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雪踏莎行。
“少爷,我就在后门等您!您得赶快!”
顾北山点点头,从马厩边翻进了顾家的宅院,而小马则带着芩玉妆去准备马车。
顾北山一路静步娴熟地绕过有下人的地方,有惊无险地进到了书房里。
期间他在经过父母房间时,发现里面虽然亮着灯,却没有一点声音,估计已经去醉花楼找自己了。
顾北山在书房里翻找着出门必备的东西,食物,蜡烛,水袋,钱财,以及几件备用的衣物。
完成这些后,他背着两袋包裹,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途径厨房又顺走了几个水果。
他不禁感慨,这还是第一次在自家里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
他通过一个个月洞门,距离后门约定的地方越来越近,心情也随之急迫起来。
拐过转角,一声“少爷”从阴影里传来,紧接着在月光下出现了那个人的轮廓。
“鸾月?”顾北山警惕起来,她的出现阻挡了自己原本的路线,此刻顾北山一边后退,一边在脑海里规划新的逃跑路线。
“少爷,我给您拿了点儿晚膳的余羹,路上饿了吃。”鸾月抬起手,递过一个盖着棉布的竹篮。
顾北山放松些许,为了不耽误时间,他没再过多说什么,留下一句“谢谢”,接过竹篮就走了。
鸾月回过头,望着顾北山远去的身影,面露担忧。
“小马,走吧。”
“好嘞少爷,二位坐稳。”小马驾起车,计划从南门出城。
“少爷,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顾北山深吸一口气,叹息道:“先去秦岭。”
“哟!那可真够远的。”小马思索着摸了摸下巴,“我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去,帮您收拾残局,最远只能送您到野原林的客栈。”
“足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顾北山顿了顿,又继续说:“这几次都连累你了,报酬给你放到轿厢里,别忘拿。”
“少爷您看您说这话多见外,我给少爷做了这么多年事,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刺激事,也算开开眼了。”
“你就不怕我爹把账算到你头上吗?到时候你连这碗饭都端不稳。”顾北山问道。
“那我也算尽心尽力了,这几年从少爷这得到的好处够我把孩子养大了,那时就轮到他出去养活我了。”
“小马啊,你还怪乐观的。”
这一路上三人的交流算是稀少,一宿没睡又遭遇不幸的芩玉妆疲惫不堪,只觉得浑身无力,眼神逐渐迷离,不一会儿便依靠在顾北山的肩膀上睡着了。
暗淡的天气悄然发生着变化,仿佛在与今夜的不安遥相照应。
周围的气温陡然下降,俄而竟雪花纷纷飞舞。
在外面驾车的小马显然没有预料到剧烈的天气变化,不禁打着哆嗦,加速赶路。
轿厢里迷迷糊糊的顾北山被寒冷的空气冻醒,他撩开帘子的一小条缝隙,而后默不作声地把从家里带出来的毯子盖到了芩玉妆的身上。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赶到了第一个落脚点。
车速缓缓减下来,小马敲了敲轿厢的墙壁:“少爷,已经到了。”
顾北山叫醒芩玉妆,二人在小马的帮助下,顶着风雪走进了野原林的客栈。
“少爷,我就送您二位到这里了,我得快点赶回去。”
“谢了小马,车厢里的东西别落下。”
“拜别少爷!”小马站在雪中,深深地弯下了腰,拱手作揖,足足三秒过后,他大踏步回到了马车上,吆喝一声,扬长而去。
顾北山扶着芩玉妆进到客栈四处环顾了一下,客栈的掌柜听到门铃摇动,从后屋走了出来。
“咦?下雪了?二位这么晚了,赶夜路很危险的。”
“还有房间吗?”
“额抱歉二位客官,我们这只剩一间单人房了。”
“没事儿,我们歇会儿脚就走。”顾北山付了钱,在掌柜的带领下上到了二楼。
“二位请进。”
房间很狭小,一张床几乎占据了房间二分之一的面积,不过对他们二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北山,你也很累了。”芩玉妆口齿不清地说。
“我没问题,玉妆你先休息,等天亮再继续赶路。”
芩玉妆一直拉扯着顾北山的衣袖,想要让他躺在床上,可在顾北山的僵持下,最终玉妆的手逐渐松开,倒在了床上。
顾北山坐在床边,聆听着窗外的风雪飘过的呼啸声,心里做着下一步的打算。
一时半会儿家中的人应该不会发现他已经出逃了,等家里人发现端倪再派人追查到此处,估计也得接近晌午。
自己还有时间带着玉妆逃向更远的地方,直到任何人都找不到他们。
刺骨的寒风刮了一夜,直到天朦胧地亮起,雪花还是纷乱地落下。
灰白色的沉云像是遮盖住天地间的纱帐,让人分辨不清时间的早晚。
由于此地较为特殊,此家客栈还兼具驿站的功能,顾北山二人暂借了一匹快马,匆忙上路,继续向南奔驰。
冰冷的风犹如一根根银针,迎面飞速刺到脸上,细碎的气流从四面八方钻进衣襟,侵蚀着他们的身体。
雪花和冰晶覆盖在睫毛眼角,衣物的凹陷处,连人带马都像是落满了白色粉尘的雕塑。
按照预先的设想,他们的行进速度应该要远远大于家族可能派出的“追兵”。
然而就在他们暂且落脚到第二家野外的客栈时,还是出现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人对掌柜声称是“衙门的捕快”,奉命来搜寻两个人的下落,并且查询了客房的登记簿。
上面确实有一男一女在不久前登记入房的信息,不过男子叫“叶南海”,女子叫“曹金汝”。
前来的搜人的捕快与掌柜对谈时,顾北山就在一楼的一间客房门后偷听。
上面的两个名字都是顾北山为他和芩玉妆临时编纂的,从两个化名中还是可以推出来他们二人的名字的,不过那需要极其细微的心思才能观察出结果。
但顾北山用的是临时借住方法,因为这样可以不用记录更加详细的信息,可是从这一点还是能看出此二者有疑点在身。
“我要见一下这两个人。”
“哎这位大人啊,您不确定这两位到底是不是,怎么能随便打扰别人啊?”
