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族群的审判
1.悬崖边缘的KPI
距离本月结束还有三天。
SOT的“末位淘汰”红线，像一条勒在脖子上的钢丝，越收越紧。
下午三点。33号排练室。
**赵小雨（嘻嘻）**坐在地板上，正在往膝盖上缠绷带。
那层厚厚的弹性绷带下面，是一层保鲜膜，保鲜膜下面是刚刚敷上去的黑色中药膏。那股刺鼻的药味混合着她身上的冷汗，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嘶——”
她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像是有两根钢针在骨缝里搅动。
积液又严重了。医生警告过她，如果再不静养，就要做手术抽液，甚至可能面临滑膜切除。
但她不能停。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月度积分榜”。
第一名：张欣（小欣）。靠着那个“黑化”后的狠劲和新大哥黄毛队长的支持，她已经遥遥领先。
第二名：叶瑾（火昭昭）。虽然一直被骂，但黑红也是红，流量稳定。
第三名：禾玲玲（诺唧唧）。她很稳，总能卡在安全线上。
而她，赵小雨，排在倒数第二。
仅比那个已经彻底摆烂的**郝好（好好大王）**高一点点。
按照SOT的新规：连续三个月排名垫底，打回训练营。
而且，如果今天完不成“日均一万票”的任务，今天的工资又是100块。
100块。
赵小雨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房东发来的催租微信，还有花呗的还款提醒。
她已经没钱了。
连买止痛药的钱都是借禾玲玲的。
“小雨，你还行吗？”**陈佳（多多）**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的腿，“要不……今晚你跟孙姐请个假？就说去医院？”
“请假？”赵小雨苦笑一声，脸色苍白如纸，“请假要有三甲医院的挂号单和诊断证明。我现在去排队挂号，黄牛号都要三百块。我哪来的钱？而且……如果请假，今天的票数就是0。我就彻底完了。”
她扶着墙，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作为舞蹈学院古典舞系的毕业生，她有着天鹅一样修长的脖颈和高傲的仪态。
但此刻，这只天鹅的翅膀已经折断了，只能在泥潭里扑腾。
“我有办法。”赵小雨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也有一丝羞耻，“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2.难以启齿的求助
厕所隔间。
赵小雨躲在里面，拨通了那个她最不想拨、但又不得不拨的电话。
“喂？妈。”
“哎！小雨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背景音是广元老家那种特有的麻将声，“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啊？”
听到母亲的声音，赵小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咬着手背，强忍着哽咽：“没……不累。挺好的。”
“挺好就行。我和你爸都挺想你的。你在那个大公司……叫什么SOT是吧？还习惯吗？是不是经常上电视啊？”
在父母眼里，SOT是成都的高级传媒公司，女儿是在那里当“舞蹈艺术家”的。赵小雨从来不敢告诉他们真相——她是在那里穿着短裙跳土嗨舞的。
“妈……”赵小雨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口，“那个……公司最近有个考核。就是……需要人气。如果人气不够，可能……可能会被降职。”
“啊？这么严重？”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办？需要我们做什么？”
“就是……你们能不能来我直播间，帮我……撑撑场子？”赵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脸烫得像火烧，“不用刷太多钱，就是点点赞，发发弹幕，或者……刷个几百块的礼物冲一下榜？等我发了工资，我马上还给你们。”
“嗨！我当多大点事呢！”母亲爽朗地笑了，“你是我们老赵家的骄傲，这种时候家里人肯定要支持啊！几百块够吗？我和你爸这月退休金刚发，给你刷两千！够不够？”
“够了够了！太多了！”赵小雨急忙说，心里既感动又愧疚，“妈，谢谢你们……我一定好好努力……”
“傻孩子，跟爸妈客气什么。对了，既然要冲人气，那我把你二姑、三舅他们都叫上？人多力量大嘛！让他们也去看看我们家小雨的大明星样子！”
“别！”赵小雨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别叫亲戚！千万别叫！”
“为啥子嘛？你二姑前天还问起你呢，说你出息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怕啥子？”
“妈，我们这是……这是内部考核，人多了不好……”赵小雨拼命编着理由，“而且直播间有时候……有点乱，怕亲戚们看不懂。”
“哎呀晓得了晓得了，你们年轻人规矩多。行，那我和你爸去。几点开始？”
“晚上六点。”
挂断电话，赵小雨靠在厕所的隔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只要父母来刷两千块，今天的KPI就稳了。
至于亲戚……只要他们不来，只要不让那些爱嚼舌根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就还能维持住那最后一点体面。
3.家族群的炸雷
晚上六点。直播开始。
今天的引流场依然是那四首魔性舞蹈。
