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最后的坚守
1.一个人的早功
清晨六点。SOT 9楼,33号排练室。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霾。
陈佳(多多)推开门,打开了排练室的灯。
“啪。”
日光灯闪烁了几下,亮起惨白的光。
房间里空荡荡的。
那块贴着“7933”铭牌的镜子前,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倒影。
曾经这里有六个人。禾玲玲在看书,叶瑾在压腿,赵小雨在练软开,张欣在化妆,郝好在打扫卫生。
现在,只剩下她。
陈佳放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换上练功服。
她没有放音乐,只是默默地开始压腿。
她的动作依然有些笨拙,不像赵小雨那么轻盈,也不像禾玲玲那么精准。但她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哪怕疼得额头冒汗。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她在心里默数着拍子。
以前她是被逼着练的。雷虎的藤条、孙姐的骂声、队友的眼神,都是鞭策。
现在没人逼她了。
雷虎最近忙着整顿新来的那一批“00后”;孙姐把精力都放在了张欣和那个新成立的“鑫视界”筹备组上;至于以前的那些队友……她们都走了。
陈佳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SOT甚至懒得给她安排新的队友,就把她扔在这个即将废弃的排练室里,自生自灭。
“多多?”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陈佳停下动作,回头。
是张欣。
她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提着最新款的爱马仕,脸上化着精致的“恶女妆”,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欣姐。”陈佳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张欣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这个破旧的排练室,眼里闪过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嫌弃。
“还练呢?这破地板都翘皮了,小心绊倒。”
“习惯了。”陈佳擦了擦汗,“不练怕身体僵了。”
“练有什么用?”张欣冷笑一声,“你看看现在的榜单。7933已经掉到E级了。连食堂的阿姨都比你赚得多。公司马上就要裁撤这个团号了。”
陈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知道。”
“知道还不走?”张欣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多多,别傻了。跟我走吧。我现在正缺人手。虽然你不会跳舞,也不会说话,但好歹听话。给我当个助理,或者去我那边的直播间当个捧哏,工资比你在这一月一千强。”
这是施舍。也是羞辱。
但对于现在的陈佳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陈佳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了那个被逼着表白的夜晚,想起了张欣为了KPI把她推出去当“狗”的那个瞬间。
那种恐惧刻在骨子里。
“谢谢欣姐。”陈佳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名为“拒绝”的光,“但我不想去。”
“不想去?”张欣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怎么?还等着禾玲玲回来救你?别做梦了。她现在是林先生的金丝雀,住双子塔,早就把咱们忘了。”
“我没等谁。”陈佳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压腿,“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狗了。”
张欣的脸色变了变。
她深深地看了陈佳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软弱的包子。
“行。有骨气。那你就守着这个破庙,烂死在这里吧。”
张欣踩着高跟鞋走了。
排练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陈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漂亮,不聪明,也没天赋。
但她还在。
只要还在,就没有输。
2.凯总的沉默
晚上八点。SOT 33号直播间。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主舞台了。因为流量太差,陈佳被赶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里直播。
背景是一块绿布,灯光只有两盏,音响还有杂音。
“欢迎来到多多的直播间……”
陈佳对着手机屏幕挥手。
在线人数:35人。
大部分是误入的机器人,或者是为了看笑话的路人。
弹幕稀稀拉拉。
“这主播怎么还在播啊?都凉透了。”
“以前那个团不是挺火的吗?怎么就剩这一个歪瓜裂枣了?”
“跳个舞呗,跳得好赏你个棒棒糖。”
陈佳没有理会那些恶评。她熟练地放音乐,开始跳《库里库里》。
虽然只有她一个人,虽然没有队友配合,但她跳得很认真。
每一个扭胯,每一个笑容,都严格按照以前禾玲玲教的标准来。
突然,屏幕上闪过一道金光。
虽然不是那种震撼全场的帝皇特效,但在这种冷清的直播间里,依然显得格外耀眼。
【守护】凯总送出“热气球” x 1!
520抖币(52元)。
陈佳的眼睛亮了。她停下动作,凑近屏幕,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谢谢凯总!凯总晚上好!吃饭了吗?”
凯总:吃了。刚下班。
凯总:今天累不累?
只有两句话。朴实,平淡,像是一杯温开水。
凯总。
这是陈佳现在唯一的“榜一”。
他不是什么大富豪,据说是在成都做建材生意的个体户。三十多岁,话不多,也不怎么会撩妹。
他是在7933最火的时候来的。那时候他就像是个透明人,淹没在黄毛队长和其他神豪的特效里。
但当所有人都走了,当黄毛去追张欣了,当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只有他还在。
每天晚上八点,准时上线。
刷一个520,或者一个跑车。不多,但稳定。
然后就静静地挂在直播间里,看着陈佳跳舞,偶尔发两句“喝口水”、“歇一会儿”。
他是陈佳的保底。
也是陈佳坚持下去的底气。
“我不累。”陈佳对着镜头说,虽然她的腿已经在打颤,“凯总想看什么舞?我学了新舞。”
凯总:不看了。坐下聊会儿天吧。
陈佳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搬了个板凳坐下。
在这个只有几十人的直播间里,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拼命讨好谁。她可以像朋友一样,和凯总聊聊天。
“今天成都又下雨了。”
凯总:嗯。记得带伞。
“我又被孙姐骂了,说我没业绩。”
凯总:别理她。做好自己。
“凯总,你为什么还来看我啊?我都过气了。”
屏幕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跳出一行字:
凯总:因为你像以前的我。笨,但是倔。
陈佳看着那行字,眼眶湿润了。
她不知道凯总以前经历过什么。但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比多少个嘉年华都珍贵。
3.结婚请柬与死心眼
下播后。凌晨一点。
陈佳回到宿舍。
手机响了。是微信。
发信人是王露露。那个当初带她来面试、后来却闹翻了的闺蜜。
自从那次吵架后,她们已经半年没联系了。
陈佳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消息。
是一张红色的电子请柬。
新郎:李强&新娘:王露露
时间:202X年10月1日
地点:成都XX大酒店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佳佳,我要结婚了。老公是做工程的,虽然没那些大哥有钱,但对我很从一而终。以前的事……对不起啊。你也别在那儿死磕了,回来吧,哪怕当个伴娘也好啊。”
王露露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前的尖酸刻薄,多了一份生活安稳后的平静。
陈佳看着那张请柬,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王露露是最想红的,结果她最早退圈,嫁人了,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而自己,当初是最不想来的,结果现在成了这个圈子里最后的“钉子户”。
这就是命运的玩笑吗?
