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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以为期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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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断肠情真切

血红的天穹笼罩着阴曹地府的一切,江心洲的人们听闻此处不禁潸然泪下。

既然这二人来到了这里,那后面的故事大概也能略猜一二。

“顾万才同意你们成婚?”顾万流暴跳如雷。

“等那小子来了我当哥哥的一定要替家族宰了他!”

“那您得担心担心您自己了,伯父,我爹的身体好得很,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这里,恐怕等你灰飞烟灭了也……”顾北山一直以弱不禁风的样子放着狠话。

“你……!”顾万流简直把上辈子受过的所有气加起来也比不过今天跟顾北山斗嘴。

“你到底还有多少没说完?”

“别急伯父,快了,快了。”

顾万流瞟了一眼身后的轿厢,里面的人一言不发。

要不是有顾峰彦坐镇,顾万流早就把二人的魂魄打入十八层牢狱了。

“其实在婚礼前一天,我就知道第二天将会是我们在人间度过的最后一晚了。”顾北山继续讲述。

“那时我的病才刚刚痊愈,我找到了小马,向他询问些事情。”

夜深人静之时,顾北山借着起床如厕,在宅院里兜兜转转,来到了小马居住的倒座房。

“少爷?这么晚了您找我?”小马摇摇晃晃地打了个哈欠,悄悄把门带上,跟顾北山来到了一棵树后。

“问你点事儿。”顾北山一本正经地说道。

“少爷尽管问。”

“你得保证给我说实话。”

“我哪骗过少爷?”

“那天在书房里怕隔墙有耳,没问完,我爹同意这门婚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这……”小马听了这个问题有些犯难,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说出口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自己已经帮少爷触犯了好几次老爷的底线了,要不是念在少爷的份上,他早就被除名了。

但最终,小马咽了咽唾沫,狠下心来说道:“少爷,我把所有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吧。”

“你说,我不会供出你来的。”

“其实那天的土匪根本就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还有假土匪?等等……”顾北山从这句话中仿佛得出了什么天大的消息。

“没错,那都是老爷让捕快假扮的,目的就是要把少爷抓回来。”

“所以那自始至终都是我爹自导自演的戏。”顾北山深叹一口气,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万一真遇到了土匪,那估计现在自己和玉妆应该体无完肤了吧?

“继续。”

“而老爷同意这门婚事也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安抚少爷,让少爷不再闹事,另一个是……杀死那名女子,彻底让少爷死心。”

顾北山瞬间瞪大了眼睛,一秒闪过的惊讶化作愤怒:“他们果然没安好心!我爹想要怎么杀死玉妆?”

“若是既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又要让她死得利落,便是从结婚那天的婚酒里暗中投下‘斛断愁’。”

斛断愁,一种红色草本植物,叶子磨成粉可以溶解在水中,且不会显现颜色。

此类植物含有剧毒,可以让人在三个时辰内五脏俱裂而亡,服下后一个时辰就会开始奏效。

“这般心狠手辣,还真是我爹能干出来的!”顾北山奋力压抑着怒火,避免被人发现。

“之后呢?玉妆死了,他们知道我一定会把账算到他们头上。”

“那老爷就要来硬的了。”

“给我上刑罚吗?”

“这不好说,但那年老王的死我是历历在目的,老爷平日里的慈爱掩盖不了他骨子里的严苛。”

顾北山许久都未说话,小马看着他忍不住问道:“少爷现在知道了这些,打算怎么做呢?”

“小马,明天一早你去找护城河边的赵老,让他在夜晚亥时留一只空船,然后再去百味堂给我买点乐眠安。”

乐眠安在民间俗称安眠药,不过它并不是可以仅仅用来辅助睡眠的药物,剂量多了足以阻断人的神经,使人丧失呼吸功能,窒息而亡,发作十分迅速,服下不到一个时辰便会睡去。

小马瞳孔一震:“使不得啊少爷!”

小马猜到顾北山要做什么,眼眶已经积攒出摇摇欲坠的泪珠:“少爷,您不能就这么白白糟蹋了自己的性命啊!”