赵小雨站在左边，那是孙姐特意安排的“卖惨位”。她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在粉色裙摆下若隐若现。
“欢迎家人们！看我们的小雨妹妹，带伤上阵！多么敬业！多么让人心疼！家人们，小礼物刷一刷，给妹妹加个油好不好！”MC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赵小雨强忍着膝盖的剧痛，脸上挂着那种卑微的、讨好的笑容，对着镜头比心。
“谢谢大家，我是嘻嘻，虽然腿疼，但我会坚持的……”
【用户“爱跳舞的赵妈妈”进入直播间】
【用户“老赵”进入直播间】
来了。
赵小雨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ID。她的心定了一下。
屏幕上飘起了一阵礼物雨。
“爱跳舞的赵妈妈”送出“跑车” x 1！
“老赵”送出“私人飞机” x 1！
价值2000元。
直播间的热度瞬间上去了。
赵小雨看着屏幕，眼眶红了。她知道，那是父母省吃俭用的退休金。
“谢谢……谢谢赵妈妈，谢谢老赵……”她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照她的剧本走。
或许是父母觉得女儿太争气了，或许是那个“私人飞机”的特效太炫酷了，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虚荣的满足感。
几分钟后，赵小雨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她趁着换动作的间隙，偷偷瞄了一眼放在音箱旁边的备用机（用来监控弹幕的）。
那是她的私人微信。
**“相亲相爱一家人（18人）”**的群消息，正在以每秒三条的速度刷屏。
妈妈：[分享链接：SOT 7933正在直播，快来围观！]
妈妈：@所有人快来看！这是我们家小雨！在成都大公司当台柱子呢！刚才那个大飞机就是你哥刷的！真气派！
妈妈：大家快去支持一下，点点赞！
赵小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她千叮咛万嘱咐，别发群，别发群。
但母亲那种想要炫耀女儿的心，根本拦不住。
完了。
不到三分钟，直播间的公屏上，出现了一批画风清奇的ID。
“美丽人生（二姑）”
“富贵花开（三舅妈）”
“强子（表弟）”
“宁静致远（大伯）”
他们涌进来了。
他们看到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不是优雅的《点绛唇》。
他们看到的是：
昏暗暧昧的灯光。
穿着超短蓬蓬裙、露着大腿的赵小雨。
正在扭动腰肢、跳着《eat it up》这种顶胯舞的赵小雨。
还有旁边那个MC喊着的：“谢谢哥哥！哥哥想看什么？哥哥大气！”
4.凌迟般的弹幕
直播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小雨的动作僵硬了，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隔着屏幕，正死死地盯着她的大腿，盯着她的胸口，盯着她那张涂满了粉底的脸。
公屏上的弹幕变了。
美丽人生（二姑）：@爱跳舞的赵妈妈嫂子，这就是你说的“大艺术家”？这不就是在网上扭屁股的吗？
富贵花开（三舅妈）：哎哟，这裙子也太短了吧？内裤都要露出来了。这成何体统啊？
强子（表弟）：姐，你这跳的啥啊？还没抖音上的擦边女跳得好。给我充个游戏币呗？
宁静致远（大伯）：伤风败俗！老赵，你赶紧让她下来！丢不丢人！我们老赵家的脸都被丢尽了！读了四年大学，就学了个这？
每一条弹幕，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赵小雨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她是个心气很高的人。
从小到大，她都是亲戚口中那个“有出息”、“搞艺术”的孩子。
现在，那层光鲜的皮被扒下来了，露出了里面最不堪的血肉。
“网络乞丐。”
不知道是谁发了这四个字。
赵小雨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她停下了动作。
“嘻嘻！干什么呢！别停！”台下的孙姐发现了异常，拿着激光笔照她的眼睛，“跳啊！笑！”
赵小雨没有动。
她死死盯着屏幕。
家族群里还在吵架。
妈妈：你们怎么说话呢？这是工作！这是新媒体！你们懂什么？
二姑：我是不懂。但我知道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干这个。还要喊男人“好哥哥”？还要讨赏？这跟以前那种……那啥有什么区别？
大伯：老赵，你要是不管，以后祭祖别带她回来。没得脏了祖宗的地。
父母为了维护她，正在群里舌战群儒。
但那种维护，在赵小雨看来，比辱骂更让她难受。
因为父母的解释是苍白的，是无力的。
事实就摆在眼前：她就是在卖笑，就是在讨赏。
她让父母成了笑话。
“我不跳了。”
赵小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却异常清晰。
旁边的禾玲玲察觉到了不对，赶紧伸手去拉她：“小雨，冷静点。还有半小时就下播了。”
叶瑾也挡在她身前，试图帮她遮住镜头：“别看弹幕。都是狗叫。”
但赵小雨推开了她们。
她走到镜头前。
那张精致的脸上，妆已经哭花了，两道黑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小丑的油彩。
“看够了吗？”
她对着镜头，对着那些并不存在的亲戚，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是网络乞丐！我是丢人现眼！你们满意了吗？！”
“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我没偷没抢！我凭本事赚钱！你们知道我的腿有多疼吗？你们知道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吗？”
