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凌晨一点的法修散打
1.多巴胺的假象与乳酸的真实
“3,2,1,Action!”
随着导播一声令下,SOT 33号直播间那面巨大的LED背景墙瞬间炸裂出绚烂的特效。音响里传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连地板都在随着低音炮的频率颤抖。
是那首著名的土嗨神曲《法修散打》。
BPM(每分钟节拍数)高达160。鼓点像密集的雨点,又像是工地上不知疲倦的打桩机,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一二三四!跳起来!笑!给我笑!把牙齿露出来!”
台下的舞蹈老师Tony拿着扩音器嘶吼,他的声音穿透了音乐的轰鸣,像鞭子一样抽在舞台上六个女孩的身上。
**禾玲玲(诺唧唧)**站在C位。
此刻,她的大脑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理性的化学家。她在冷静地分析着这具躯体的化学反应:这首曲子的节奏极快,需要调动全身70%的骨骼肌进行高强度的无氧运动。体内的ATP(三磷酸腺苷)正在迅速水解供能,肌糖原开始分解产生乳酸。这是一种极其低效且伤身的能量转化方式,就像是用高纯度的乙醇去烧一个漏风的炉子。
另一半则是麻木的提线木偶。她的身体穿着那件羞耻的粉色蓬蓬裙,随着音乐机械地摆动:高抬腿、波比跳、扭胯、比心。她的脸上挂着那种在镜子前练习了无数遍的、标准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起初的十分钟是容易的。
肾上腺素的分泌和第一次面对镜头的紧张感支撑着她们。哪怕是平时最缺乏运动的陈佳(多多),也被这股狂热的氛围裹挟着,拼命跟上节奏。
镜头前的红灯闪烁,屏幕上的弹幕开始稀稀拉拉地飘过。那是来自互联网另一端的、带着审视和戏谑的目光。
“哟,新团?这颜值可以啊。”
“C位这个有点高冷啊,但这脸蛋又有点甜,气质还挺御姐的,这反差绝了!”
“那个穿马丁靴的是什么鬼?走错片场了?这腿上的网袜……有点东西。”
“粉色那几个能不能整齐点?跟做广播体操似的,尤其是最后面那个双马尾,怎么跟个智障一样?”
**张欣(小欣)**在第二排,她是笑得最卖力、也是最“职业”的一个。
她一边跳,一边熟练地对着镜头做鬼脸、Wink,甚至趁着转身的间隙,对着屏幕大声喊着:“欢迎哥哥们来到7933!点点关注不迷路,主播带你上高速!我是小欣,喜欢我就扣个1!”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现在在线人数50人,如果不留住人,流量池就推不起来,今天的绩效就是0。
**赵小雨(嘻嘻)**在左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指尖延伸,膝盖绷直,连下腰的弧度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但这种“标准”在《法修散打》这种摇头晃脑的土嗨曲子里,显得格外滑稽和突兀。就像是用一把切牛排的银刀去剁猪草,既不顺手,也糟蹋了刀。
弹幕里有人嘲笑:“左边那个是来跳芭蕾的吗?放不开就别来直播啊,装什么清高。”
赵小雨看到了那条弹幕,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脚下的动作没停,只是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刺。
**叶瑾(火昭昭)**在右边。
她穿着那双与画风格格不入的马丁靴,脖子上系着黑色的Choker。她没有笑。她不仅没笑,甚至还皱着眉,眼神凶狠,动作懒散,像是在敷衍了事。
她看着镜头,仿佛隔着屏幕在瞪那些发弹幕的人。那种眼神好像在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奇怪的是,这种“凶”反而引起了注意。
弹幕飘过:“右边那个黑网袜的有点意思,拽姐?”“这眼神,想被她踩。”
然而,多巴胺的假象很快就消退了。
生理极限的真实感,在第十五分钟准时降临。
2.红色激光点
汗水开始失控。
直播间的空调虽然开到了18度,但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在几十盏高强度聚光灯的炙烤下,舞台中心的温度早已超过了30度。六个女孩就像是在蒸笼里的包子,还是那种被涂满了白色涂料的包子。
厚重的粉底液开始斑驳,原本惨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油光。假睫毛上的胶水被汗水化开,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陈佳(多多)**是第一个掉链子的。
她是所有人里体能最差的。作为一个刚刚还在家里瘫着备考的待业大学生,她平时的运动量仅限于下楼拿外卖。现在,让她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为了配合团服),连续跳十五分钟的高抬腿,她的肺都要炸了。
“呼……呼……”
陈佳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的动作开始变形,腿抬不起来了,手臂也挥不动了。原本用来维持“乖巧笑容”的面部肌肉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慢了一拍。
就在她动作迟缓的那一瞬间,一道刺眼的红色激光点,精准地射在了她的眉心。
那是SOT特有的“刑具”。
站在摄像机后面的Tony老师,手里拿着一只大功率激光笔。那红点像是一个狙击手的瞄准器,死死地锁定了猎物。
“那个学生妹!多多!你在干什么?划水是吧?”Tony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压过了音乐声,在直播间里炸响,“给我跳起来!腿抬高!别像个死人一样!想扣钱吗?!”
