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清醒的逃兵
1.消失的牙刷与未读消息
赵小雨走后的第三天。
602宿舍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原本属于赵小雨的那张床铺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床卷起来的铺盖卷,像是一具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床头的墙上还贴着那张写着“再攒50分”的便签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早晨八点。
**禾玲玲(诺唧唧)照例第一个起床。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却发现洗手台上少了一个杯子。
那是郝好(好好大王)**的牙刷杯。
平时这个时候,郝好早就起来了。她总是最早起,帮大家烧好热水,把地拖得干干净净,像个田螺姑娘一样讨好着每一个人。
但今天,郝好的床铺上鼓鼓囊囊的,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头都没露出来。
禾玲玲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被子。
“好大王?不舒服吗?该起来体训了。”
被子里的人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不去……我不去……”
禾玲玲皱眉,掀开被角。
她看到了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郝好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微信界面。
那是她的家族群,还有几个老家同学的私信。
虽然她不像赵小雨那样被公开处刑,但自从赵小雨的事在公司传开后,那种“社会性死亡”的恐惧就像病毒一样传染了她。
她昨天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见自己站在直播间里,不仅要画乌龟,还要脱衣服。梦见老家的父母拿着杀猪刀冲进SOT,要砍断她的腿。
“玲玲姐……”郝好抓住禾玲玲的手,指甲嵌进肉里,“我怕……我真的怕……下一个就是我了对不对?”
禾玲玲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
她想用那个“压强公式”来安慰郝好,告诉她只要抱团就能分担压力。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赵小雨走了。那个公式已经缺了一角。
“别怕。”禾玲玲只能苍白地说,“只要你不发朋友圈,只要你不告诉家里人,他们不会知道的。”
“可是雷虎知道啊!”郝好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我家住哪,知道我爸妈的电话!如果我不听话,如果我那天PK输了,他会像威胁多多那样威胁我的!”
禾玲玲愣住了。
原来,雷虎的恐吓网,早就覆盖了每一个人。
2.录音笔的秘密
中午十二点。
郝好依然没有起床。她向孙姐请了病假。
理由是发烧。
孙姐居然准了。这很不寻常。按照SOT的尿性,除非你死在床上,否则只要有一口气就要去跳舞。
禾玲玲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没有多想。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趁着其他人去食堂吃饭的空档,禾玲玲把宿舍门反锁,拉上了窗帘。
她从枕头芯里掏出了那支黑色的微型录音笔。
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定时炸弹。
这段时间,她利用“队长”的职务之便,还有每次被叫去训话的机会,偷偷录下了不少东西:
雷虎在艺馆门口的咆哮。
孙姐克扣工资时的辱骂。
还有那天赵小雨被逼退网时,孙姐那句“违约金一分不能少”的冷血言论。
只要有了这些,再加上赵小雨的伤情鉴定(她偷偷拍了照片),就可以去劳动局举报SOT虐待员工、签订霸王条款。
虽然胜算不大,但至少能撕开一个口子,逼公司解约。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禾玲玲吓了一跳,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
郝好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很陌生。没有了平时的怯懦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或者是某种下了决心的狠绝。
“好大王,你醒了?”禾玲玲迅速把录音笔塞回枕头下,强装镇定,“好点了吗?我去给你打饭。”
“那是录音笔吗?”郝好没有理会她的关心,而是指着枕头,“你在收集证据?”
禾玲玲沉默了两秒。
郝好是她在团里最信任的人。她们是同期生,一起睡过大通铺,一起吃过咸菜。
她觉得没必要瞒着她。也许告诉她,能给她一点希望。
“是。”禾玲玲走过去,坐在床边,压低声音,“郝好,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我在收集证据。等证据够了,我们就去告他们。我们可以解约,可以离开这里。”
“解约……”郝好喃喃自语,“真的能解约吗?那可是三百万。”
“如果是公司违法在先,我们就不需要赔钱。”禾玲玲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力量,“相信我。我是学理科的,我算过了,只要证据链完整,胜率有60%。”
郝好的手很凉。
她看着禾玲玲,眼神闪烁了一下。
“玲玲姐,你真厉害。”她低下头,避开了禾玲玲的目光,“那……这笔藏在哪儿安全吗?万一被查房发现了怎么办?”
“放心。”禾玲玲笑了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就缝在我的枕头芯里。没人会翻我的枕头。”
郝好点了点头。
“嗯。我不说。我谁都不说。”
3.雷虎的“特别关照”
下午两点。
郝好并没有在宿舍休息。
等禾玲玲她们去体训后,她穿好衣服,悄悄地走出了宿舍。
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医院。
她径直去了9楼的教官办公室。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
“干嘛的?”
“我……我找雷教官。”郝好的声音在发抖,但脚步没有停,“我有重要的事情汇报。”
五分钟后。
郝好坐在了雷虎对面。
雷虎正把脚翘在桌子上,手里玩着那把折叠刀。
“怎么?不想干了?”雷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你发烧了?我看你脸色挺红润的嘛。”
“教官,我想回家。”郝好开门见山,“我想解约。”
“解约?”雷虎笑出了声,“行啊。交钱走人。三百万。拿得出来吗?”
