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教官的凝视
1.涂抹惨白的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SOT 404化妆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奶香味。那不是高级香水的味道，而是廉价大桶装身体乳散发出的工业香精味。
“多涂点！脖子、手臂、腿，凡是露出来的皮肤都要涂！”孙姐（灭绝师太）拿着教鞭在过道里巡视，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直播间的灯光很吃妆，如果不涂白点，你们在镜头里就是一群还没洗干净的黄脸婆！别给公司省钱，这玩意儿管够！”
**陈佳（多多）**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拿着那瓶没有任何牌子的白色乳液，机械地往胳膊上抹。
这种身体乳里添加了大量的增白剂和云母粉，质地粘稠得像油漆。涂在身上，原本富有生机的皮肤瞬间被覆盖，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死寂的惨白，就像是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标本，又像是为了掩盖墙壁裂缝而匆忙刷上的腻子。
就在刚才，她们刚刚结束了下午2点到4点的封闭式舞蹈课。
那不是训练，那是刑罚。
整整两个小时，在全封闭的舞蹈室里，没有一分钟休息，更不能喝水。
单曲循环那四首魔性舞蹈：《法修散打》、《库里库里》、《illit进行曲》（拜拜舞）和《eat it up》（呕吐舞）。
这几支舞的动作设计极其细碎且反人类，需要不停地快速扭跨、甩手、抖胸。
两个小时下来，陈佳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塞满了乳酸，每一次抬手都伴随着关节的悲鸣。汗水早就在前一个小时流干了，现在的她，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浑身只有盐粒摩擦的刺痛感。
“快点！别磨蹭！”孙姐看了看表，眉头紧锁，“还有一个小时准备时间。谁要是六点开播前没收拾好，按迟到处理！”
听到“迟到”两个字，陈佳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大坨身体乳掉在了地上，像一滩白色的鸟屎。
SOT的新规太狠了。
下午1点打卡。
迟到第一次扣200，第二次扣400，第三次扣800。
第四次，直接送进“艺馆”。
那个只有一面镜子的白色房间，那个要待够12小时、不能带手机、只能面对自己灵魂审判的禁闭室，是所有人的梦魇。叶瑾上次出来后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像烙铁一样印在陈佳的脑子里。
她赶紧蹲下身，用纸巾慌乱地把地上的身体乳擦干净。
她抬头看眼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涂得煞白，脖子和手臂也涂得煞白，配上那双因为疲惫而充血的眼睛，活像个刚还魂的女鬼。
“这就是你要的红吗？”陈佳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那股甜腻的香精味，堵得她想吐。
2.引流场的机械人偶
下午六点。红灯亮起。
直播开始。
第一阶段：引流场（1小时）。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才艺。只需要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不停地跳。
MC（控场主持）是个嗓门巨大的男人，他拿着麦克风，躲在镜头外，用那种亢奋得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喊着：
“欢迎新进来的家人们！这里是SOT 7933！全网最甜女团！点点关注不迷路！看左边！看右边！妹妹们的舞蹈带劲不带劲！想不想看更劲爆的！点赞过一万，妹妹们给大家换装！”
舞台上，六个女孩穿着统一的粉色蓬蓬裙，脸上挂着焊死般的笑容。
音乐又是那四首。
《法修散打》的高抬腿。
《库里库里》的扭腰。
《illit》的快速手势。
《eat it up》的顶胯。
循环。重复。再循环。
**禾玲玲（诺唧唧）**在C位。她的大脑正在强行抽离这具躯体。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做实验。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卡点，手臂抬起的角度必须是45度，笑容的弧度必须露出8颗牙齿。她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不能有一丝偏差。只有这样，她才能屏蔽掉那种身为人类的羞耻感。
**叶瑾（火昭昭）**在右边。
因为公司的规定——“不允许露出大面积纹身，那样看起来不干净”，她不得不在蓬蓬裙里面穿了一件肉色的打底衫，又套了一双冰袖。
直播间的聚光灯像太阳一样烤着。汗水顺着袖管往下流，积在手腕处，把那块缺角的爱心纹身泡得发白、起皱。她觉得皮肤在溃烂，心也在溃烂。
这一小时是给路人看的，是为了把那些手指飞快划过屏幕的路人强行留住。
在公司眼里，她们不是人，是流量的捕兽夹。是那一块块鲜红的肉，用来诱捕在这个城市夜空下游荡的寂寞灵魂。
晚上七点。
音乐骤停。
“休息15分钟！”导播喊道。
六个女孩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瞬间瘫坐在地上。
只有15分钟。
要补妆（脸上的粉被汗水冲花了）、要喝水（一下午没喝水了）、要上厕所（还得排队）、还要听孙姐骂人。
“刚才谁表情管理失控了？陈佳是你吧？”孙姐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用教鞭狠狠地戳了戳陈佳的肩膀，“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妈？待会儿第二场要是再这样，扣绩效！罚抄《表情管理手册》一百遍！”