红点从眉心移到了她的眼睛。
直射视网膜。
刺眼的红光让陈佳本能地闭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流了下来,冲花了下眼睑的遮瑕膏。
“别闭眼!看着镜头!笑!”
陈佳吓坏了。她不敢停,更不敢擦眼泪。她只能一边流泪一边咧着嘴笑。
那表情比哭还难看,像是一个被坏人挟持的人质,在枪口下被迫展示欢愉。
弹幕里有人发:“那个妹子怎么哭了?被骂哭了吗?”
“这就是职场啊,不想干滚呗。”
“看着怪可怜的,刷个小心心吧。”
“这就是你们的水平?”
此时,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声音响起了。
**孙姐(灭绝师太)**抱着手臂站在阴影里,冷冷地开口。她没有拿麦克风,但她的声音却比音乐更冷酷。
“在线人数才80个人。连电费都不够。”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极限,那就别播了。趁早滚蛋。SOT不养废物。”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身上。
滚蛋?
禾玲玲想到了手机里那张还没交的医药费单子。
张欣想到了监狱里等待律师费的父亲。
叶瑾想到了那张扣在保险柜里的身份证和三百万违约金。
赵小雨想到了家族群里父母得意的炫耀。
郝好想到了那个在便利店对她动手动脚的经理。
不能滚。
死也不能滚。
“加练。”孙姐冷酷地下令,按下了音控台的一个按钮,“把音乐调快1.2倍速。动作幅度加大。谁要是再敢慢一拍,今晚全员罚款500。”
500块。
这简直是抢劫。
禾玲玲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跟上!”她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坚定,“别停!为了钱!”
她在C位,猛地加大了动作幅度。原本僵硬的舞姿,在求生欲的驱动下,竟然带出了一股悲壮的力量。
其他的女孩们也被这股力量(或者是被罚款的恐惧)裹挟着,像是一群发疯的野兽,在1.2倍速的音乐里疯狂地扭动起来。
3.一块钱的尊严
四十分钟过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引流场”。
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靠高强度的肢体动作,像耍猴一样,把那些手指飞快划过屏幕的路人强行留住。
在线人数终于突破了200。
“感谢‘寂寞小野狼’送出的……一朵玫瑰花。”
张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甚至没有特效的小礼物,大声喊道,声音因为缺水而变得嘶哑,“谢谢狼哥!狼哥大气!狼哥身体健康!祝狼哥发大财!”
一朵玫瑰花。
价值:1抖币(0.1元人民币)。
扣除平台50%,公司40%。
主播提成:0.01元。
分到六个人头上:0.0016元。
为了这一厘六毫钱,她们已经跳了四十分钟,膝盖快碎了,嗓子快冒烟了,尊严也快磨没了。
但这在SOT看来,是“破冰”。是“开张”。
“有人送礼了!快!才艺展示!要礼物!”孙姐在台下举着写字板,上面用红笔写着三个狰狞的大字:要礼物。
“诺唧唧!说话!”孙姐指着禾玲玲。
禾玲玲看着镜头。
她的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有些痒。她是个高傲的理科生,以前她觉得尊严是无价的,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但现在,尊严标价一毛钱。
“谢谢……谢谢大家。”禾玲玲的声音有些僵硬,她努力回忆着老K教的话术,“我是诺唧唧。如果大家喜欢我们的舞蹈,请点点关注,送送……小星星。”
“太干了!”孙姐不满地拍着桌子,“撒娇啊!会不会撒娇?还是不是女人?你是读书读傻了吗?给我软一点!”