“你们只知道在群里发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你们给过我一分钱吗？我交不起房租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吃泡面的时候你们在哪？”
直播间一片死寂。
连MC都吓傻了，忘了说话。
“封禁！快切断！”孙姐在台下尖叫，“居然敢怼观众！疯了！全疯了！”
但在信号被切断的前一秒。
赵小雨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脱下了那双让她脚后跟流血的高跟鞋。
然后，狠狠地砸向了镜头。
“砰！”
画面黑了。
5.最后的骄傲与逃离
SOT 404化妆间。
一片狼藉。
孙姐指着赵小雨的鼻子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违约！这是严重的违约！我要告你！我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三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赵小雨坐在椅子上，光着脚。
她一句话也没说。
她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出窍了。
等孙姐骂累了，摔门而去之后。
其他的女孩围了上来。
“小雨……”陈佳哭着握住她的手，“你别吓我……”
张欣叹了口气：“你也太冲动了。这下完了，违约金怎么办？”
叶瑾点了一根烟，递给她：“抽一口？压压惊。”
赵小雨没有接烟。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这些曾经一起吃苦、一起战斗的姐妹。
“我没事。”她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醒了。”
她站起来，开始卸妆。
卸得很仔细，很用力。把脸上的粉底、眼影、口红，统统擦掉。
露出那张苍白的、却真实的脸。
然后，她脱下了那件粉色的蓬蓬裙，换上了自己的白T恤和牛仔裤。
那是她来面试时穿的衣服。
“你要去哪？”禾玲玲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回家。”赵小雨说，“回广元。我爸妈还在群里被人骂。我得回去，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不干了。”
“可是违约金……”
“欠着吧。”赵小雨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反正我名声已经臭了，再多个老赖的身份又如何？大不了以后这辈子不坐高铁，不坐飞机。”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刚才父母刷礼物后，平台结算到她账上的钱，加上她自己这一个月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几百块。
“小欣，帮我个忙。”她把卡递给张欣，“这里面的钱，麻烦你帮我转给我爸妈。就说……是我发的奖金。别告诉他们违约金的事。”
张欣看着那张卡，手抖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钱这个东西，这么烫手。
“走了。”
赵小雨背上包，没有拿那个装舞鞋的袋子。
那双足尖鞋，被她留在了垃圾桶里。
“小雨！”陈佳追到门口，“你就这么走了？你的梦想呢？”
赵小雨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光怪陆离的SOT大厦。
“梦想？”
她指了指垃圾桶里的舞鞋。
“在这里，梦想连一朵玫瑰花都换不来。”
“姐妹们，保重。别像我一样，把自己弄丢了。”
她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成都的夜色里。
那是7933团第一个离开的人。
也是第一个，试图找回自己的人。
6.余震
赵小雨走了。
但她的离开，像是一场余震，震碎了剩下五个人的心。
回到宿舍。
原本属于赵小雨的那张床空了。
床头还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她的目标：“再攒50分，换个播。”
**郝好（好好大王）**看着那张空床，突然浑身发抖。
她是最胆小的一个。她亲眼看到了赵小雨是怎么被“社会性死亡”的。
那种被亲戚指指点点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她在心里问自己。
张欣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
她想起了天意哥。
“也许……离开才是对的？”她动摇了一瞬间。但随即，她想到了那120万的债。她不能走。她只能更狠。
禾玲玲在日记本上划掉了一个名字。
“赵小雨：阵亡。”
她在后面写下了一行化学公式：不可逆反应。反应物减少，生成物未知。系统熵值达到临界点。
叶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纹身。
“少了一个。”她低声说，“这个团，快散了。”
而在SOT的办公室里。
老K看着监控录像，吐出一口烟圈。
“走了一个？没关系。明天再去大学城招一批。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想做梦的女孩。”
“不过，”老K眯起眼睛，“剩下这几个，得抓紧时间榨干了。尤其是那个叫张欣的，我看她眼神变了。那是想吃人的眼神。可以培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