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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以为期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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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元佳节宴

血河流淌过脚下,侵蚀着河底的鬼怪。

阴间乃无风之地,而滩边的彼岸花却珊珊摇晃,好似跌宕的人心起伏不定。

听故事的人们都心生暗激,仿佛自身就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或经历者。

人群当中有一个身披斗篷,带着兜帽的蒙面女子,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端放在身前安静地聆听。

当断情荆棘再次灼烧起顾北山时,她那双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却流淌下一滴泪珠。

“我想不到,一个下人竟为了爱而不得的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投水自尽。”

“只是遭受了一次拒绝,难道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足以珍惜吗?”

“可究其根本,还是因我而导致了这场悲剧。”

“北山,在这件事上你无需自责。”芩玉妆在其身后安慰道,“你只不过做出了顺从本心的选择而已,至于那个丫鬟所做之事,你不必再揪心了。”

“玉妆,我一开始也不理解,但直到现在,我居然又有些共情她了。”

“什么?”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为了他所爱之人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顾北山又剧烈咳嗽,吐出几团鲜血,芩玉妆痛苦地用手抓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划痕。

“不!北山,别说这些,还太早了。”

“是啊,这些话越迟说出来越好。”顾北山重新低下了头,力气和神思正在一点一点从他体内流逝。

“那夜过后,生活总算平静些了。”

“父亲虽仍允许我去醉花楼解闷,但我知道如果我再继续和你接触,禁足令一定会少不了的,而且我能察觉到他在我的身边安插了许多眼线。”

“所以之后我每次去醉花楼都会先点几个红牌姑娘,再寻机叫你和其他的艺妓共同演奏,也有时甚至刻意不拉你过来。”

“在连续三次没有点过你时,我解除了你作为我的‘荣花’的身份。”

“在此之前,你我也将那夜拿错的雨伞交换给了对方。”

“当然,这么做一是为了让我那严厉的父亲好放下心来,让他认为我已经不再牵挂着醉花楼的棠春娘了,去那我只是单纯享乐罢了。”

“二是担心你会因为我而牵扯出不必要的麻烦。”

“但我心里清楚,当你不再是‘荣花’,金鹊娘和其他的艺妓会怎么对待你。”

“她们一定觉得你已经失去了作用,不能再为醉花楼赚取巨大的利益,从而将你打回成原来的一名普通‘散花’。”

“所以我开始给醉花楼的姑娘们写诗作词。”

“我写‘柳梅群青染双鬓,会交此情雨便晴’。”

“写‘若莲莺啼腰似柳,半面玲珑两袖红’。”

“酥心佳颜笑,回雪春萦妙。”

“世味渐淡愁渐浓,金鹭轻吟,烟雨江南携手同。”

“就这样,我不过是动动笔,世人就皆以为我终究变成了一位挥霍无度的花花公子。”

“然而每当她们想要再从我这里捞一些褒奖时,我就会告诉她们,我这一生只对一人有无限的赞美。”

“那人便是你,玉妆,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你,我一直都很在乎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我快要厌倦。”

“但事情总算有了转机,不枉我几度春秋的等待。”

“那年我18岁,元夕将至,我突然收到了来自醉花楼的请帖。”

春节过后的顾家大院上上下下充满了喜庆吉祥的气氛。

放眼望去,这座百年古宅处处挂满了红艳的灯笼和红底金字的对联,就连里面的丫鬟佣人也都换上了添彩的新衣裳。

隔着门扉与院墙,偶尔能听到大街小巷传来的寒暄和祝福,有时这种问候也会发生在顾家门前。

顾北山坐在桌前,气态端庄地临摹着草书。

他写完一纸,放下毛笔,置于眼前,左看右看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他心想是不是自己应该放松一点,洒脱一点,才能写好飘逸的草书?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敲响,外面传来婢女鸾月的声音:“少爷,有您的信!”