“那个女子真的值得您做出这些吗?”小马极力劝说。

“你看,小马,现在连你也这么问我了,这是个无用的问题,不管你们问我多少次,我的回答都是,值得!”

“可您也不能如此轻视自己的生命啊!您要不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件事!”

“如果有,那结局定然不会完美。”

“死是完美的结局吗?”

“不,死亡不够完美,但它足够美丽。”顾北山望着小马含泪的双眼。

“我这一生背负了太多枷锁,为人处世也处处碰壁,我只不过想要付出全部真心,好好地爱一个人,我有什么错?可他们万般阻挠,竟然想出要杀死我所爱之人。”

“那么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也体会一下失去挚爱的感受。”

“哥哥的死,没能掀起波澜,我的死,定要撼动这个丑陋的家族!”

“少爷……我可都打算把一生都奉献给您了。”小马红着眼眶,努力不让泪水流下。

“小马啊!”顾北山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真的很感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全家上下,只有你永远听我的差遣,现在是我最后一次委托你办事了,这件事结束后,你带着家人离开京城吧,去南边的旧都再重新找个主子。”

“这也是我最后一点心意。”顾北山塞给了小马一个袋子,里面沉甸甸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

“少爷,您真的想好了吗?”

顾北山点了一下头,轻声说道:“明天找个空隙给我,两人份的乐眠安,量一定要足够多,还有空船的事,别忘了。”

“好!”小马抹了一把眼泪,答应下来,“那我先走了。”

顾北山和小马两人走出树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刚走出几步,顾北山忽然转头问道:

“小马,那日飞雪,你告诉我跟着我的目的是要得到好处,养活家人。”

“我想知道,真的只是如此吗?”

小马听到后,回过身,面对着顾北山抬起双手重叠在前,摆出作揖的姿势:

“少爷还小的时候,我还在街边要饭,大少爷带着您赏了我几两钱,就是靠着那些钱,我们一家才度过困境,活了下来。”

“也正是靠着大少爷的接引,我才能进入顾家,当个马夫,赚钱治好了内人的病。”

“大少爷的恩情,马某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这和你给我办事有什么关系?”

“大少爷英年早逝,可我的恩情还没有还完,只能辅助少爷,以此继续报恩。”

“马某虽然见识短浅,不通经文,但这么多年跟在大少爷身边,也略懂人性。”

“我能看出,少爷和大少爷一样,皆是心地善良,可怜众生之人。”

“马某也算尽心尽力,偿还救命之恩。”

顾北山沉默许久,吐出四个字:“既成,终矣。”

趁着顾北山的背影还未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小马高举的胳膊重重垂下,俯首作揖,直到轻柔的晚风不带一丝杂质地刮过耳边。

…………

月光洒在屋外的空地上,好似一滩水倒映着夜空,红烛随风摇曳,赤色的窗纸对联,将这间房屋装点的分外喜庆。

芩玉妆听完顾北山的讲述,倒在了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顾北山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将她紧紧搂住。

“北山,不要做傻事。”芩玉妆知道自己将死,她不想连累顾北山,她希望对方能安稳地活在这世上。

“对不起玉妆,没有你,我活着没意思。”

“当年你第一次为我奏响琵琶时,我的心就已经随你而去了,只不过那时的我还不懂,只把你视为‘对我好的人’。”

“现在,我明白了,那种情愫叫做‘爱’。”

“正如哥哥爱我一样,我也爱着你,现在我们都是家人了。”

“可是北山,我已经服下了毒,但你还没有事,你可以带着我的爱,替我好好活下去呀!”

