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葳蕤烟火气
上元夜的京城街道浸泡在温暖的橘黄色灯晕下,沿街高悬的彩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尽管来时路上已经提前窥探了不少节日的布景和准备,但当元夕盛世到来的那一刹那,还是会由衷地感慨人间的繁华美丽。
卖糖人的老翁蹲坐在青石阶前,勺子里琥珀色的饴糖拉出诱人的细丝,吸引着精心打扮的姑娘们攥着铜钱往里挤去。
忽然听得一阵脆响,杂耍的艺人将桶勺里的火浆抛撒向半空,稀碎的火星溅落在围观者身前,引得连连叫好。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护城河畔的枯树上缠满红绳,年轻的书生们挤在猜灯谜的摊前,对着宣纸上的墨迹议论纷纷。
冗杂的人群拥挤在原本足够宽阔的街道上,裹头巾的壮汉舞弄着金黄色的龙灯缓慢前进,两旁拥簇着郎才女貌的青年情侣。
其中一对男女互相搀挽着胳膊,女子清秀可爱,用充满好奇的眼神观望着周围的新鲜事物,男子则仪态端庄,面带笑容地看着活蹦乱跳的女子。
“哇!北山你看,是流星!”芩玉妆指着远处窜上天空而又落下的火苗。
顾北山笑着解释道:“那是打铁花。”
“我还是第一次出门逛街呢!而且还是在上元节的夜晚!”芩玉妆兴奋无比,两鬓的发丝随着她上下抖动。
“平时我们只有每月初一会在金鹊娘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地到路对面的霓裳衣坊去挑选衣物。”
“霓裳衣坊……他们家的绫罗绸缎大概是我们家经营的罗绮阁供应的。”
顾家的三大产业,丝绸布料,粉黛胭脂,笔墨纸砚,样样物美价廉,广受欢迎,风靡全国各地,竞争力无与伦比。
“那我涂抹的胭脂估计也是北山家的了。”
北山伸出另一只手,大拇指划过芩玉妆柔软的脸蛋。
芩玉妆把头一侧,嘟着嘴说:“哎呀你别抹了,都不均匀了。”
“玉妆,你知道吗,你不用这些额外的修饰也同样能胜过花魁吟芙三分,为什么不追求天然的美感呢?”
“这些都是醉花楼的规矩啦,我们服侍客人,总要把自己打扮得艳丽光彩。”说完,芩玉妆清澈的双眼突然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店铺问道:
“那是什么呀?看起来又能吃又能玩,好好看!”
顾北山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一名老翁正将一勺糖浆拉出长长的丝线,不一会儿便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
“是糖人,和甜甜的糖一样。”顾北山神情有些悲哀,十六年来一直生活在京城的她,居然连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糖人都没见过吗?
她的活动范围究竟有多少限制?离醉花楼最近的卖糖人的店铺就是前面那一家,相隔不到五百米。
“哎呀北山你愣着干什么呀,快过来,我要尝一尝!”