顾北山起身开门,接过信,正要回屋去看,鸾月又道:“夫人说,正值佳节,少爷应该多出去走走,不该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懒。”

顾北山甩下一个字,背身带上了门。

信?谁会在这个时候给我送信?要是那几个家伙,直接来找我就好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带着些许疑虑,顾北山拆开了信笺,打开一看,眉毛顿时扬了起来。

“醉花楼的‘鹊桥相会夜宴’?正月十五至正月十七,从日沉一直持续到鸡鸣,邀请我一同共度春宵?”

“正合我意!”顾北山从信笺里摸出一串做工精美的双钱结攥在手中,受到邀请的客官可凭此结享受醉花楼和醉荫楼的优惠待遇。

而所谓“鹊桥相会夜宴”,则是指每个客人在活动期间,都可带一名醉花楼的艺妓上街赏花灯,观社火,在京城内巡游八方。

“没想到啊,醉花楼也会有朝一日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

顾北山读完信,心目中就已然浮现出一名女子的身影。

“我等了三年了啊!”他手持双钱结立于窗边,对着打在窗纸上的松影说道。

带着期盼等待的时间往往都会被大脑刻意拉长,你越是想要某一时刻快点到来,它越会来得缓慢。

当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真正迎来那天的时候,你会突然发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正月十五夜,天色逐渐暗淡,各家的灯火星星点点洒满在城内。

从高空俯瞰整座京城,有一条主干道连接着数条支线尤为明亮,那里是被专门布置供人欣赏花灯的。

鸾月前来提醒顾北山一个时辰过后去吃团圆饭,距离书房还有一段连廊时,却瞧见顾北山穿上了外出的衣物走出书房。

“少爷!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宴了,您这要上哪去啊?”鸾月提高嗓音呼喊道。

“告诉我父母,今晚我不在家里吃饭,而且还要很晚才回来。”

“您这几日不是不愿出门吗?”

“听你那天这么一说,我是觉得该勤快勤快,不能老是懒在家里。”顾北山话还没说完,就头也不回地从池塘边的月洞门离开了。

“这小子一听就是准备去醉花楼熬一宿!”

正屋里,顾北山的父亲听了鸾月的消息后,脾气立马就上来了。

“团圆之夜,不跟家人待在一起,就知道和他那些狐朋狗友乱混!这成何体统?”

“夫君消消气,孩子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想法。”母亲在一旁抚慰说。

“还有两年他就要成年,准备接手家族的事业了,现在不加以管教,难道要等他把家族积蓄的产业统统耗尽再管教吗?”

“是该好好批评他了,等他回来我就去教训他!”母亲附和道。

“你?这家里上下谁不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顾万才瞪了夫人一眼,随即又舒缓了严肃的表情。

“好了好了,北山的事随他自己去吧,起码我们不能坏了这节日的和气。”顾万才呵呵笑着,将夫人搂在怀里。

还未完全入夜,上元佳节浓厚的气氛就已经弥漫在这片街道上了,不少商贩艺者早早地来到了街边,整理自己的摊位,准备借着今晚大赚一番。

一伙壮汉成群结队地巡游在街上,查看彩灯和花带是否已准备就绪,有没有疏漏的地方,等人多起来万一走水或塌陷,那可就麻烦了。

醉花楼也不同于往日,华丽的吊饰将这栋秀美的高楼装点得富丽堂皇,门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顾北山从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大肚腩王阚。

“小的王某,在此祝少爷事事顺心,福泰安康,财源广进,吉祥如意……”

“行了行了,一句‘元夕盛乐’的事儿。”顾北山随手丢给了王阚一个布袋。

王阚拿在手心上下掂量了掂量,眼神瞬间泛起金光。

“少爷慷慨,里面请!”王阚还是那副老样子,见高贵之人毕恭毕敬,见高贵之人赠予钱财,容光焕发地卑躬屈膝。

顾北山掏出双钱结给王阚看了一眼,王阚立刻满脸淫笑地问道:“少爷今晚想要与哪位姑娘共度良宵啊?”

“棠春娘。”

王阚一听,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