“替人活?我会很累的,如果可以,我想我们都能替自己而活,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死后的世界,我们永远都能在一起。”

“你听说过阴曹地府吗?就是神话中记载的人死后会去到的世界,在那里,生命将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所以只要我们死在一起,就算到了那里,我们依然可以像从前一样,彼此爱着对方。”

“北山……我不想看到你因我而受罪,都是我不好,从小我就不是最优秀的,那天我要是不那么急于表现自己,就不会有以后的事了,你我都可以按照原本的样子生活。”

“别说这些……玉妆,你一定在醉花楼受了很多苦吧……”

“我爱你,不是机缘巧合,而是命中注定。”

“就算那天你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可日后的某一天,我也一定会遇到你,喜欢上你,然后爱上你。”

“我顾北山这十八载做过的错事有很多,大脑也时常犯浑,但唯独今天,是我最清醒的一刻,我终于看清了所谓道德伦理的真面目,终于看清了深爱着一个人,会为她做到怎样的地步。”

“来,玉妆,我带你去个地方。”顾北山牵起她的手。

“我们去哪?”芩玉妆哭丧着说。

“去迎接另一个世界。”

顾北山带着芩玉妆从后窗翻出洞房,沿着墙边的阴影来到马厩的围栏处,又从这的空隙挤到了外面的街道。

顾家的宅院离护城河并不远,只有不到半里,这个时间街道上的人依然有很多,他们选择了较为偏僻的小巷,兜兜转转地来到了护城河边的栈桥。

从这里向河面有一条延伸出去的木桥,桥的尽头拴着一只空船,它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上下摇晃。

顾北山和芩玉妆进到了船篷里面,解开了绳头。

一叶孤舟随着温顺的河水,缓缓向下游飘去。

“北山,我们要走了,对吗?”

顾北山无力地望了一眼蓬外的市井,拉上了帘子:“是的,我们马上要走了。”

“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还没有过完。”

“北山……”

“玉妆,吾爱独属于汝。”

顾北山一手扶着玉妆的背,一手搂着她的头,猛地吻了上去。

芩玉妆迅速反应过来,挣扎几下,用力推开了顾北山。

这一幕,好似在醉荫楼里也曾发生过。

顾北山头脑里闪过一丝回忆:“玉妆,我……对不……”

没等顾北山说完,芩玉妆拥了过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亲吻着她的爱人。

这一下顾北山来不及支撑,顺势倒在了船板上。

几分钟后,芩玉妆直起腰身,坐在顾北山的身上,二人面颊通红,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

短暂的注视过后,两人同时开始解开衣襟。

柔嫩的皮肤相贴在一起,细腻敏锐的微感透过肢体与血肉,传入大脑。

这种美妙的感受,二者前所未有。

它并不像先前某个上官氏那般粗鲁暴力,也不如与歌姬之间隔着细细薄纱的接触。

那股流淌着欢愉的欲望,是爱意彻底表露的绽放。

灯笼顶上的天空昏暗却明晰,眯起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微红的云朵飘过。

闪烁着微光的星辰犹如盐粒洒在黝黑发紫的丝绸上,丝绸泛起褶皱,镶嵌于上的辰光也跟着溅起波澜。

若要用心真切,则可发现那夜晚的幕布上竟有几颗流星,拖着暗红或乳白的尾巴,划过天际,消失在与层间,飞驰而向璀璨的银河。

当二人气喘吁吁,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躺在船板上时,顾北山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张手帕。

打开后里面放着八颗药丸。

每人四颗乐眠安,完全可以让他们在睡梦中魂归阴司。

顾北山和芩玉妆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相视一笑,嘴角带着幸福地吞下了四颗药丸。

殇别的血水从芩玉妆的体内蔓延而出,染红了整片孤舟。

…………

血河流淌,一男一女手牵手,站在一叶扁舟之上,顺着流水驶向前方浓厚的迷雾之中。

…………

“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时,我是那样的高兴,因为我旁边的玉妆和我同样惊喜。”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算来到了这里,却依然受到了家族的阻挠。”

“我不明白是谁告诉你有关玉妆的事的,伯父,哥哥和你走之前都不知道这件事。”

“那一定有个漏网之鱼吧?”顾万流邪笑着向前踏出一步。

“说完了是吗?跟我回家吧?”

“伯父,我和玉妆来到这里不过两天,一直都在被你们追杀,现在跟我说要带我回家?”顾北山冷冷笑道,“你怎么不说直接杀了我呢?”

