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恶龙的诞生

1.消失的平衡常数

禾玲玲走后的第三天。

SOT 602宿舍。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却好像空了一半。

原本属于禾玲玲的那张下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床板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那个她常用来记录数据的小黑本，还有藏在床底下的化学书，都随着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消失在了成都的雨夜里。

**张欣（小欣）**正在搬东西。

她把自己的铺盖卷从上铺扔到了禾玲玲的那张下铺上。

“还是下铺舒服。”张欣拍了拍床板，脸上并没有抢占地盘的愧疚，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快感，“玲玲姐走了，这位置空着也是浪费。”

她把自己的化妆品——现在全是迪奥、香奈儿这些大牌了（那是黄毛队长刷礼物后她狠心买来撑门面的）——一字排开，摆满了原本属于禾玲玲的书桌。

那些瓶瓶罐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像是她在宣告某种主权。

**陈佳（多多）**缩在对面的上铺，抱着膝盖，怯生生地看着张欣。

她不敢说话。

自从那天在雷虎面前当了叛徒，她就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虽然没人知道她告了密（除了雷虎），但她心里的愧疚感让她在面对叶瑾和张欣时，总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而且，她敏锐地感觉到，张欣变了。

以前的张欣，虽然精明、爱算计，但还会给新来的发糖，还会在厕所里给大家买烧烤。

现在的张欣，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饥饿。

像是一条饿了很久的狼，盯着一块肥肉。

**叶瑾（火昭昭）**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药。

她看到张欣霸占了禾玲玲的床位，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她太累了。

自从禾玲玲走后，孙姐把原本属于禾玲玲的直播时长强行加到了她们三个人身上。叶瑾不仅要跳舞，还要负责控场、还要应付那些越来越过分的弹幕。

她的身体正在发出警报。

叶瑾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把药片，仰头吞下。

那是调理内分泌的中成药，还有止痛片。

最近她的例假完全乱了。已经停经两个月了，医生说是“长期熬夜、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卵巢功能紊乱”，建议静养。

静养？

在SOT，静养等于辞职，等于三百万违约金。

“叶子姐。”张欣突然开口，手里拿着那个那只总是按个不停的计算器，“今晚的直播流程，孙姐说让我重新排一下。”

“随你。”叶瑾把药瓶塞进抽屉，“只要别让我跳那个恶心的《擦玻璃》就行。”

“不是跳舞的事。”张欣转过身，背靠着桌子，眼神在陈佳和叶瑾身上扫过，“现在咱们团就剩三个人了。玲玲姐不在，C位空出来了。孙姐的意思是，以后我站C位。”

叶瑾动作顿了一下，冷笑一声：“行啊。只要你抗得住雷虎的激光笔，你站房顶我都通过。”

“还有……”张欣的目光落在了陈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黄毛队长今晚要来。他点了名，说想看‘点刺激的’。”

陈佳打了个寒颤：“什……什么刺激的？”

“多多啊。”张欣走到陈佳床边，仰着头，语气温柔得让人发毛，“你也知道，现在咱们团流量不行了。如果不整点狠活，今晚的KPI又完不成。到时候又是100块低保，还要加练。”

“所以呢？”陈佳往后缩了缩。

“所以，今晚给你安排了个新剧本。”张欣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扔在陈佳床上。

那是打印好的一段台词。

全是那种肉麻、卑微、甚至带着跪舔意味的“深情表白”。

什么“队长哥哥，我是你的小猫咪”、“这辈子只爱队长一个人”、“没有队长我就活不下去”……

“这……这是什么？”陈佳的脸瞬间白了。

“黄毛哥喜欢‘养成系’，也喜欢看那种清纯女大学生为了他‘动情’的样子。”张欣轻描淡写地说，“今晚我是‘红娘’，你是‘痴女’。你只需要对着镜头，哭着把这段话说完，表现得深情一点，卑微一点，黄毛哥一高兴，嘉年华就来了。”

“我不念！”陈佳把纸扔开，“这太恶心了！我都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这跟卖有什么区别？”

“恶心？”张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陈佳的脚踝，用力一捏，“陈佳，你搞清楚状况。你欠了一万票的KPI，是你害得大家拿低保。你不想念？行啊。那你去跟雷虎教官说？去跟你那个等着你考公务员的妈说？”

听到“雷虎”和“妈”，陈佳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她的死穴。

“念。”张欣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了大家，也为了你自己。别逼我让雷虎来教你念。”

叶瑾猛地站起来。

“张欣！你过了！”叶瑾挡在陈佳面前，“大家都是姐妹，你为了讨好那个黄毛，逼多多做这种事？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姐妹？”张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把计算器拍在桌子上，“叶瑾，你醒醒吧！禾玲玲走了！赵小雨跑了！郝好背叛了！现在哪还有什么姐妹？只有幸存者！”