禾玲玲僵住了。她不会。她的声带结构仿佛不支持发出那种甜腻的声音。
就在场面一度尴尬冷场的时候,角落里的**郝好(好好大王)**突然动了。
她是被吓到的。
刚才直播间的一盏射灯突然闪了一下,发出了“滋啦”一声响。对于神经高度紧张的郝好来说,这就像是炸弹爆炸。
“啊!”
郝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结果因为地板太滑,加上她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左脚踩到了右脚。
“扑通!”
一声巨响。
郝好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
而且是脸着地。
那个金色的双马尾假发都摔歪了,挂在耳朵边,露出了里面的黑色发网。
全场静止了一秒。
然后,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
“卧槽,这妹子是真的蠢还是演的?”
“这一跤摔得太实在了,听着都疼。”
“笑死我了,这就是那个‘笨蛋美女’吗?有点东西啊。”
“太惨了,打赏一个创可贴吧。”
屏幕上突然飘过一阵礼物雨。
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心心”、“棒棒糖”、“创可贴”,但数量很多,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屏幕。
在线人数瞬间飙升到了500。
“笨蛋美女摔跤”成了今晚的第一个爆点。
台下的孙姐,眼睛突然亮了。
那是商人看到了商机的眼神。
她在写字板上疯狂写道:郝好!别起来!就在地上坐着!装哭!
郝好趴在地上,膝盖很疼,火辣辣的。她是真的想哭。
她看到了孙姐的牌子。
装哭?不用装,她是真哭。
她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妆花了,假发歪着,看起来滑稽又可怜,像个被遗弃的小丑。
“呜呜……好疼……”她抽噎着,声音软软糯糯的,“谢谢……谢谢哥哥们的创可贴……”
弹幕更欢了。
“好可爱!”
“这才是笨蛋美女的天花板啊!不做作,真摔!”
“关注了关注了,就想看她还能怎么摔。”
禾玲玲站在C位,看着地上的郝好,又看着台下兴奋的孙姐。
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悲凉。
原来,在这里,展示伤口和愚蠢,比展示才华和努力更值钱。
原来,她们的痛苦,只是别人眼里的笑料。
4.尊严的粉碎机
一个小时的“引流场”终于结束了。
但这只是前菜。
接下来是更残酷的**“PK场”**。
SOT安排了7933和公司另一个老牌团“7925”连麦PK。
输的一方,要做惩罚。
惩罚内容:脸上画乌龟,并且对着镜头说“我是猪”。
7925那边是著名的“甜妹团”,粉丝基础好,一上来就有几个守护大哥刷了两个“跑车”。
血条瞬间压了过来。7933这边几乎是空的。只有郝好刚才那一波礼物带来的微弱涨幅。
“家人们!能不能帮帮我们!”张欣急了,她对着镜头双手合十,眼泪说来就来,“不想输啊!不想画乌龟啊!求求哥哥们了!众筹一下也好啊!每人一颗小心心也行啊!”
没人理她。
那一两百个路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白嫖党。
“火昭昭!你那个死人脸摆给谁看?”孙姐在下面吼,激光笔直接照在了叶瑾的脸上,“你也给我求票!别以为你是恶女就可以不干活!”
叶瑾冷冷地看着镜头。
那红色的激光点在她的脸上跳动,像是一只红色的苍蝇。
求票?求这群在屏幕后面意淫的男人?
她做不到。
“我不想输。”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冷,带着一股子狠劲。
她走到镜头前,把那只穿着马丁靴的脚踩在音箱上,身体前倾,那双画着锋利眼线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谁帮我赢了这一把,”叶瑾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我叫他一声……义父。”
这是她在网上学的梗。带着一种恶搞的、反叛的、又极具暗示意味的屈服。
她在用这种方式,嘲讽这个世界,也嘲讽自己。
弹幕炸了。
“卧槽?这么野?”