顾北山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芩玉妆拽着向卖糖人的那边挤去了。
他笑了笑,最起码现在的芩玉妆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无拘无束,拥有青春女子该有的蓬勃朝气。
她已经对自己完全放松了警惕,那自己也该用实际行动回应这份信任,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顾北山付了两个人的钱,二人分别手持一个漂亮的糖色骏马和梅花鹿,悠闲地走在街道上。
“再不吃一会儿到了赏花灯的地方,人群拥挤会把你的梅花鹿挤掉的。”顾北山提醒道。
芩玉妆不语,只是弯着月牙似的眼眸,仔细观赏着闪闪发光的糖人,随后小心翼翼地在边上咬了一口。
随着人群涌动,前方的喧哗声愈来愈明亮,霓虹相间的花灯已经绽放在街道两侧的楼阁屋檐,流光溢彩的牡丹灯将川流不息的街道映照成绚丽的星河。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
芩玉妆也丝毫不用再顾忌自己的行为举止是否符合娴静的女德,她踮起脚尖,仰着脑袋一蹦一蹦地向前观望,耳坠上的玉珠珊珊摇动。
一个匆忙路过的行人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还未吃完的半个梅花鹿糖人顺着间隙,掉落在了人流当中。
顾北山皱起眉毛寻找刚才那个粗鲁之人的身影,而芩玉妆则抬起脑袋笑眼盈盈。
顾北山转而轻笑一声,用手帕为她拭去朱唇上沾满的蜜糖。
喧天的锣鼓逐渐淹没人们的闲聊声,元夕盛世的热闹氛围燃烧到了顶峰。
顾北山护着芩玉妆避开推搡,来到护城河畔,衣袖交叠之处藏匿着交相紧握的十指。
“我们不接着去赏花灯了吗?”芩玉妆侧着脑袋,好奇地看着顾北山的双眼。
“一会儿有比花灯更精彩的,我们要先抢占河边最佳的观赏位置。”
两人沿着河边缓慢前进,期间顾北山买了两串糖葫芦,三四块琉璃糖糕,几张红酥杏仁饼……
不一会儿,原本饥肠辘辘的二人就感到一阵满足的饱腹感。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护城河边,目光纷纷投向河流的上游。
只见夜幕下漆黑的流水徐徐泛起耀眼的光点,那些光点密密麻麻,互相碰撞,激荡着向下游冲来。
少许,面前宽阔的护城河便被璀璨夺目的莲花河灯所铺满,犹如一张金黄的渔网,每根细线相交处都嵌着一颗发光的耀珠。
人们高声欢呼着,向着同一个方向使劲摇动双手。
【一灯河洛后,千础剡湖间】
流动的金水震颤出层层涟漪,梅红的花瓣如柳絮轻盈地在空中翻滚,飘落在河面上。
巨大的游船上,妆容艳丽的一位位女子手提花篮,向着两岸的群众撒去。
乐坊的姑娘们在敞开的高台上弹奏着《喜鹊迎》《元宵令》《梅花慢》等一众宫廷乐曲。
动人的旋律触及着芩玉妆的内心深处,这个来自青楼的艺妓第一次听到宫廷乐师的演奏,由衷的羡慕与敬佩溢于言表。
“玉妆,等有朝一日我彻底脱离了家族的束缚,我会买下你的契约,你若喜欢,我可以把你送入朝中宫廷乐坊,接着弹奏琵琶。”
“我?凭我的技艺,恐怕宫廷不会要我吧?”芩玉妆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怎么会?玉妆你要自信一些,你并不比她们差。”
灯火映衬着河边二人的面孔,顾北山低头俯瞰着芩玉妆纤长黑亮的睫毛。
后方一簇铁花又窜上了天,她那张洁白无瑕的脸在烁火的辉映下,楚楚可爱。
游船乐坊渐渐远去,人们又回到主街道上继续享受元夕夜的美好。
顾北山带着芩玉妆依旧靠着河岸前行,不远处的一棵挂着红绸的树下,一群人聚集在那里貌似在猜灯谜。
“猜灯谜好玩吗?”芩玉妆活泼地问道。
“大多数都很有趣,不过要动些脑子。”
“啊,我的脑子可不太好使,连背乐谱都很费力气。”芩玉妆低下头。
“没关系,我来猜。”
两人凑到猜灯谜的摊前,有人认出是顾家的二少爷,连忙问好让步。
摊主笑呵呵地看着这群青年绞尽脑汁却如何都猜不出谜底,见顾北山出现在其中,恭敬道:
“诶呦!是山爷来啦!旁边这位是……”经此一问,周围的人目光齐聚在芩玉妆身上,使得她一个劲地往后躲。
顾北山的一只手搂在她的腰间,笑着回应说:“我人生中最可爱的一朵花。”
“哎嗨!山爷的红颜知己呀!二位要来猜灯谜吗?”
“随便玩玩。”
“请便!”摊主伸手指了指挂在头顶的一串花灯,每个花灯下方的流穗都系着一张纸条。
顾北山抓过来一个,上面写道:
“炯炯明眸匿红阳,日暮霞现隐玉光。顷刻人间两相望,月牙湾处三萤芒。”
芩玉妆看后惊讶道:“北山,这比你给我写的还要隐晦,那些词有的我还是能读懂的。”
“看着像拆字谜。”顾北山表面还在分析这个灯谜,实则内心流着汗在说:那看样子我写得是不是太浅显了点?