“我不狠一点，咱们三个都要死！”张欣指着门口，“你看看外面的榜单，7933已经掉到C级团了！下个月要是再垫底，咱们就要被拆分去给L系的丑团当伴舞了！你想去吗？”

叶瑾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响。

她想揍张欣。

但她看着陈佳那绝望的眼神，又看着张欣那张因为焦虑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在这个吃人的工厂里，张欣的做法，是最符合“生存逻辑”的。

禾玲玲曾经用来维持平衡的化学公式，被张欣换成了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2.廉价的深情

晚上八点。SOT 33号直播间。

音乐是那种煽情的钢琴曲，背景墙换成了粉红色的爱心特效。

灯光调得很暗，暧昧而朦胧。

舞台上，张欣拿着麦克风，化着精致的妆，扮演着“知心姐姐”的角色。

叶瑾站在旁边，依旧是一脸的不爽和冷漠，她拒绝参与这种恶心的剧本，只能充当一个冷酷的背景板。

而在舞台中央。

陈佳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张欣特意给她挑的，为了显纯），手里拿着那张台词纸。

她的手在发抖，纸张发出哗哗的声音。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却不敢流下来。

【帝皇】黄毛队长：开始吧。让我看看大学生的文采。

【帝皇】黄毛队长：说得好有赏！

屏幕上，一个“跑车”炸开。算是定金。

“多多，开始吧。把你对队长的‘爱’大声说出来。”张欣在旁边催促，眼神里带着警告。

陈佳看着镜头。

那黑洞洞的镜头像是一把枪，指着她的脑门。

她是个性格内向的人，连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现在，要让她当着几千人的面，对一个只见过头像的油腻男说这种话。

这是精神上的凌迟。

“队……队长哥哥……”陈佳开口了，声音颤抖，“我……我是多多……”

“大声点！没吃饭吗！”孙姐在台下举着写字板，上面写着：哭！要哭出来！

陈佳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队长哥哥……我……我喜欢你……”

“自从见到你，我就……就忘不了你……”

“你是我的天，是我的地……我是你一个人的……”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自己的脸上。

她读了十六年书，学了那么多道理，最后却在这里，用最卑微的姿态，贩卖着最廉价的深情。

弹幕疯了。

“卧槽，这表白太顶了！”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这词儿整得。”

“这妹子哭得我都心疼了，队长你是不是男人？快刷啊！”

“好纯啊，我也想要这样的女朋友。”

轰！

黄毛队长送出“嘉年华” x 1！

“哈哈哈哈！好！这声哥哥叫得我骨头都酥了！”黄毛队长的弹幕飘过。

张欣看着后台飙升的数据，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她赢了。

她用陈佳的尊严，换来了今天的KPI。

叶瑾站在旁边，死死地盯着地板。

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

这种被逼良为娼的戏码，比让她去死还难受。

但是，她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雷虎。

雷虎正拿着手机，录像。他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

如果你反抗，下一个被逼着表白的，就是你。

3.庆功宴上的撕裂

凌晨两点。直播结束。

今晚的流水破了十万。

这是7933从未有过的高峰。

孙姐高兴得合不拢嘴，特意让人送来了豪华的海鲜夜宵，还开了一瓶香槟。

“来来来！庆祝一下！”孙姐举着杯子，“张欣，你这招‘纯爱战神’简直绝了！多多啊，你也别委屈，你看，这一晚上赚的钱，顶你以后上两年班了。”

张欣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谢谢孙姐夸奖！多多表现得也好，那哭戏，影后级别的！”

她转头看向陈佳，夹了一只鲍鱼放进陈佳碗里。

“多多，别丧着脸了。你看，今晚你也分了不少钱呢。够你买好多复习资料了。”

陈佳坐在角落里。

她看着碗里的鲍鱼。

那肉质肥厚，但在她眼里，像是一块割下来的舌头。

“我不吃。”陈佳突然把碗推开。

“我想去洗澡。”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给脸不要脸。”孙姐冷哼一声，“张欣，你以后多带带她。这种受气包性格，不逼一把是不行的。”

“放心吧孙姐。”张欣抿了一口香槟，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我会让她‘懂事’的。”

叶瑾没有吃。

她一直坐在旁边抽烟。

等孙姐走了，陈佳去洗澡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张欣。

“爽吗？”叶瑾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地问。

“爽啊。”张欣放下酒杯，拿出计算器，“今晚我提成两万。两万块啊叶子姐。你知道我要卖多少根烤肠……哦不对，那是玲玲姐。你知道我要在河南那个破公司播多久才能赚两万吗？”

