医院、甚至殡仪馆都查过了。没有叶瑾的记录。那个路段的监控正好坏了。那辆摩托车找到了,烧成了架子,但现场没有人体组织。”
禾玲玲的手抖了一下。没有人体组织。这意味着……叶瑾可能还没死?还是说,她已经彻底化成了灰?
“继续查。钱不是问题。”禾玲玲转了5000块过去。
这是她这周省下来的生活费。她没有动用公司的公款,那是底线。她白天在酒会上喝着几万块的红酒,晚上却只能吃泡面,省下的钱,全用来找人了。
接着,她又点开另一个银行APP。输入一个卡号。转账:2000元。收款人:赵大勇(赵小雨的父亲)。备注:无。
她每个月都会给赵小雨的父母转一笔钱。不多,刚好够他们在广元的小县城生活一个月。她不敢联系赵小雨。她怕打扰她现在的平静。听说赵小雨回老家后,开了一个小小的舞蹈培训班,教小孩子跳舞。虽然赚得少,但至少不用画乌龟,不用被激光笔照眼睛。那是赵小雨想要的安稳。禾玲玲能做的,就是帮她守住这份安稳。
处理完这些,禾玲玲打开了抖音。搜索:鑫视界。
那是张欣的新公司。就在昨天,张欣发了一条新视频。视频里,张欣穿着性感的低胸装,坐在豪车里,旁边是那个染着黄毛的暴发户。张欣手里拿着一块粉红色的肥皂,对着镜头夸张地喊:“家人们!这就是我们鑫视界独家研发的‘初恋皂’!洗完让你白成一道光!今天下单,买一送五!”
评论区一片叫好。销量:10万+。
禾玲玲看着那个视频。看着张欣那张越来越像孙姐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贪婪。
“恶龙长大了。”禾玲玲低声说。
她关掉手机。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根据对赌协议,她要在两年内做到一个亿。而张欣,是目前市场上最大的竞品,也是挡在她面前的一座大山。
她拿起那块淡黄色、粗糙的手工皂。这块皂,就是她的武器。虽然丑陋,虽然粗糙,但它有着任何工业香精都无法比拟的力量——真实。
“你卖的是欲望。”禾玲玲看着窗外即将破晓的天空,“我卖的是净化。”“看看最后,是谁洗掉谁。”
4.笼子里的金丝雀
第二天上午。禾玲玲被林隐叫到了办公室。
“看看这个。”林隐把一份报表扔给她。是张欣“鑫视界”的上月财报。月流水:800万。净利润:300万。
“这就是你瞧不上的‘低俗流量’。”林隐敲着桌子,“人家一个月赚的钱,够你烧半年的实验室。禾总,你的肥皂呢?做出来了吗?能卖多少钱?”
禾玲玲从包里拿出一个纸盒。很简陋的牛皮纸包装,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打开,里面是那块淡黄色、表面粗糙的手工皂。
林隐拿起来闻了闻,皱眉。“一股碱味。这就是你的产品?像块砖头。卖给谁?工地搬砖的?”
“卖给那些脸烂了的人。”禾玲玲平静地说,“张欣的产品里添加了大量的激素和荧光剂。长期使用,皮肤屏障会受损,变成‘激素脸’。而我的这块皂,pH值接近人体皮肤,含有天然甘油,能修复屏障。”
“消费者不懂这些。”林隐把肥皂扔回桌上,“他们只看包装,只看香味,只看有没有网红推荐。你这东西,放在货架上,狗都不看。”
“所以我不走货架。”禾玲玲说,“我走成分党路线。我要写文章,做科普,我要告诉大家为什么烂脸,这块肥皂里的每一个分子是干什么的。”
“太慢了。”林隐摇头,“教育市场的成本太高。我没那么多耐心。”
“给我一个月。”禾玲玲竖起一根手指,“我会证明,真理是有市场的。”
林隐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即便被打击了无数次依然倔强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这只金丝雀,似乎真的长出了爪子。
“行。一个月。”林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但是,玲玲,别忘了我们的协议。如果你输了……这双做实验的手,以后就只能用来给我倒酒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停在她的锁骨上。那里曾经滴落过SOT直播间的汗水。现在,那里喷着昂贵的香水。
禾玲玲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这是博弈的代价。在这个游戏里,身体也是筹码。
“我不会输。”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5.废墟上的第一单
一个月后。 H元素的淘宝店上线了。只有这一款产品:H元素·初·修护洁面皂。售价:128元/块。这在当时的手工皂市场里,简直是天价(张欣的才卖9.9元)。
上架第一天。销量:0。
第二天。销量:0。
第三天。依然是0。
陈默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师妹,降价吧?或者我们也找个网红带带货?再这样下去,电费都交不起了。”
禾玲玲坐在电脑前,正在写一篇长文。标题是:《为什么你的脸越洗越烂?——以此文祭奠我死去的皮肤屏障》。
她在文章里,详细拆解了市面上那些“爆款皂”的成分:工业蜡、强碱、廉价香精……她用化学方程式解释了这些东西是如何破坏皮脂膜的。然后,她放上了H元素手工皂的检测报告,以及她在显微镜下拍的泡沫结构图。
没有煽情,没有营销,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硬核的科普。
她把这篇文章发到了知乎、小红书,还有几个专业的护肤论坛。
第四天晚上。当禾玲玲正在实验室里熬下一锅皂基的时候,陈默突然冲了进来。“师妹!爆了!爆了!”
“什么爆了?反应釜炸了?”禾玲玲吓了一跳。
“不是!是订单!”陈默举着手机,手舞足蹈,“你看!那个叫‘成分大叔’的博主转发了你的文章!说这是护肤界的一股清流!现在店里涌进来好多人!库存……库存快没了!”
禾玲玲接过手机。看着后台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1……10……100……500……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虽然和张欣那种动辄十万加的销量没法比,但这500单,每一单都是真实的。是那些被“烂脸”折磨的人,对“真理”的投票。
禾玲玲看着那个数字,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在SOT跪着求票的时候,她没哭。在林隐面前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她没哭。但现在,看着这几百个陌生人的信任,她哭了。
她拿起那块粗糙的、淡黄色的肥皂,贴在脸上。它是硬的,甚至有点硌人。但它是干净的。
“我们活下来了。”她对陈默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