“山爷啊,这个灯谜我们也看了好几遍,只能解出其中一两个字,总感觉谜底近在咫尺,但就是猜不出来。”
“是啊山爷,您博学广才,满腹经纶,这个灯谜一定难不倒您!”
其他一众学子随声附和道。
顾北山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一眼灯谜,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那各位承让了。”
“哟!看样子山爷已经猜出来了啊!”摊主乐呵呵地说。
周围人迅速安静下来,顾北山不紧不慢地说出四个字:“一见倾心。”
寂静持续了不过三秒,就有人拍手称赞道:“妙啊!山爷聪慧绝伦啊!”
等众人反应过来为什么是“一见倾心”这个答案后,也跟着赞叹不已。
顾北山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道:“我这灯谜都猜出来了,阁下有什么奖励吗?”
“诶!有的有的!”摊主说着,从下面掏出两个月牙似的粉红晶石玉佩。
“这是用上好的西域和田羊脂玉加工而成的,两个半圆正好能拼凑在一起,预示着二人心心相印,采兰同心。”
“看在是少爷带着心上人给鄙人的小摊增添光彩,这双玉佩就当做礼物赠予少爷二人了,祝您二位百年好合,福禄长安。”
顾北山和芩玉妆携手走在街上,两枚半月状的玉佩系在腰间,与另一边双钱结相得益彰。
人在享受幸福之时,便会容易忘记时间的流逝,当一切将要结束,蓦然回首,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感慨世道的无情。
街道上的人影相比一开始,减少了将近一半,稀稀疏疏的人群,使得道路不再拥挤。
夜半正时,顾北山送芩玉妆回到了醉花楼,在入门之前,顾北山把一路上买的点心饰品都塞给了芩玉妆。
玉妆肩上挎着一件鼓鼓囊囊的褡裢,两只手和顾北山牵在一起,双方都依依不舍。
“有北山陪着,今夜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晚。”由于已经到了醉花楼门口,而还有好多话未说完,芩玉妆只能压低了嗓音,怕被其他什么人听到,尤其是金鹊娘和王阚。
“等再有机会,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游山玩水,远离世俗喧嚣。”
“好啊,北山,我等你!”
顾北山不再犹豫,上前紧紧将芩玉妆抱在了怀中,她发梢上散发出的那缕茉莉清香正是来自顾家经营的产业。
芩玉妆被这措不及防的拥抱吓慌了神,如同被雨水打湿羽毛的雏鸟,在温暖的怀抱中一动不动。
“北山……”
“哎呀这么巧?顾二少爷,我们又见面了。”
顾北山与芩玉妆分开,他抬头凝望着对面的人。
上官清御两只胳膊各搂着一个妖艳靓丽的艺妓,不如直接说是妓女,顾北山甚至能猜出她们二人都是醉荫楼的女子。
“我本无意打扰你们二人的卿卿我我,但……见都见了,不打个招呼是不是说不过去呢?”
“春儿,你先回去吧,早些休息。”
“多谢少爷,小女子告辞了。”芩玉妆微躬行礼。
上官清御在身边两个女子身上拍了一下,三个姑娘一齐进了醉花楼。
“放心吧顾二少爷,我懂你,我上官清御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上官公子言出必行,顾某感激不尽。”
上官清御不怀好意地走到顾北山身旁,凑到耳边说:“但你可能不太懂我,凡是我帮的人,不管他是不是主动要求的,都要支付一定的报酬。”
“你说吧,要多少?”
“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上官清御反问。
“那你想要什么?”
“嘘~”上官清御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用麻烦你,我会自己拿走报酬的。”
顾北山不想再去理会这个贪得无厌之人,撩开了他的胳膊,丢下一句“公子再会”转身离去。
上官清御看着他走远的身影,扭头进了醉花楼。
江心洲上的一男一女此时也拥抱在了一起。
芩玉妆从后面搂住顾北山的腰,二人都跪在地上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现在他们心心相印,手足相连,两人共同分担断情荆棘的赤痛感。
芩玉妆趴在顾北山的肩膀上,嘴唇微动:
“北山,其实我并不想去宫廷的乐坊,如果可以,我的琵琶只为你一人独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