她打开朋友圈。
看到了赵小雨发的动态:一张在广元老家舞蹈教室的照片,配文“教小朋友跳舞,虽然累但很开心”。
看到了张欣发的动态:一张和黄毛队长在夜店的合影,配文“鑫视界即将起航,未来可期”。
看到了叶瑾的……那是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半年前,一张黑色的图片,没有配文。
大家都走了。
有人上岸了,有人沉沦了,有人消失了。
只有她,还卡在中间。
不上不下。
“回去吗?”陈佳问自己。
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去考那个考不上的编制?还是像王露露一样,找个老实人嫁了?
她想起了凯总的那句话:“笨,但是倔。”
“我不回。”
陈佳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上。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书页已经泛黄了,但还是只翻到了前十页。
她把书撕了。
“嘶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考公了。也不嫁人了。
她就要在这里耗着。
哪怕是死,她也要死在这个舞台上。
因为只有在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看着她。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是个笑话,至少凯总觉得她是真的。
为了这份“真”,她愿意当个死心眼的傻子。
4.最后的告别
一周后。SOT公司大调整。
7933团号正式撤销。直播间被收回,改为杂物间。
孙姐把解约合同扔在陈佳面前。
“签了吧。公司不养闲人了。违约金给你免了,算是我最后的仁慈。”
陈佳看着那份合同。
她自由了。
但她也被抛弃了。
她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碰到了正准备搬家的张欣。
张欣带着她的团队,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哟,解约了?”张欣停下脚步,看了陈佳一眼,“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陈佳摇摇头。
“还是那句话,混不下去了来找我。鑫视界虽然乱,但有口饭吃。”张欣扔下一张名片,走了。
陈佳没有捡那张名片。
她回到了602宿舍。
这里已经被搬空了。只有墙上还贴着那个“7933值日表”,上面写着六个人的名字。
禾玲玲。叶瑾。赵小雨。张欣。陈佳。郝好。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名字。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再见了。”
她轻声说。
她背上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提着行李箱,走出了SOT大厦。
外面是成都阴沉的天空。
她站在路边,迷茫地看着车水马龙。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
露出一张平凡、憨厚、有些微胖的脸。
“上车。”男人说。
陈佳愣住了。
“你是……”
“我是凯总。”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名叫刘凯。”
陈佳的眼泪瞬间决堤。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凯总真人。
没有想象中的霸气,也没有想象中的老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男人。
但在此刻的陈佳眼里,他比任何人都高大。
“去哪?”陈佳哭着问。
“先去吃饭。”刘凯笑了笑,那是陈佳见过的最温暖的笑,“然后……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禾玲玲。”
5.野草的重生
车开到了成都东郊。
那个废弃的化肥厂。
陈佳下车的时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的高知队长,正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戴着防尘口罩,在一堆生锈的设备前指挥工人搬运东西。
“玲玲姐!”陈佳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禾玲玲回过头。
她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素净却坚毅的脸。
看到陈佳,她笑了。
那是陈佳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多多,你来了。”禾玲玲张开双臂。
陈佳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迷茫,在这个拥抱里,都化解了。
“别哭了。”禾玲玲拍着她的背,“欢迎入职H元素。”
“入职?”
“对。”禾玲玲指了指身后的厂房,“这是我们的新战场。没有直播,没有PK,没有大哥。只有产品和技术。”
“我……我能干什么?”陈佳擦干眼泪,“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禾玲玲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坚持。你在那个地狱里坚持到了最后。这就是我最需要的品质。”
“而且,”禾玲玲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刘凯,“你还有最好的投资人。”
刘凯走过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禾总,钱我已经打过去了。虽然不多,只有五十万,但这丫头以后就拜托你了。”
陈佳震惊地看着刘凯:“凯总,你……”
“我信得过禾总的技术,也信得过你的人品。”刘凯憨厚地笑了,“这钱算我入股。以后,咱们一起干。”
陈佳看着禾玲玲,又看着刘凯。
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她不是没人要的野草。
她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从泥里挖出来,移植到了这片新的土壤里。
“好。”陈佳握紧了拳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我干。我给玲玲姐当助理,当保洁,当什么都行!”
风吹过废弃的厂房,卷起地上的落叶。
但在那堆破铜烂铁中,有一株新的嫩芽,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H元素的开始。
也是她们新生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