陈佳低着头，不敢反驳，手里紧紧攥着矿泉水瓶，指节发白。
她想哭，但不敢。哭花了妆，又要扣钱。
3.斗兽场的生存法则
晚上七点十五分。
第二场开始。热场（1小时）。
又是那四支舞。
强度依然很大，但这次要求更高，要和弹幕互动，要喊大哥名字。
晚上八点十五分。
重头戏来了：团内1V1 PK赛。
这是最残酷的环节。
规则很简单：两两PK，甚至车轮战。
票多的留在场上，票少的滚下去换人。
每场2分钟。同样的音乐，同样的舞蹈，这就逼着你必须在动作幅度、表情、甚至“媚态”上压过对方。
“第一组！诺唧唧 VS小欣！”
音乐起。
**张欣（小欣）**像疯了一样抢镜头。她知道规则：连胜场次最高的才是‘擂台之心’。
积分制是悬在头顶的刀：
第一名3分，第二名2分，第三名1分。
后三名，0分。
积分能干什么？
能换**“下班后的个播权限”**。
那是唯一的“人权时刻”。
在团播里，你只是几分之一，是背景板。
但在个播里，你可以坐在软椅上，不用跳断腿。你可以独占整个屏幕。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和粉丝建立真正的感情，把那些路人粉转化为为你花钱的守护大哥。
没有个播，你永远只是SOT的一块砖。
“谢谢大哥！谢谢我‘天意哥’……哦不对，谢谢新来的‘龙哥’！”张欣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拼命扭动腰肢，为了挡住禾玲玲的镜头，她甚至故意做了一个大幅度的转身，屁股差点撞到禾玲玲身上。
禾玲玲皱眉，但没发作。她稳住重心，继续跳，只是眼神更冷了。
两分钟结束。
张欣票数险胜。
禾玲玲下场。**赵小雨（嘻嘻）**上场。
这就是车轮战。
赢家通吃，输家陪跑。
4.阴影里的猎人
就在女孩们在台上厮杀的时候，台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雷虎。
他没有穿那身迷彩服，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他手里没有拿藤条，而是拿着一份厚厚的档案袋。
他就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鳄鱼，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刺眼的灯光，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某个人。
不是刺头叶瑾。叶瑾太硬，崩了牙。
也不是聪明的禾玲玲。禾玲玲太滑，抓不住把柄。
而是那个动作最僵硬、眼神最闪烁、每次被孙姐骂都会发抖的——陈佳。
雷虎是个猎人。在缅北那种地方待过的人，最懂得如何瓦解人心。
他知道，要瓦解一个狼群，不能先打头狼，要先抓那只最弱的羊。
只要那只羊叫得够惨，狼群就会乱。
晚上十一点。
拉票环节结束。
大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9800票。
距离公司规定的**“全团日均10000票”**的及格线，只差200票。
200票，也就是20块钱。
随便哪个大哥刷个“棒棒糖”就够了。
但没人刷。
最后一分钟，大家都累瘫了，MC喊破了喉咙也没用。
“不够一万。”孙姐走上台，冷冷地宣布，像个没有感情的判官，“触发惩罚机制。今天全员底薪降为100元。”
100元。
跳了六个小时，还要加上下午的体训。
连时薪20块都不到。甚至不如去送外卖。
“并且，”孙姐看了看表，“因为你们态度不端正，最后拉票环节死气沉沉。全员加练一小时。练新舞。”
哀嚎声一片。
**郝好（好好大王）**已经累得站不住了，靠在墙上偷偷抹眼泪，她的妆全花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赵小雨的膝盖虽然抽了积液，但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5.心理防线的爆破
加练间隙。
雷虎走到了陈佳身边。
“陈佳，跟我出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陈佳听来如同惊雷。
陈佳吓得脸更白了，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叶瑾。叶瑾正坐在地上揉腿，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眼神警惕。
叶瑾想站起来，但被雷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只是谈话。怎么？火昭昭你想再进一次艺馆？上次的检讨写完了吗？”
叶瑾握紧了拳头，没敢动。上次艺馆的经历是她灵魂深处的伤疤，她还没缓过来。
陈佳战战兢兢地跟着雷虎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这里没有监控，只有感应灯忽明忽暗。
雷虎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浓烈的烟雾吐在陈佳脸上，呛得她咳嗽。
“知道今天为什么差那200票吗？”雷虎问。
“不……不知道……”陈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你。”雷虎冷笑，“最后拉票环节，给你的一分半钟里，你一票都没拉到。你在干什么？发呆？还是在想家？”
“哪怕有一个人给你刷个跑车，大家今天都能拿全薪。是你，害得所有人只拿了100块。是你害得大家都要陪你加练。”
陈佳的头垂得更低了。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觉得大家的眼神都在扎她的背。
“你是大学生是吧？”雷虎突然换了个话题。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那是陈佳的入职表，上面填着家庭住址和父母电话。
“成都本地人。家住成华区……”雷虎念着地址，“离这儿不远啊，坐地铁也就半小时。”
