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嫉苦作囚
回家的路上,顾北山坐在轿厢里一言不发,前面驾车的小马着急忙慌,一心只想快点赶回去。
“少爷,您交代的事我传递到了。”
“辛苦了小马。”
帮顾北山从书房后窗翻进去后,顾北山塞给了小马一袋银两,让他带着二人湿漉漉的披衣绕小路回到马厩,自己则将纸伞擦拭干净,重新立到了角落里。
顾北山摸着黑躺回床上,默默祈求这次的离家出走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等这三天过去,就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屋外房檐上的雨水藕断丝连般砸在石板地上,微风吹拂着窗外的松柏沙沙作响。秋雨过后的夜晚理应有些许凉爽,但他总感到有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对!顾北山立即警觉起来。
在我走后,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顾北山来到桌边,把手放在茶壶壶嘴处,很快手掌心就被腾腾的热气蒸暖。
茶水是不久前刚添的。
在我说身体不舒服要先休息之前,素鹃刚刚给我添过茶水。
我来回顶多半个时辰,茶水估计早就凉了,可现在居然……
顾北山绕着屋内走了一圈,查看四扇窗户是否有被人破坏或触碰的痕迹,发现仅有自己进出过的那一扇有两片巴掌大的水渍,除此之外毫无异样。
他走到门前,又心里默数着后退几步,刚想开口呼唤素鹃,有人就从身后的屏风走了出来。
“少爷,您说身体不适,应该要好好休息。”
这声音……顾北山心头一惊,转过身去:
“素鹃?怎么是你?”
素鹃点燃一只蜡烛放在桌上,走近了一步:“我还担心……少爷今晚会不会不回来了。”
“素鹃,你想干什么?”
“堂堂顾家少爷,雨夜在山间幽会醉花楼的艺妓,说出去会在京城里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你……”
“少爷有什么心事,也可以找素鹃倾诉啊。”
不!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难道是小马?
不可能!小马是最忠诚于我的人,不会随便泄露我的消息。
除此之外……顾北山忽然毛骨悚立起来。
“你偷看我的信?”想来在出门之前,他寄出去的两封信都是经由素鹃之手传递到的,这是她最有可能偷看消息的时间。
“说偷看未免也太莽撞了吧,鹃儿只是关心少爷,生怕少爷出了什么事,家里人也不知道。”
“孽障!是不是平日对你太好,忘记自己什么身份了?”顾北山想要怒吼,却怕引来周围人的注意,只能压低声音,满腔气愤地说。
“少爷,鹃儿时刻记得自己卑微低贱的地位,只不过鹃儿时刻心系少爷罢了。”
“服侍少爷的日子是鹃儿生平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得知少爷找人吐露心声,素鹃也想向少爷表明自己的想法。”
“我出身低微,能够被顾家看中选为婢女已是人生一大福音,十六余载鹃儿没接触过除顾家外其他的男子。”
“少爷便是鹃儿此生见过的最风流倜傥的公子。”
“我自知自己的身世配不上耀眼如朝阳的少爷,但我愿做扑火的飞蛾,不顾生死地扑向少爷。”
顾北山敏锐地察觉到素鹃接下来的动作,后脚一撤迅速侧过身去,让素鹃扑了个空,硬生生摔倒在地上。
“够了吗?”顾北山已经有了新的对策,语气平和甚至淡漠地说道。
“少爷为何如此绝情,难道我还比不上那醉花楼的艺妓吗?”素鹃趴在地上,眼眶含满泪珠。
“对不起,你确实比不上。”顾北山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只是见过几面而已,互相都不甚熟悉,但我伺候了少爷十余年,没有比鹃儿更了解少爷的人了。”
“我知道少爷喜欢喝青洱山加了三抹白糖的甜茶,最爱吃西市五味斋的红酥杏仁饼,和乐肴轩的紫藤椰蓉糕,闲来无事喜欢写字作词。”
“累了总会倚在案边吃水果,若内心烦闷愁苦,会躺在榻上出神。”
“虽然偶尔会有少爷的朋友叫着少爷出去耍闹,但他们都不能算作少爷的知己。”
“凡是靠利益维持关系的人,终究会有摔破脸的时候。”
“他们都不如鹃儿懂少爷的心思,有我在是不会让少爷因为这些事而心烦不安的。”
“我……”
“现在明明就是你在让我心烦不安。”顾北山不留颜面地说道。
“你也知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所以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北山!求你再回忆一下这些年的生活,是不是鹃儿一直陪伴在少爷身边?”