“我没有钱。”郝好咬着嘴唇,“但我有一个秘密。关于禾玲玲的。”
雷虎的动作停住了。
他收起刀,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郝好。
“禾玲玲?那个书呆子队长?她能有什么秘密?”
“她在收集证据。”郝好闭上眼,一口气说了出来,“她有一支录音笔。里面录了你骂人的话,还有孙姐克扣工资的事。她想去劳动局告你们。”
雷虎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缝里透出凶光。
“录音笔?在哪?”
“在她枕头芯里。”
“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告诉我的。”郝好抬起头,眼神空洞,“她最信任我。”
雷虎盯着郝好看了很久。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最信任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郝好的脸。
“你叫郝好是吧?真是人如其名,好样的。我就喜欢你这种识时务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无责解约协议书》**。
“虽然你这情报只值这个价。”雷虎把协议书扔给她,“但是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我放你走。不用赔钱。现在就签,签完马上滚。别让我在成都再看到你。”
郝好颤抖着拿起笔。
她在签字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把灵魂也一起签掉了。
“谢谢教官。”
她拿着协议书,逃一样地冲出了办公室。
4.枕头里的棉絮
晚上六点。
直播前的最后准备时间。
禾玲玲回到宿舍,想拿点东西。
一进门,她就感觉不对劲。
宿舍里像是被洗劫过一样。被子被掀翻在地上,衣柜门大开,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遭贼了?
不对。SOT安保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禾玲玲的心猛地一沉。
她冲向自己的床铺。
枕头被划开了。里面白色的棉絮像雪花一样洒了一地。
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录音笔,不见了。
“在找这个吗?”
门口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雷虎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录音笔。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禾玲玲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她看着那个录音笔,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郝好的床铺。
郝好的东西都不见了。连那个咸菜罐子都带走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炸开。
“别看了。”雷虎把玩着录音笔,眼神嘲弄,“你的好姐妹已经走了。拿着解约书,坐上了回内江的大巴。这会儿估计已经上高速了。”
“她……她出卖我?”禾玲玲的声音在颤抖。
她无法相信。
那是她把咸菜分给她吃的人。那是她在厕所里教她“压强公式”的人。那是她说“我们是一个整体”的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雷虎走进来,一脚踩在那堆棉絮上,“禾玲玲,你很聪明。你想用法律来对付我们。但是你忘了,这里是SOT。在这里,法律没有用,人性才有用。”
他把录音笔扔在地上,抬起厚重的作战靴,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
塑料碎裂的声音。
里面的芯片、电池、还有那些罪证,瞬间变成了废品。
“把她带走。”雷虎挥挥手,“搜身。把她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搜出来。然后……关艺馆。”
“这次不是24小时。”雷虎凑近禾玲玲的脸,恶狠狠地说,“是48小时。我要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5.清醒的逃兵
成都绕城高速。
一辆开往内江的长途大巴上。
郝好坐在最后一排。她戴着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试图压过心里的声音。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红蓝编织袋。
里面是她的衣服,还有那份珍贵的解约书。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禾玲玲发来的微信。
那是她在被没收手机前的最后一秒发出来的。
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郝好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瞬间决堤。
她没有回复。她也没脸回复。
她删除了禾玲玲的好友。
删除了群聊。
拉黑了所有人。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成都的霓虹灯越来越远,黑暗越来越深。
她想起了那个“压强公式”。
P = F/S。
增大受力面积,减小压强。
“对不起,玲玲姐。”她对着窗户无声地说,“我不想当受力面积了。我只想当个逃兵。”
“逃兵虽然可耻,但是逃兵能活下来。”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流进嘴里。
那是咸的。像那天晚上的咸菜一样咸。
6.孤岛
SOT 33号直播间。
今晚的直播,少了两个人。
赵小雨走了。
郝好走了。
禾玲玲被关进了艺馆。
台上只剩下三个人。
叶瑾(火昭昭)。
张欣(小欣)。
陈佳(多多)。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没人说话,没人笑。就连MC都喊不激情了。
叶瑾站在C位。她看着空荡荡的左右两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六个人的团,才半个月,就折损了一半。
这就是野草的命吗?
“叶子姐……”陈佳小声问,“玲玲姐……真的被关进去了吗?”
“嗯。”叶瑾冷着脸,“因为郝好把她卖了。”
陈佳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了自己也是个叛徒。她也答应了雷虎做眼线。
如果有一天,为了自保,我是不是也会像郝好一样,把叶子姐卖了?
恐惧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张欣站在旁边,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
她在按计算器。
“少了三个人分钱。今天的提成应该会多一点。”她喃喃自语。
但她的手在抖。
她突然觉得,这个直播间好大,好空,好冷。
就像是一座孤岛。
而海水正在慢慢上涨,要把她们全部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