“顾北山!别给脸不要脸!家族对你的容忍度是有限的!”

“伯父,我到此之时,听说在阴司,只要因爱而逝之人,便可将爱转化为极阴之力,可否属实?”

“竖子!你以为你能耐有多大?”

“我们可是在三途屿生活了几百上千年!对这里的熟悉和掌控能力,岂是你一缕新魂能够匹敌的?”

“你爷爷可是三途屿的罗世!掌管众鬼百官,你若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逃?不,我没力气了,不打算逃了。”

“那还不乖乖跟我回家,接受教化!”

“不,家我也不回。”

“你不逃,也不回家,你难道想被一直锁在这里吗?!”顾万流又踏前一步,身后的厉鬼也跟着前移。

“没错,就在这里,我哪都不去!”顾北山抬起头,充满仇意地盯着顾万流。

“我看你简直疯了!你……”顾万流说到一半,自己突然收了嘴,仿佛这一瞬间悟到了什么。

可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停顿,顾北山抬起身躯,胸腔迸发出剧烈的红光,痛苦地喊叫响彻江面,顷刻间震碎了束缚他已久的断情荆棘。

几个裹布尸壳也化作粉末,灰飞烟灭。

顾万流爆发出巨大的声音:“快拦住他!不要让他燃魂献祭!”

众鬼得令,张牙舞爪地一拥而上,犹如呜呜泱泱的蝗灾,狰狞的面目发出凄惨的鬼叫,直奔顾北山和芩玉妆二人。

一道紫光劈下,斩断了最前排的一群厉鬼。

巨大的冲击使刚刚保住芩玉妆的顾北山摔到了几十米开外,围观的人群见场面一度失控,迅速四散而逃,最后只留下了一名带着兜帽的蒙面女子。

顾北山回望那人,一双清澈的眼眸似乎与他记忆中的某人有些许相似,但他不敢耽误时间,生怕浪费了这个机会,聚精会神开始酝酿爱意。

芩玉妆却拉住了他的胳膊,哭着摇了摇头:“不要,北山,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顾北山紧闭嘴唇,声泪俱下。

顾万流指挥厉鬼继续上前,那蒙面女子跃起到空中,展开数十道紫光,一齐劈向汹涌而来的鬼群。

一只只鬼怪在与紫光接触的瞬间便惨叫几声,化为了尘埃。

顾万流见状,刚想再度发起进攻,一束粗壮的金光从轿厢里射出,准确无误地命中了那女子的胸口。

女子跌倒在地上,浑身燃烧着火焰,兜帽和面纱也被烈火烧毁,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是你?你先前告诉了我顾北山那小子惹的祸,现在又出面救他,好一招借他人之手,积德善事啊!”

“少爷,快跑!”短短几十秒内,那女子被火焰烧成一具焦黑的尸体,保持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顾北山闻言惊叹:“素鹃?”

“哼!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顾万流指使厉鬼再次攻向顾北山和芩玉妆。

顾北山回头想要看向素鹃的尸体,映入眼帘的却是无尽的鬼潮。

“伯父,得罪了!”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悠扬的笛声紧随其后,一股无形的领域迅速扩张,笼罩了整片江心洲。

其中的厉鬼在听到这笛声后,均抱头跪地,极其痛苦地发出尖锐的喊叫,直至把自己的脑袋捏爆而亡。

很快江心洲的大部分土地被覆盖上了一层血水和脑浆。

顾万流看见那名男子,气得直咬牙,可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的厉鬼大部分也都倒在了地上,只有少数魑魅魍魉还坚挺地站着。

“顾北溟!你小子有能耐了是吧?还敢回来?”

“哥哥?”顾北山一睁眼,发现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他走来,手里握着一支长笛。

一个清新硬朗,充满阳光的声音再度响起:“北山,我好想你。”

待那人走近,顾北山终于看清了他,痛哭道:“哥哥,我也好想你!”

