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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以为期

共 16 章

正在阅读 · 第10章 动荡漂泊夜

第10章 动荡漂泊夜

【青玉案·上元与卿】

【东风尽染梅香艳,银树开,元夕宴。茶沸徐寒佳人现。八年光载,一朝如愿,依稀梦中面】

【鬓云垂雪红颜颤,流苏嵌玉海棠绽。携手同行繁云散。好景难留,千金不换,谁知情人恋】

芩玉妆是从顾北山塞给她的褡裢里发现的这封信笺。

打开后,这首词就安静如阳春下的青草躺在纸张上。

词的下方还附带着一句话:

【此九十又九再添一,念百年春景同卿记】

一股清澈的露水涌动在她的眼眶之中,八年的情感,百首词诉说的衷情,全都体现在了刚刚已然逝去的三个时辰当中。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金鹊娘的催促紧随其后:“棠春娘抓紧收拾一下!时间要到了!”

芩玉妆慌慌张张地把这封信装进盒子中,与其余九十九封一同藏入了妆台下的隔板里。

“知道了!”

“再让姑娘们给你补个妆吗?”

“不麻烦了!我自己就可以。”

芩玉妆换了另一身艳丽的衣服,对着镜子重新给自己上了妆容。

她推开房门,金鹊娘带着她沿走廊来到了后面的一座楼阁。

夜幕之下,昏暗的灯火扑闪,那里站着一个和金鹊娘气质相当的女人。

金鹊娘简单和那个女人交谈几句,便把芩玉妆交给了她。

她挽过芩玉妆的胳膊,转身向楼内走去。

巨大的黑底牌匾上用白色的染料刻着三个字:“醉荫楼”。

此刻,芩玉妆又从那个情窦初开的天真少女变成了棠春娘。

顾家的宅院灯火通明,但其中活动的人基本都是底下的奴仆,两位主人不像年轻的男女朝气蓬勃,过了亥时就入睡了。

顾北山跨进月洞门,迎面撞上了从另一侧过来的神情紧张的鸾月。

她脚步匆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顾北山面前行礼。

“这是怎么了?”

鸾月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

“有事你就说呗?”顾北山面露疑问。

“少爷,我刚刚看见有几个穿粗布衣的男子进到了老爷和夫人的屋里。”

“他二老不应该早就睡了吗?”

“是少爷,老爷和夫人刚过亥时就睡了,可重点不是这里。”

“你说那几个男的?家里进贼了?赶紧去抓啊!”顾北山开玩笑似地表现出一副紧张的样子。

“哎呀不是,少爷,那几个男子应该是老爷安插在少爷身边的眼线,监视少爷行踪的。”

“具体几个人?”

“来的只有三个,剩下的不清楚。”鸾月如实回答。

“他们给我爹说什么了?”

“这月儿哪敢偷听啊!但月儿知道少爷今晚一定去了醉花楼……”

“行!”顾北山止住了鸾月,“不用再说了,给我把好门,今夜我游街赏灯着了寒,需要休息,不能被打扰。”

鸾月刚想开口,顾北山又插了一嘴:“尤其是伺候我父母的那几个贴身仆人。”

“但少爷,今夜元夕,街上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气氛,您能着凉也……”

“能活一晚是一晚。”顾北山说罢,头也不回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鸾月一个人立在池塘边,不知如何是好。

“少爷……您到底做了什么事啊……”

果不其然,鸾月刚在门前站了没多久,顾万才身边经常跑腿的小李赶了过来。

“少爷今晚……”

“甭说别的,老爷说了,就算少爷今晚腿断了,爬也得爬过去。”小李一开口就搞得鸾月神经紧绷。

顾北山在床榻上虽然听得含糊不清,但隐约能猜出是小李过来传令了。

“你怎么这么说?”

“老爷的原话,李某如实传到,一字不落。”

“可少爷真的卧病在床,无力行走。”鸾月攥紧衣袖挣扎道。

“那得嘞,我就再如实将鸾月姑娘的话禀告给老爷。”小李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鸾月自然听得懂他话中的话,要是他真这么传回去,那自己就是在帮少爷说谎。

一个丫鬟犯了欺骗老爷的罪过,这难道是少爷能包庇的过来的吗?