“这声义父我听定了!”
“有点意思,这黑网袜妹妹挺带劲。”
终于,有个路过的大哥,也许是觉得好玩,也许是被叶瑾那个倔强又堕落的眼神勾到了,刷了一个“热气球”。
520抖币(52元)。
血条动了一下。
但还是输了。7925那边的大哥直接刷了一个“火箭”,把7933秒杀。
“惩罚时间!”对面的女主播嚣张地喊道,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嘲笑,“画乌龟!全员画乌龟!还有,要说‘我是猪’哦!”
那是极度的羞辱。
六个女孩,拿着黑色的记号笔,在自己精心化了两个小时的脸上,画上了丑陋的乌龟。
禾玲玲画在额头上。
叶瑾画在脸颊上,线条画得很重,像是在划伤自己。
赵小雨画在眼角,遮住了那颗泪痣,手在发抖。
陈佳画在下巴上,一边画一边哭,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污渍。
“我是猪……”
她们对着镜头,齐声说道。
然后,顶着这张花脸,继续跳舞。
依然是《库里库里》。
依然要笑。
那一刻,禾玲玲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她是一块肉。一块被放在砧板上,被无数双眼睛切割、咀嚼、评头论足,最后还要自己承认自己是“猪”的肉。
她的化学方程式里,没有算到这一步。
尊严的降解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也剧烈得多。
5.凌晨一点的清算
直播终于结束了。
已经是凌晨一点。
但没有人能下班。
因为今天的总票数统计出来了:2800票。
距离公司规定的**“全团日均10000票”**的及格线,差了十万八千里。
“啪!”
孙姐把数据表摔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们第一天的成绩?”孙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回荡,“2800票。折合人民币280块钱。六个人,忙活了一晚上,人均不到50块。”
“连电费都不够!连给你们涂的那几斤身体乳的钱都不够!”
死一般的寂静。
六个女孩站在台下,脸上还画着乌龟,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运动和饥饿在微微颤抖。
陈佳直接瘫软在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来。她的腿在剧烈痉挛。
郝好还在哭,她的妆全花了,脸上那只乌龟看起来像是个鬼脸。
赵小雨坐在角落里,解开舞鞋的绑带。脚后跟磨破了,血把袜子粘在了肉上,撕下来的时候,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规定。”孙姐冷冷地宣布,“未达标10000分。今天全员底薪降为100元。”
100元。
跳了六个小时,还要加上下午的体训。
连时薪15块都不到。
“并且,”孙姐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了凌晨1:10,“全员加练一小时。跳《法修散打》。直到动作整齐为止。既然赚不到钱,那就练到死。”
哀嚎声一片。
“孙姐……能不能明天再练……”张欣试图求情,“大家都跳不动了……”
“跳不动?”孙姐冷笑,“那就扣钱。加练一小时抵扣罚款。不练的,现在就可以走,明天不用来了,直接去法务部谈违约金。”
违约金。三百万。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符咒,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Music!起!”
音乐再次炸响。
凌晨一点的《法修散打》。
禾玲玲咬着牙,站了起来。
叶瑾把马丁靴的鞋带系紧,站了起来。
张欣、赵小雨、郝好……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只有陈佳还在地上哭。
“起来!”叶瑾走过去,一把将陈佳拎了起来,动作粗暴但有力,“别哭了!哭能当钱花吗?”
陈佳抽噎着,被迫站好。
六个女孩,顶着花脸,拖着残躯,在凌晨一点的SOT大厦里,开始了新一轮的机械运动。
高抬腿。波比跳。
一下,两下。
禾玲玲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灯光变成了光斑,耳边的音乐变成了噪音。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离心机里,灵魂正在被一点点甩出身体。
她看向旁边的镜子。
镜子里那六个扭动的人影,像是一群正在受刑的鬼魂。
这就是7933的第一天。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月入过万。
只有100块钱,和无尽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