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雾月竹间照
濛濛细雨倾洒在竹林山涧,三两只鸟雀停留在树梢的巢边。雨点滴落在池塘岩石上,溅落青草满叶。
泥泞的道路上传来细碎的人声,打破了夜雨舒缓的旋律。
“少爷,求您动作快点,把事说完抓紧回来,我就在这棵树下等您了。”
一个身穿粗布衣的男子给旁边披着黑色披风的人打着纸伞,一路上颤颤巍巍地说道。
“小人也仅仅只是个喂马的奴仆,倘若老爷知道了这件事,非得叫我脑袋落地啊!”
“放心吧小马,出了事我来扛,不会让你担责的。”顾北山信誓旦旦地说道。
“等会儿大概会有一个醉花楼的女子过来,如果有人陪她一起,只让她一人上来。”
“醉花楼的女子?”小马一听,霎时愣住了,“等会儿少爷,您说约出来相见的那女子……是醉花楼的艺妓?”
“对啊?有什么不妥吗?”顾北山疑问。
“少爷您不知啊,醉花楼的女子都是被严格限制出行的,平日只能待在醉花楼,不存在能约出来见面这一说,恐怕您今晚等不到想见的人了。”
“是这样啊,行我知道了,除了那个姑娘,其余人如果有跟着的一律拦住。”顾北山说完,撑起另一把纸伞向山上走去了,“哦对了,暗号是‘如梦令,南亭雨’。”
“诶呀少爷!您怎么这么固执啊!”小马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他自接到了顾北山的信,就一直心神不安,连喂马都添错了粮草。
信上讲,要他在戌定之时从顾家侧门备好一辆马车,再到书房后窗接出顾北山。
顾北山提前半个时辰就给素鹃说身体不适,熄灯休息了,实则是在等待小马的接应。
上车后,他简单吩咐了几句,只让小马一路驶出京城南门,到南郊空月亭所在的无名山下。
小马平时没少帮顾北山做一些违背大家长的事情,但这一次当他听说顾北山竟半夜约出一名青楼艺妓时,心还是凉了半截。
他现在撑着伞站在树下,望着绵绵细雨,只想着这件事情能尽早结束。
不久后,远处的小路上的确出现了两个人的黑影,她们二人皆披着蓑衣,打着纸伞。
临近方才看清那是一男一女。
“喂!你们是什么人?”小马原本想直接问是不是醉花楼来的,然转念一想,万一对方不是,他这么一问岂不是暴露了自家少爷的意图?
“阁下是何许人也?”那男人问道。
“小人只是一介马夫,多说无益,如梦令。”小马兜不出什么好话来,选择直接跟对方对暗号。
“南亭雨。”青纱半掩住面孔的女子答道。
“姑娘,少爷在山上空月亭等你。”小马让开小路。
芩玉妆点点头,向山上走去,王阚跟在后面也欲要上前,却被小马一把拦住了。
“少爷嘱咐,只有姑娘才能过去。”
“哎行吧,春儿去了记得懂礼貌!”他提高嗓门喊道,避免被雨声打在叶子上的声音覆盖。
他也知道这其实是句多余之言,醉花楼的艺妓向来都很懂礼节,他是怕她与顾北山的这几次交往,让棠春娘动了其他心思。
芩玉妆顶着油纸伞,来到半山腰处的一片空旷地带。
这里的竹子不如周围地势密集,显然被人精心处理过,空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亭子,亭子南面正对着一片开阔的天空。
可今晚阴雨连绵,所谓的空月亭也见不到月光。
芩玉妆感到些许害怕和紧张,这次出行,已经是她这几十年来到过最远的地方了。
亭中的男子听闻身后传来异响,转过身子,恰在这时,芩玉妆也抬起眼眸,与之四目相对。
小雨淅淅沥沥地自天空落入泥土,浸润着世间万物,同样沁润着二人懵懂的心灵。
“北山。”几次往来,芩玉妆似乎已经习惯了对他的这个称呼。
“你能来一定很不容易吧?”
“王叔送我来的。”
顾北山站在亭台檐下伸出一只手臂,芩玉妆徐徐走向亭下的台阶,前者帮她脱去身上浸湿的蓑衣,两把油纸伞耸立在角落石柱边。
“北山,你我相约于今夜此地,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其实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顾北山和芩玉妆并坐在空月亭的一段石椅上,眺望着本该有明月悬挂的方向。
“您是顾家的少爷,身边应该有许多值得倾诉的知己吧?”芩玉妆细细地问道。
“说不上是知己,顶多算是朋友而已,他们大多看中我阔绰的背景,而不是我个人的才能。”
“那少爷怎知我到底算是朋友还是知己?”