“哎你等会儿!”鸾月叫住了小李。

已经跑出两步的小李又笑着跑了回来,贱兮兮地问道:“怎么样?少爷是不是瞬间又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了?”

“你快给我说,那几名男子都跟老爷说什么了?”鸾月悄声问。

“哎呦,这我可不知道,我是等那几名男子出来后,才被叫进去的。”

“你不敢偷听吗?”鸾月问。

“你敢吗?”小李反问。

“我不敢。”鸾月摇摇头。

“我也不敢,但我胆子大。”小李这么一说,鸾月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厉害,李哥不愧是老爷身边的红人。”

“哎呀哈这,哪里哪里,不敢当啊!”小李连连抱拳辞谢。

“那你给我说说,我再去劝劝少爷,你带不走人,老爷那边怎么交代?”

鸾月本对自己的一波反咬沾沾自喜,却没成想在小李这个老油条面前还是略逊一筹。

“我就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复述你给我说的话喽。”

“你……!”鸾月气不过也说不过,急得直喘粗气。

“哎呦喂好啦好啦!恁这生什么气啊?都是替主子办事儿,我理解你。”小李不紧不慢地说。

“这样,你进去跟少爷好好商量一下,我在这儿等着,总之得把这件事情办妥。”

鸾月低头犹豫了一阵,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她便说:“行,我这就去。”

“好嘞!麻利儿的。”小李挥了挥衣袖,自己在池塘边赏起了月亮。

书房内,顾北山坐立难安。

就算他再怎么放荡不羁,遇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抓包,也觉得没有脸面见父母。

“我曾想过好几次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父母。”

芩玉妆将脸蹭到顾北山溅满鲜血的脸上,二人依偎在一起。

“我告诉他们,并不是要征求他们的同意,而是向他们宣告,我顾北山有自己喜欢的人。”

“无论世人如何看待我们,我都会大胆地说:‘我就是喜欢那个从青楼出来的女子,我要将她赎回来,一起度过余生’。”

“这种喜欢,它应当被称为‘爱’吧?”

“可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能想象到我踏进正屋的时候,他们将会是怎样的一副脸面。”

“我告诉自己,要耐下心来等待时机,等我有权有势了,我就打破这世道的三纲五常,把你紧紧留在身边。”

“但越是焦急,各种麻烦和祸患越是会找上我。”

“但最终我还是迎来了一个脱身之法,而正是这件事,引燃了所有的柴草。”

月光下,一个人心急如焚地从月洞门冲了进来,由于灯光昏暗,他径直撞上了出神的小李。

“哎呦年轻人,你这是……哎?小马?”小李诧异道。

“对不住啊李哥,少爷在里面吗?”小马指了指书房。

“啊在,不光少爷在里面,鸾月那姑娘也在里面。”

小马一时间脑袋里搅成了泥浆。

“那对不住了,我真有急事通知少爷。”

小马几乎是一边敲门,一边推门而入。

看到顾北山依靠在梁边,他箭步冲了上去。

“少爷!大事不好!”

“还有更坏的事?”顾北山苦笑一声。

“棠……”小马刚想说,扫了一眼旁边的鸾月。

顾北山挥手道:“自己人,说就行。”

“棠春娘被带去醉荫楼了!”小马用手捂在嘴边说。

“什么?你听谁说的?”

“我一喂马的入了夜又没什么事,就想着出门逛逛,刚一出门就被一女子拦住了。”

“是她让我把消息转告您的。”

“你有问她叫什么吗?”

“她没说,但那女子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头上戴了一朵莲花似的夹子。”

“若莲……”顾北山低声嘀咕。

“谁点的棠春娘?”

“额……”说到这,小马也有些顾虑,不过还是继续道:“是上官三公子。”

顾北山闻言,瞬间挺立了起来,额头已经隐隐有青筋暴起。

“你那几个兄弟都在吗?”

“哎呀我刚才出门就是想和他们一块乐呵乐呵呢!”