“那是踩着多多的脸赚的。”叶瑾把烟头按灭在鲍鱼壳里，“你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张欣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歇斯底里，“叶瑾，你跟我谈报应？我爸进监狱的时候，报应在哪？我家破产的时候，报应在哪？天意哥碎灯牌走的时候，报应在哪？”

张欣猛地站起来，凑近叶瑾，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这个世界就是吃人的！我不吃人，人就吃我！禾玲玲清高，她跑了，找了个大金主。赵小雨清高，她跑了，回家啃老。咱们呢？咱们没那个命！咱们只能在这个泥坑里打滚！”

“我是在救陈佳！如果不是我给她安排剧本，今晚她就要被雷虎带走去‘单独辅导’了！你以为雷虎只是想骂她吗？那个变态想干什么你不知道？”

叶瑾愣住了。

她看着张欣。

这张熟悉的脸，此刻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狰狞。

“所以……”叶瑾声音颤抖，“你觉得自己是救世主？”

“我不是救世主。我是恶龙。”张欣指了指自己，“恶龙才能守住宝藏。从今天起，谁挡我的财路，我就吃了谁。包括你，叶子姐。”

张欣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咄咄逼人的声音。

叶瑾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觉得冷。

彻骨的冷。

4.垃圾桶里的诊断书

凌晨三点。

叶瑾回到宿舍，发现陈佳已经睡了（或者是装睡）。张欣还在卸妆，哼着小曲。

叶瑾拿着洗漱包去了公共卫生间。

她需要洗把脸，清醒一下。

走进隔间，刚准备关门。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突然涌上心头。

“呕——”

她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半天，只吐出来一些酸水。

“怎么回事……”叶瑾擦了擦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最近她总是这样。恶心，乏力，嗜睡。而且……她的例假已经推迟了两个月了。

今天下午趁着休息时间，她偷偷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为了看病，只是为了开点药调理一下。

她从包的夹层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门诊病历和检查报告。

诊断结果：继发性闭经，内分泌失调，建议休息调养。

医生说她是因为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卵巢功能早衰。如果不注意，以后可能会影响生育。

“休息……”叶瑾苦笑。

她哪里有时间休息。

她看着那张报告单，觉得心烦意乱。

这东西要是被孙姐看到了，肯定又是一顿骂，说她身体素质差，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扣工资。

她把报告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

“去他妈的内分泌。”

她骂了一句。

然后，她洗了把脸，用冷水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她走出了厕所。

5.垃圾桶里的秘密

叶瑾不知道的是。

在她离开后的十分钟。

一个人影悄悄地溜进了厕所。

是雷虎。

作为负责纪律和安保的教官，他有查夜的习惯。或者说，有偷窥的癖好。

他刚才看到了叶瑾慌慌张张地进厕所，又脸色苍白地出来。

作为在缅北待过的人，他对这种神情太熟悉了。

那是身体出了问题的信号。

雷虎走进刚才叶瑾待过的隔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纸篓上。

最上面，有一团揉皱的纸，上面印着医院的红章。

雷虎用一根棍子把纸团拨了出来。

展开。

某某市第三人民医院妇科门诊

姓名：叶瑾

诊断：……闭经……内分泌……

雷虎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身体垮了啊。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但他并没有把报告单扔回去。

他的眼神在“妇科”、“闭经”、“恶心”这几个关键词上转了几圈。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真相不重要，怎么解读才重要。

一张妇科检查单，再加上叶瑾最近在直播间干呕的表现（他注意到了）。

这完全可以编成另一个更有爆点的故事。

他拿出手机，找好角度，“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他特意只拍了医院抬头、姓名和“妇科”两个字，模糊了具体的诊断内容。

然后，他又拍了一张叶瑾遗落在洗手台上的那个标志性的黑色Choker，作为身份证明。

“火昭昭。”

雷虎看着照片，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

“机车女神私生活混乱？未婚先孕？堕胎实锤？”

“这个标题，卖给那些营销号，应该值不少钱吧。”

“而且，等你名声彻底臭了，你就只能乖乖听我的话，任我摆布了。”

他收起手机，把那张报告单放回口袋（这是物证，关键时刻要拿出来的）。

然后，他吹着口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6.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一夜，叶瑾睡得很沉。

因为吃了药，她难得没有做噩梦。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骑着那辆杜卡迪，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飞驰。风很大，吹散了所有的雾霾。

她手腕上的那个缺角爱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不知道的是。

现实世界里，一场针对她的、足以毁灭她所有尊严的风暴，正在雷虎的手机里酝酿成型。

而这场风暴的爆发点，就在明天的全网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