“自然是红颜知己。”顾北山毫不犹豫地说,“因为你是我看中的。”
芩玉妆闻此言,害羞地不断用手捋着秀黑的长发,心中顿然纠结起来。
顾北山没等她回话,自顾自地说道:“上月初,我哥哥不幸辞世,他是家中的长子,身上融汇了父母多少年的苦心培育,然而却因失足落水,早谢世间。”
“家里最疼爱我的就是哥哥了,我俩之间兄弟情深,但真到了丧葬那天,我却挤不出一丝眼泪。”
“我看到家里上下,无论是大人还是佣人,都哭得伤心欲绝,我也真的很想哭,可我最终也只红了眼。”
“自那以后,我的生活都仿佛变得暗淡起来,没人再带我出去玩,也没人再陪我说笑。”
“父母总是板着严肃的脸,好像哥哥的死,就只停留那一天而已。”
“我整日躺在床榻上,回想着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想来还是因为哥哥,我才认识了你的。”
“我就是想找个人好好痛斥一番,骂他们早早地忘却了哥哥的存在,骂他们才仅仅过去了一个月,就想着把我培养成下一个傀儡。”
“我不想理会这些繁杂琐事,家不家,业不业的都与我无关,我想平淡地度过一生,遵从我内心的意愿。”
顾北山的身体微微颤抖,风携带着雨迎面吹来,脸上挂满露珠。
“可能……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无法如愿的事情吧?”芩玉妆轻轻说道。
“你的家人也许只是想让这个家快点恢复正常,所以忽略了你的部分想法,你可以跟他们说啊。”
“说?把我的不满说出来唯一能换来的是三天的禁足令,往后可能会更长,五天?十天?谁知道呢?”
芩玉妆的心思还是太过天真单纯了,身为青楼艺妓的她,怎能设身处地的体会到顾北山的困境。
“啊北山,你已经被禁足了?”芩玉妆惊讶道,“那你怎么……”
顾北山将食指抵在嘴边,悄声说:“他们从来都管不住我。”
“没事的玉妆,我知道你可能无法共情我,你只需听我说便好,现在我把这些事都说出来,心情舒畅了许多。”
“北山你还有哪些不快,可尽数说给我听。”芩玉妆不敢抬头去看顾北山,她始终将目光聚集在前方山坡下摇晃的竹叶上。
“没有啦,谢谢你玉妆。”顾北山此时一身轻松,“我说了这么多,也该轮到我了解一下你了。”
“我……?”芩玉妆一时有些语塞,她快速回想了一下13年来的经历,貌似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
青楼的生活无非就是重复地弹琴,唱歌,陪酒……
要说真有什么新鲜的事情,那也就是从顾北山把她选为“荣花”开始了。
“其实我的生活,挑不出什么可与君同说的事。”芩玉妆苦涩地笑了笑。
“随便谈一下你的内心所想也可以。”顾北山引导着说。
“内心……所想?”这就更难为芩玉妆了,自出生就待在井底的青蛙,怎么会知道井外的天空有多么广阔,又怎么会有爬上岸去看那片天空的想法?
“春儿之意如君所言,平平淡淡度过一生便好。”芩玉妆说到这里又禁不住笑起来,醉花楼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平平淡淡”了吗?
“有时总待在楼里,也会幻想和梅儿莲儿她们一起去逛一逛东市,买一些自己喜欢的簪子首饰什么的,和楼外的姑娘一样,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你现在的样子就很漂亮了,足以比肩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了。”顾北山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可那不一样!”
“漂亮还有不同之分吗?”
“我们之所以打扮成这个样子,目的还是要愉悦客官,我想要的漂亮,是打扮出来专门给喜欢的人看的。”
“我时常能从楼上看到,街上的男女两两成对,有说有笑的从东市逛到西市,再从西市逛回来,直到天色渐晚,日落西山,他们相拥告别,等待第二天的见面。”
“这个时候,我就安慰自己说:‘我的每天,也是跟男男女女度过的,没什么大不了’。”
“但那都是过去了。”
“多谢北山的锦缠,春儿可以不用再去服侍那些浑身散发着酒臭味的客官了。”
顾北山心头有股抹不去的乌云,明明是这么难堪的生活,却可以被她用如此轻快的语调说出来。
“春儿,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完成自己的心愿,将自己打扮得如花似玉,给喜欢的人看。”
说这话时,顾北山莫名有些伤感,原来自己在芩玉妆的心中终究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客官。
“嗯嗯,北山你也不要太难过,相信困扰你的事很快就会过去的。”
“谢谢你。”
“金鹊娘和王叔说,我这次能出来是为少爷破的例,要我尽早回去,而且以后不能有第二次了。”芩玉妆从石椅上站起来。
“我知道,这次相会也是我不懂事,坏了醉花楼的规矩。”顾北山站起身,为芩玉妆披上了蓑衣,并递给她一把纸伞。
“北山,再会。”芩玉妆颔首低头,微微屈膝行礼。
“再会。”
看着芩玉妆打着纸伞渐行渐远的身影,顾北山望向云端长叹了一口气。
云雾逐渐消散,清银的月光铺洒在山间,四周静谧的环境衬托出雨水滴落的声响。
雨停了。
芩玉妆见不再有雨打在伞上,便将伞收起,紧握在手间。
由于地上满是雨后的泥泞,她不敢加速奔跑,只能拖着缓慢的步子,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她心想,虽然没有像金鹊娘事先所嘱咐的那样,直言拒绝,但刚才那番话,想必他也能听懂吧?
北山,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能够遇见你,我很开心。
…………
浑身遍布伤痕,鲜血浸透衣物的顾北山又剧烈咳嗽起来,身后的芩玉妆此时已几乎哭干了泪,眼神通红。
“其实……那晚你有一些话还没有说出来对吧?我知道是金鹊娘不让你吐露真言的。”
“北山,早知我们今后会发生的事情,那晚就算回去被金鹊娘再痛骂一顿,我也要将那些话说出口。”
“我很满意我那时的装扮,因为那么漂亮的我,只有我喜欢的人会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