“叫他们抄家伙到醉花楼下聚集,事后每人三百两银子。”

“得令!我通知完他们就去准备马车。”小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跑了出去。

顾北山走之前看了一眼呆在原地的鸾月和小李,无奈道:“告诉我爹,我现在没空。”

已是鸡鸣丑时,繁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

醉花楼下,三五辆马车停在门前空地,堵住了整个路口。

顾北山一手自然垂下,一手握着腰间的什么东西,身后紧跟着近十名手持木棍,锄头或叉的健壮男子。

醉花楼的大门轰然被一脚踹开,王阚浑身一震,大惊失色地贴了上去。

此时门外已经聚集过来了攒动的人群,不过数秒便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哎!山爷!您这副阵仗要干什么啊?”

顾北山双眼直视前方,没有一丝减速的意思,径直走向后门。

“棠春娘在哪个厢房?”

“啊……您要找棠春娘?”王阚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时辰,棠春娘大概已经休息了吧?”

“您二位不是刚分开没多久嘛?棠春娘有些累……”

“别给我扯废话,棠春娘在哪个厢房?”

“您要找也得去醉花楼找啊!这都到后院了。”王阚小碎步几次想要堵上去,但奈何对方人多,每次都被他后面的人拽了过来。

“山爷,您要这么闹的话,我可就喊人了。”

顾北山一把揪住王阚的衣领,王阚一个踉跄,双脚不断扑腾却被顾北山拎着往前拖去。

“王阚,你是什么嘴脸我心里清楚的很,昨天夜里见我在上官清御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心里乐开花了是吧?”

“以为自己又抱到了一个摇钱树?”

“我告诉你,上官清御再威风,今晚我让他死在这里!我看你往哪抱?”

这时,金鹊娘也从后院的寝室里冲了出来,大喊道:“山爷啊!您要找的人在那呢!你看,那就是棠春娘的闺房。”

金鹊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扇窗户,隔着窗纸,能看到里面有一个被蜡烛照映在上的人影。

“偷梁换柱?你觉得我读书很少吗?”顾北山不屑道。

“山爷,您这架势,最后你我都不好收场嘛!”金鹊娘继续说。

“哦?那就把场砸了,就都不用收场了!”

两人在顾北山两边一劝一拦,然而转瞬间,醉荫楼就在眼前了。

“我最后再问你们一遍,棠春娘在哪?”

“那自然在醉花楼啊!”

“哎呀不是,您别听他瞎说,在闺房呢!”

“当我傻是吧?”顾北山踹开醉荫楼的大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到这个哥哥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迎面扑来的气息与醉花楼大相径庭,甚至让他隐隐作呕。

两座楼的内部布局大体一致,顾北山决定赌一把,直奔最高的一层。

此时又有一人加入了劝阻的行列,此人和金鹊娘都曾是闻名京城一时的花魁,如今在两座楼里担任老鸨的角色。

银鹊娘的性子比金鹊娘稍缓和一些,不过嘴里的话刺骨许多:“我说这位少爷,大半夜硬闯醉荫楼,您是要为全场买单吗?”

“还是说您要包下整栋楼呢?”

“我只为一个人。”

“哎呦,那可真是可惜啊!”银鹊娘眉头忧愁,“那位公子估计已经完事了呢!听说他身体有些欠缺之处,最近在服中药呢!”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顾北山忍不住问。

“我自然是哪一边都不站。”银鹊娘漫不经心地说,“您二位怎么戏耍,与我无关,别闹人命就行。”

“银鹊娘!你不帮忙劝着点,在这煽风点火干什么?”王阚指责道。

“我也没帮倒忙啊?这哪叫煽风点火,明明是添油加醋。”

“这有什么区别吗?”王阚急得双眼通红。

“你俩都把嘴闭上吧。”金鹊娘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怎么不劝了?”银鹊娘凑过来。

“小王,派人给顾家和宰相府报信,顺便把门口的人给轰走。”

“这……也确实没别的办法了。”王阚下楼去到了前院。

金鹊娘和银鹊娘相望一眼,前者走下了楼梯,后者则扭头向上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