“放肆!北山是你能叫的?”顾北山气得有些头晕,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贴心服侍了自己十多年的丫鬟竟然对自己暗生情愫,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持续了多长时间?他不清楚,也无心过问,只希望能尽快摆脱这种不恰当的情感。
不恰当的情感?这样的字眼是怎么从自己脑海里蹦出来的?
顾北山啊!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半夜约青楼艺妓去空月亭谈心,这难道是恰当的情感吗?
真是可笑,原来自己是这样两面双标的人。
顾北山捂着脑袋,手扶屏风侧边,指着门口说道:“你现在赶紧出去!管好你的心和嘴,要是今晚的事暴露出去任何一点,我定叫你白来这一生!”
心灰意冷的素鹃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嗓间止不住地抽噎,她挪步来到门前,烛光正好扫亮她的半面脸庞和角落里的物品。
待她看清楚那里放置着的东西时,她突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少爷的意思,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但少爷也真是粗心啊,连伞都拿错了。”
说罢,她推门而出。
屋里只剩下了额头青筋绷起的顾北山,他缓缓移动视线,将目光聚焦到角落里的纸伞。
尽管灯光昏暗,但他还是可以清楚地辨别出来,那把伞,不是他的。
他恍然间苦笑两声,一阵强风吹过,房门轰然关闭。
…………
夜半,醉花楼。
下了马车后,芩玉妆就一路小跑,经侧门回到了后院的寝室里。
期间路过金鹊娘时,她只做了简单的问安。
金鹊娘见芩玉妆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多过问,嘴角略微上扬,她知道芩玉妆是个听话的孩子,肯定已经跟顾家那少爷一刀两断了。
她这么做不光是为了遵守醉花楼的章法,同样也是避免与顾家产生较大的牵连。
万一到时候有顾家的人找上门来,指责醉花楼的艺妓引诱他们家少爷,间接损坏顾家的声誉,那可就麻烦大了。
芩玉妆进门后,迅速脱下了身上的蓑衣,把伞挂在墙边,突然一抹别样的色彩夺去了她的目光。
自己的纸伞是醉花楼工艺制作的,伞顶有红色的特殊花纹,而面前这把伞上分明是青色的水墨画……
糟了,与他分别时空月亭的光线太过昏暗,没来得及辨清他递过来的伞就匆匆离开了。
这下怎么办?回来的路上有其他人看见了吗?金鹊娘知道了会怎么想?
芩玉妆将伞迅速从墙上取下,藏于门扉一侧的花瓶背后。
忙碌完几件琐事,她熄了房间的灯,静静地躺在床上,回想起路上王阚叔叔的话。
“春儿啊,有没有照金鹊娘所说的办?”
“嗯,金鹊娘和王叔嘱咐的,春儿基本都办到了。”
“好孩子,你要记住,身为醉花楼的艺妓,最需注重的一点就是不能与客官产生任何情感,无论对方是什么人。”
“我记住了,王叔。”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那顾家的二少爷喜欢上你了,光这一次拒绝可还不够,日后他若再来,肯定还会点你,届时你再旁敲侧击他,多几次他就彻底死心了。”
“像他这种少爷,我王阚可是见的多了去了,我们醉花楼的姑娘个顶个的艳丽,有人动心乃是常态。”
“他们啊,都自命不凡,到处沾花惹草,这儿追着一个,那边儿还钓着一个,启发并进,一旦有了收获,其他的就纷纷放弃。”
“别看他现在对你这么好,等他遇见更好的,你就沦为野花一朵了。”
“所以你要爱惜好自己,别轻易落入少爷们的陷阱。”
芩玉妆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难道北山他真如王叔所说那样吗?
“刚刚在山下的时候,顾家少爷的马夫又递给我一封信笺,里面是几张大额的银票,少爷已经买下你的第二个‘荣花’位置了。”
芩玉妆依旧静静地听着。
三更之时,京城大多数人家已酣然入睡。
巡夜的人手提灯笼,一边打哈欠,一边游走在大街小巷。
顾北山也意识模糊地躺在床上,即将进入梦乡。
黑夜的寂静被一阵落水声打破,紧随其后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杂乱的脚步声。
人群的喧嚷很快惊动了顾家的大家长以及顾北山。
三三两两的人群提着蜡烛或灯笼赶到异响传出的地方。
顾北山扶着墙壁来到窗边,纷乱的声音离他很近,似乎就在门外不远处。
他仔细聆听,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眼:
“投水。”
“下人。”
“二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