“你……你想干什么？”陈佳惊恐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别紧张。”雷虎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我只是在想，如果你那个还在逼你考公务员的妈，还有你那个继父，要是看到你在直播间里穿着这种裙子，对着镜头扭屁股，还要喊陌生男人‘好哥哥’……他们会怎么想？”
“不！不要！”陈佳猛地抓住雷虎的袖子，声音尖利，“求求你！别告诉他们！我妈会打死我的！我会被赶出家门的！”
这是陈佳的死穴。
她是瞒着家里出来的。她是带着“我要红给你们看”、“我要证明我不比考公差”的倔强出来的。
如果现在被家里知道她在干这个，不仅证明了她的失败，更会让她彻底失去尊严。那个看她眼神不对劲的继父，那个只会唠叨的母亲，还有那个一直嘲笑她的闺蜜王露露……
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不想让他们知道？”雷虎弹了弹烟灰，火星在黑暗中闪烁，“可以啊。”
他凑近陈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诱导的魔力，像是恶魔在签订契约。
“在这个团里，你最没用，跳舞不行，拉票不行，长得也就那样。如果不是叶瑾上次保你，你早滚回训练营了。训练营一个月才发3000生活费，你连吃饭都不够。”
“但是，我可以保你。我甚至可以让孙姐给你推流，让你有点存在感。”
“只要你帮我做点小事。”雷虎指了指直播间的方向。
“什么……什么事？”
“当我的眼睛。”雷虎拍了拍陈佳的脸，手劲有点大，拍得生疼，“告诉我，禾玲玲最近在那个黑色小本子上记什么？叶瑾私下里有没有骂公司？张欣有没有偷偷加大哥微信？赵小雨有没有偷偷去面试别的公司？”
“我……”陈佳浑身发抖。
这是让她当叛徒。
出卖叶子姐？出卖玲玲姐？她们可是刚在厕所里喝过结盟酒的啊！叶子姐为了救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啊！
“我不干……”陈佳哭着摇头。
“不愿意？”雷虎拿出了手机，作势要拨号，“行。那我这就给你妈打个电话，顺便把刚才你跳《eat it up》顶胯的视频发给她欣赏一下？那个动作，啧啧，真是够骚的。”
“别！”陈佳崩溃了。
她扑上去想抢手机，却被雷虎一把推开。
“选吧。”雷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当个听话的聪明人，还是当个身败名裂的孝顺女儿？”
陈佳瘫坐在地上。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尊严、义气、良心……在生存和恐惧面前，碎成了粉末。
“我……我答应。”她哭着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声点。”
“我答应！”
6.裂痕的开始
凌晨两点。加练结束。
六个女孩拖着像是灌了铅的腿回到宿舍。
没人说话。
因为那一万票的KPI没完成，大家都只拿了100块钱。气氛压抑得可怕。
张欣一直在按计算器，那个“归零”键被她按得啪啪作响，嘴里嘟囔着：“亏了，今天亏大了。这100块连买面膜都不够。还倒贴了来回的车费。”
禾玲玲坐在桌边，借着台灯微弱的光，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记录着今天的直播数据和违规点。这是她习惯性的复盘，也是为了以后找机会反击SOT做准备。她在本子上写下：“雷虎，针对性施压，弱点分析……”
陈佳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她在发抖。
“多多，你怎么了？”睡在她下铺的郝好关心地问，伸手戳了戳上面的床板，“是不是哪不舒服？要不要喝点热水？”
“没……没事。”陈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就是累了。睡吧。”
她不敢掀开被子。
因为她觉得没脸见人。
就在刚才，她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答应了当雷虎的眼线。她把自己卖了，也把姐妹们卖了。
她透过被子的缝隙，看着正在记笔记的禾玲玲，又看了看正在给手腕喷药的叶瑾。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可是我真的怕。我怕回家，怕那个眼神，怕成为笑话。我不想死。
突然，叶瑾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提示音。
在这个点，除了大哥，没人会发消息。
但按照规定，私人微信是不能加大哥的，只能用公司发的工作机。而且工作机下班后是要上交的。
叶瑾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了一下，迅速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动作有些慌乱。
这一幕，被躲在被子里的陈佳看见了。
也被正准备去洗漱的张欣看见了。
张欣眯了眯眼睛，眼神变得犀利。
“叶子姐，谁啊？这么晚。不会是哪个榜一大哥吧？”张欣试探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嫉妒。
“推销的。”叶瑾冷冷地回了一句，翻过身背对着大家，“睡了。明天还要抢电梯。”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
但一种名为“猜疑”的种子，已经在黑暗中悄悄种下。
陈佳紧紧抓着被角，指甲都要断了。
她知道，如果要向雷虎交差，叶瑾刚才那个举动，就是最好的情报。
私藏手机，私联大哥。这是SOT的高压线。如果举报了，叶瑾会被重罚。
可是……那是救过她的叶子姐啊。
陈佳闭上眼，眼泪流进枕头里。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那条垃圾通道里的老鼠。
又脏，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