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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以为期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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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亭台夜雨歇

棠春娘按照顾北山的要求,一气弹奏了数曲,与上次来相比,她的技艺又有了很大的进步。

为此金鹊娘可在她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虽然在此之前,金鹊娘只把棠春娘视作一个下等的散花,没打算把她培养成一个红牌级别的艺妓。

但现在不一样了,人人都知道棠春娘是被顾北山指着名号叫进“花间闻”的,富家少爷看上的女子,怎能是朵衰花?

棠春娘拨动琴弦,弹出最后一个音符,余韵弥漫在这座小小的厢房内,听了只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流连忘返。

“来,喝口茶。”顾北山将案上的茶杯推向棠春娘的方向。

这一举动让棠春娘的心狂跳起来。

按照规矩,都是表演结束后,出去回到后院休息,哪有在客人的厢房内休息的说法?

“少……北山,我们这对艺妓有规矩,除了陪酒的女子,其余人不得在客官的厢房吃喝。”棠春娘一板一眼地说道。

“哦?那你们什么时候喝水休息?”

“趁艺妓轮换之际,到后院……”

“这里不会有其他人。”顾北山敲了敲桌子,“无论是其他姑娘,还是管事儿的人,都不会有。”

“你懂了吗?”

“知道你一个人光弹琴唱曲肯定吃不消,过来坐下,我们聊聊天。”

“这……”

“都说了这里没有别人,不要有什么顾虑。”顾北山从榻上弹起,扶着棠春娘的肩膀坐到了案的另一边。

“北山,您是大家子弟,我只是无名小卒,我们……不见得有什么共同的话题。”

“那很难说,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和乡野草间的庶民都一同心系着国家的安危,我们怎么会没有话题?”顾北山小抿了一口酒。

“你现在是我的‘荣花’,我还不知道你本名叫什么呢?”

“春儿本姓芩,名玉妆。”

“芩玉妆……”顾北山嘴里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为什么来醉花楼这种地方?”

“嗯……这,春儿也不清楚,自有记忆起,春儿便在此处了。”

顾北山眉头轻轻皱起:“那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吗?”

“春儿在此处长大,金鹊娘便是春儿的母亲,至于父亲……王先生平日对我关心有加。”

原来竟是这样吗?顾北山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对此时还被蒙在鼓里的棠春娘来讲,还是不说为好。

“生活可还行?”

“醉花楼的收入很高,自然不会亏待我们这些艺妓,但总归还是要看各自的业绩。”

“客官给你们锦的缠头,难道不是分成发给你们吗?”

棠春娘摇了摇头,轻声笑道:“我们生在此处,活在此处,都是签了契约的人,不得随便离开醉花楼,那些钱财自然而然也就花不出去,所以留在我们身上也没有用处。”

顾北山心里五味杂陈,他对醉花楼内女子的人生感到悲哀。

救不了所有人,我救一个人还不容易吗?

顾北山刚想再开口询问点什么,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是金鹊娘的声音。

棠春娘立刻回到屏风前的位置,调整好自己的容颜姿态,避免被看出端倪来。

“什么事?”顾北山喊道。

“山爷,是您家里捎来的话,要您现在赶回家去。”

“他们说要干什么了吗?”

“没细说,只说是天气不好,有事与您商量。”

有事就是有事,加什么“天气不好”的前缀?而且能是什么好事?顾北山冷笑几声,站起身来,同时棠春娘也跟着站了起来,始终低着头,表现出敬畏的样子。

“等我来信。”他伸手本想帮忙捋一下对方的长发,忽又然觉得这么做好像有些不合时宜,最终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顾家,正堂。

顾北山的父母分坐在八仙桌两旁的太师椅上,四名婢女各立于两侧,有的端着果盘,有的端着茶水。

顾北山跨过门槛,踏进正堂,来到父母面前稽首行跪拜礼,身后跟来的素鹃则问安后站到了右侧的两名婢女旁边。

“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不知父母此番叫孩儿前来,有何事吩咐?”顾北山将额头扣在地上,言辞谨慎地说道。

“不知?那你说说你去干什么了?”父亲顾万才严肃地望着他。

“孩子……身心烦闷,前去醉花楼寻欢,未提前告知父母,是孩儿所做不当,望父母原谅。”

“听说你最近在醉花楼包了一个‘荣花’?是哪个女子这么有幸被你看上了?”

“只是有过几面的缘分罢了。”

“你不说也无妨,让我猜猜,是个叫棠春娘的‘散花’是吧?”