“我警告你,你这是在阻碍衙门办事,你知道后果是什么。”捕快丝毫不理会掌柜的劝阻,径直走向顾北山所在的客房。
他来到门前,敲了敲门:“抱歉打扰一下,衙门奉命行事!”
接着,他没有等待屋内的人回应,就直接拉开了门。
一只手迅速伸出,把他拉进了屋里,随后房门应声关闭。
顾北山举着短剑对准捕快,义正言辞地说道:“告诉顾家,我不可能回去,就让他们当我和玉妆都已经死了吧!”
“顾少爷,您难道不知道您给顾家留下了一个多大的烂摊子吗?”
“我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清楚,不用你提醒。”
“那您依然执迷不悟吗?”捕快的语气咄咄逼人。
“你们来的人再多也没用,我已下定决心与玉妆私奔,你现在的选择有两个,一是立刻回去把我的话转告给我爹,二是你我有一人死在这里。”
“顾少爷,您是个书生,从没接触过打斗,我是个捕快,追人打人我干过无数次,您觉得您有多少胜算?”
“所以你不回去传话,我就死给所有人看。”顾北山的言辞犀利起来,把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脏,让眼前的捕快陷入阴沉。
“从前便听闻顾家的二少爷玩世不恭,桀骜不驯,如今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捕快说罢,瞟了他一眼,离开了客栈。
二人简单填充了温饱,又继续上路,虽然已经到了下午,但大雪依旧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长时间急速行驶在凛冽的雪风中,再加上顾北山把自己的衣服分给了芩玉妆一件,他的身体明显快要撑不住了,双颊变得通红,额头冒着虚汗。
除了中途在几家驿站换了马匹之外,他们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
在暮色低沉之时,顾北山眼前发黑,双手哆哆嗦嗦地近乎快要握不住缰绳了。
在芩玉妆的连连劝说下,他们最终停留在了一家山林间的旅舍酒馆。
“哎呦二位,这是咋的了?”酒馆老板看见白雪压身,狼狈不堪的两人快步接了上来。
“他大抵得了风寒,身上非常烫。”芩玉妆虽这么说着,可自己的身体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酒馆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房,又令店小二端水冲药,好不容易稳住了两人的病情。
所有事情忙完后,时间已较晚,老板也准备去休息,而此时却又一位客人冒着风雪进来了。
“这位客官来的真是时候,我们还有最后一间房。”
“甭了东家,恁有没有见过背着好些包裹的一男一女?”
听到这话,老板稍微皱起了眉毛:“此二者何面貌?”
来者简洁描述了几句,恍然联想到那病重的一对男女。
那人又在老板耳边嘀咕了几句,跟着老板的指引来到了顾北山的房间。
“这位客官有人找您。”老板刚想唤醒顾北山,这人就冲了上去,趴在床前。
“哎呦喂我的爷,您咋病成这样了?”
闻言,顾北山睡眼惺忪:“小李?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回去的。”
“哎呦少爷啊,老爷和夫人可都快急出心病了,您再不回去,他们估计就要派出京城所有的捕快和衙役了,您和这位女子肖像老爷也派人画好了。”
“小李啊,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我也是一路问过来的,思来想去,也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才终于见到了少爷。”小李急得满头大汗。
“况且啊,再过两年少爷就要成年接管家业了,老爷也给少爷寻了一个良家贤惠,是城东叶家的叶琳儿,少爷回去……”
顾北山伸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让小李停下了嘴:“这是对我来说最无用的说辞,我已寻找到了此生的唯一挚爱,至于那叶什么……我见都没见过,更别多想了。”
“我滴个少爷嘞!难不成您真要跟这女子过一辈子啊?那可是违背三纲五常,道德家规的啊!皇天在上,一定会对您降下惩罚的。”
“那就罚我吧。”
顾北山一句话都快把这个老奴急哭了:“那要到底怎样,才能让您跟我回家啊?”
“呵!回家?我做出这些事之前,就已经想过不再回家了,我要跟玉妆私奔。”
“这……这……”
“诶小李,你先别急,我有一个要求,要是我爹同意,我就回家,不过需要你来回跑两趟。”
“少爷您说!”
“买下玉妆的身契,让我跟玉妆立刻结婚!”
“啊?这……这成何体统啊!”小李一时间也犯了难,这个要求实在太无理了,他想无论如何老爷也不会同意的。
而这个灵光一现的点子也是顾北山临时想出来应付小李的,等他一走,自己就带着玉妆转移地点,躲避后面人的追捕。
“那你不传话也行,我就接着睡了。”
小李苦苦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面色难堪地驾马离开了酒馆。
要是自己能带几个人过来该多好啊,虽然有些大不敬,但把少爷绑回去也算完成了老爷的任务。
但奈何自己孤身一人,而少爷也是个执拗之人。
烛焰摇晃几下,抵挡不住风霜的洗礼,化作一缕细烟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寂静的酒馆突然传来一丝躁动,马蹄声旋即响起,在大雪中倏然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