“北山乖。”顾北溟摸了摸弟弟的头,然后走向了他的身后,“你继续,不要有一丝杂念,为了挚爱,任何事都值得。”

顾北山听后,又重新聚集起精力和心神。

芩玉妆软弱地说道:“北山,求你了,我不想和你分开。”

“对不起玉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们俩总要有一人活下去,我已身负断情荆棘的苞种,无论如何都会惨死在烈焰之中。”

“你,要好好活下去,等我回来。”

话说间,身后就又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顾万流使出浑身解数,橙色的光芒急速绽放,化为利剑,刺向顾北溟。

顾北溟刚刚释放了巨大的领域,体力已近乎消耗殆尽,无法做出反击,只能小心谨慎着躲避着攻击,给弟弟拖延时间。

顾万流重整剑雨,万剑合一,追踪着顾北溟的身体径直刺去。

顾北溟也调整身子,将笛子凑到嘴边,发动最后一丝力量,形成一个光球,摧残磨损着刺过来的巨剑。

然而后面轿厢里的顾峰彦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站到了木台上,他挥动手中的戒尺,一道刻印着家族戒律的通天光柱竖在了江心洲的上空。

顾峰彦捏着戒尺,指向顾北溟,那道有着恢宏气魄的光柱也跟着倒向了顾北溟,以它的范围,甚至可以直接触及到远处的顾北山。

千钧一发之际,又一束赤色剑气从更远的地方飞了过来,与光柱和巨剑抵抗三秒后,后两者均被切割成了两半,溃散在空中。

顾峰彦一脸惊颤地望向远处,只见一位白发老者,佝偻着脊背,出现在高空。

顾北溟一脸兴奋地大喊:“喂!愚叟,真够义气!”

被称为“愚叟”的老人没去理会他,自上而下俯视着顾峰彦。

顾峰彦身躯微微震动,片刻后俯首下跪,万分尊敬道:“爷爷,您……怎么来了?”

“什么?!!”顾北溟和顾万流同时震惊。

“爷爷的爷爷?”

“父亲的爷爷?”

那个近百年来只存在于家族文书中的传说人物,顾余宿,竟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已知信息来说,他当年也应和顾北山有着相似的经历,只不过是一名女子要为他燃魂献祭。

本该轮回下世的他却再次出现在了这里。

那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他接受了女子的献祭,却拒绝进入轮回,上千万年来守候在此处,等待女子归来的那天。

“顾峰彦,当了罗世,你是越来越猖狂了,竟敢枉做家法,动用阴司百鬼,对家族后代痛下杀手!”

“罪不可赦!当以罪问斩!”

顾余宿举起骨瘦如柴的右手,一道刺眼灼热的红光爆发在他的指尖,而这道光芒很快便被身后更为耀眼的赤光所淹没。

顾北山浑身散发出无尽的光晕和巨热,皮肤,衣物都在一点一点地溃烂,然后碎裂成粉末,血水。

所有的尘土血流,在赤光的包裹下,全部涡旋着涌入芩玉妆的胸腔。

这便是“燃魂献祭”。

《幽明录》记载:“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

阴间一鬼将自身的阴寿燃烧殆尽,给予他者,使接受献祭者立刻进入轮回转世,而自身死后魂变为聻,进入更深一层的炼狱,忍受千年苦刑,才得以转世。

而此千年,为人间千年。

因知“人间一昼夜,阴司十二年”。

固知人间一千年,阴司四百三十八万载,也曰十五亿九千八百七十万天……

“玉妆。”顾北山暴露在炽热的火光中,泪水早已被蒸干,躯壳正在粉碎消失。

“仅此终词,千年来世,勿忘我。”

【长相思·聻情令】

【情也稠,泪也稠。风断红烛月照楼,殇别血满舟】

【骨亦留,花亦留。蹈火焚身伴卿游,魂蝶共白头】

顾北山躯体烧成的最后一丝火花落入芩玉妆体内,芩玉妆双手抵住额头,蜷缩成一团,维持着在顾北山怀中的姿势。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流光一刹,逆流而上,飞入血红的天穹。

——正文完——(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