“父亲大人,‘散花’不能被选作‘荣花’,她现在是‘国色天香’。”

“你还敢顶嘴?什么‘荣花’,什么‘国色天香’,你真当我在跟你聊你的淫荡之乐吗?”顾万才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母亲见状也不知作何阻拦。

“顾北山!你哥哥顾北溟英年早逝,是家族的一大损失,现在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了,应当肩负得起家族事业延续的重担,而不是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您知道我天生不是那种会经商的人,做不了工坊商业。”顾北山说道。

“我和你母亲也再三思虑过这件事,北山啊你要明白,家族世世代代延续至今,直至成为朝廷上下有名的商贾世家,靠的就是每一代人心中对家族的忠诚拥护。”

“你已经长大了,该放下心里不成熟的幼稚的想法了,家族现在需要你。”

“只要你答应,服从我和你母亲的管教,从现在开始接受家族的教导,之前的那些荒淫之事一笔勾销。”

“荒淫之事?这项指责孩儿闻所未闻,孩儿只去过三次醉花楼,每次都只是听歌饮酒,未有过其他的行为,怎谈得上……”

“够了!顾北山,我现在已经给足你颜面了,你也要设身处地地为家族的利益着想,而不是时刻牵挂着那个贱女子,你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顾万才的威压,令在场的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两旁的婢女更是吓得直接跪拜在了地上,祈求这份怒火不要降临在自己头上。

“顾北山,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这三天不许你踏出书房半步!”

顾北山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对自己下达了禁足令,这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素鹃!”

听到老爷喊自己的名字,素鹃迅速跪到顾北山的后方道:“奴婢在。”

“看好顾北山,若他要违背我的命令,立刻通报给我!”

“是!”

顾北山又躺在了和上午无异的位置,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木头,心神空落。

素鹃为他换上刚沏好的一壶茶水,开口道:“夫人说,少爷平日里还是少好酒,多喝茶为好。”

“知道了。”顾北山深叹一口气,“你整天在这忙里忙外的,也没口喘息的时间,你不想换个轻点的活干吗?”

素鹃一听,无奈道:“累是累点,但少爷家出手阔绰,这里苦小女一人,我那远在秦岭的家人就能享清福了。”

“又是家……”顾北山闭上眼睛,想平静几时,但感觉到素鹃好像并没有离开。

“还有什么事吗?”

“夫人嘱咐道,要少爷抓紧背书。”

“好了好了,我自己心情好了会背的。”

素鹃的消息已全部传到,准备推门而出,身后却又传来顾北山的声音。

“等会儿,帮我给小马捎封信。”

顾北山从榻上一跃而起,提笔蘸墨,笔锋一触及到纸张,才意识一上午过去,砚台的墨已经干了,只好重新研磨。

几分钟后,素鹃拿着包好的信笺,离开了书房。

接到信的小马对上面所说的内容有些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我一个管马厩和日常出行的佣人,少爷未免也太信得过我了吧?小马默想。不过他终归还是站在顾北山这一边的。

很快日落西山,人影散乱,顾北山叫素鹃来到书房,让她找信客给醉花楼再送去一封信。

素鹃接过信刚想说什么,顾北山就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照办,不会有你什么事的。”

于是素鹃红着耳根,急匆匆跑了出去。

醉花楼后院,艺妓的闺房。

“棠春娘,又有你的信!”

听闻此言,棠春娘本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她身边的几个姐妹就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回来时围绕着一封信你争我抢。

棠春娘一急,上前也参与进了争夺,嘴里念叨着:“我的信!”“快给我!”

金鹊娘隔着老远,被这边的吵闹声吸引了过来,进门便看到三五成群的姑娘们嬉闹着。

这成何体统啊!想要在客官面前维持好柔情似水的女子形态,在私下就要注意好自己的行为举止。

“都别抢了!把信给我!”她进去一把夺过了信笺。

“金鹊娘,这是给春儿的信,快让她拆开看看。”旁边有女孩撺掇道。

“是啊是啊!您就在这儿拆吧!”其他人附和道。

金鹊娘没去理会姑娘们的闲言,单独把棠春娘叫了出去。

应着廊间飘荡的灯火,棠春娘紧张地双手抱拳,看着金鹊娘打开了信。

【如梦令·南亭雨】

【今朝欢歌笑语,明日苦情无路。南亭月明稀,正当秋风白露。吹雨,吹雨,浸散千丝万缕。】

【戌正之时,南郊空月亭见】

落款是顾家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