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僵尸
行无疆当然知道他会问,江湖上没有人不会问。
江湖中的人都很好奇,好奇他从何处来。
其实人从何处来呢,人都是打娘胎里来的,行无疆当然也不例外,他也是打娘胎里来的,而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爹娘都已仙逝许久,世上只剩他一人。
瞎子却不是想问他这些问题,他当然想问的不是这些问题。
行无疆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
瞎子冷冷道:“但是你不会说我想要的答案,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我来。”
行无疆道:“是。”
瞎子将喝完的酒杯填上杯酒,将短杖收起,他再喝了半杯,才道:“那你为何要请我坐下。”
行无疆摇摇头道:“只是,想问问你家主人。”
行无疆亦喝了酒,他身上的酒气已是近乎溢出的形状,弥漫在他的四周:“问他,最近过得如何。”
瞎子道:“我的主人,若你是知道的,便知道他是如何的。”
这个忠心耿耿的人,一点也不愿意透露他主人的消息。
行无疆道:“那我便知他是如何了。”
瞎子道:“知便是知,不知便是不知。”
行无疆道:“你的主人有你这般忠心的仆人,非常好。”
行无疆又接着道:“如此,我便可说些了。”
瞎子道:“哦?”
行无疆道:“此前不说的,现在该说的,我是要说些的,不然你的主人便要不认得我了。”
瞎子没有说话,他知道眼前此人有很多故事,他也懂得,在别人讲故事的时候,绝不要打断也不要说话。
行无疆道:“你可知晓天宗?”
瞎子道:“略知一二。”
行无疆略有讶异道:“看起来你的主人同你说了很多东西。”
瞎子又没有再说话了。
行无疆道:“天宗已灭,自萧大侠萧十一郎仙逝后,天宗此般早已不为江湖人所知。”
行无疆又道:“哪怕在萧十一郎萧大侠仍然放射光彩的时代,天宗也是绝对的隐秘。”
瞎子还是没有说话,他只在听。
行无疆道:“天宗曾未亡,或者说,是未彻底死亡。”
瞎子并不知道这般话语中有多大的重量,有多大的分量,他只听着。
倘若是昔年代代听闻萧十一郎大侠故事的人,一句一句听下来,恐怕现已汗流浃背。
行无疆道:“海内有天宗,海外亦存天宗之火种!天宗的逍遥侯已彻底死去,一切却并未彻底消失。”
行无疆喝了口酒,接着道:“然现他们却已断绝了。”
“在寻到海外天宗的蛛丝马迹后,我便顺着线索前往琉球、神仙岛、东瀛……每寻得一地,便彻查一地之天宗余孽,越是彻查,越是心惊,海外天宗竟已渗透到如此田地,待到我将天宗之新逍遥侯杀灭、挫骨扬灰后……”
“你习了他们的全部功法,烧了那些功法,再毁了天宗的一切,才重回中原。”冰冷而生涩的声音从厨房的深处刺出,将一切给刺开。
行无疆道:“已是,许久不见了。”
八个黑衣人担着黄金般的棺材,自厨房走出,他们的额头上已有细细密密的汗滴,但他们的脸仍是铁青的,全无表情。
瞎子同那些人一起屈膝下跪,黑衣人将棺材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不知何时饭馆的门已被关上,亮堂着的闪亮恍然间消失了。
棺材被缓缓揭开。
里面是漆黑的棺木,令人称奇的是,虽然棺材外面是由黄金铸成,然内里却还是漆黑一片的棺木。
漆黑的棺木之上躺着一个人。
他,几乎是白的。
并不是说他是个漆黑的人,或者是说他有别的颜色。
而是说,他几乎就是“白”这个字所能代表的一切。
雪白衣裳一尘不染,惨白枯槁的脸上半分血色亦无,洁白无瑕着在黑上染出自己的光彩。
他就像一个死去已久的僵尸,僵尸也只是尸体,当然没什么好怕的。
但当僵尸开口说话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害怕了。
这具僵尸当然会说话,他不但会说话,还听得见、动得了。
僵尸道:“三十年。”
行无疆道:“是,三十年。”
僵尸道:“天下第一你也没有与我抢。”
行无疆道:“是,天下第一我没有同你还有他抢。”
僵尸道:“现在我已如此,他已那般。”
行无疆道:“是!”
他的语气笃定而悲怆,他竟第一次涌上了一番悲哀的念头,止不住地想着过往。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过去的,过去可能一天都是咸菜送粥米的日子,却会激得人想念起过去半年吃一次的鱼肉的美味。
行无疆也不例外。
僵尸的双眼曝露出骇人的光芒,垂死的身体竟在这幅光芒的衬托下焕发了新的生机。
僵尸道:“现在我已能刺出弎百陆拾伍剑!你可敢接?”
行无疆道:“不敢。”
僵尸的双眼紧紧盯着行无疆:“不敢?”
行无疆道:“不敢!”
僵尸发愣着,他愣了一会又一会,直到他终于知道自己不该愣住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愤而沮丧:“是了!是了!不敢的不是你,而是我!”
行无疆没有接话,他越是听,越是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悲痛的力量,落寞或是寂寞,他已无从知晓了。
他们的双眼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似乎要从这般世道中品出些许欢喜来。
可,现在的他们已承受不住欢喜,只有着不知所措的唐突感。
僵住的气氛缓缓消融,却又慢慢凝在一个特别的点。
僵尸只消一个眼神,便黑衣人将他从坐着的棺材里扶起,其余的黑衣人垫着自己的背,让那两位黑衣人将僵尸送到桌前。
他已坐好了。
行无疆道:“这里什么也没有。”
僵尸却道:“这里什么都有。”
行无疆道:“好!”
他说好的同时,已有数不尽的黑衣人从厨房涌出,让人不禁怀疑,在如此小的店面里,是如何藏匿这些人的?
为首的十几位黑衣人端着丰富的酒菜,将它们一盘一盘放在桌子上,连桌子都已承受不住。
接着,有两个石像般站在桌旁的昆仑奴,手里托着个很大的金盘,堆满了颜色鲜艳,成熟多汁的水果,有并州的梨,莱阳的枣,哈密的瓜,BJ的石榴,广州的蜜橘,海南岛上的香蕉和菠萝蜜。
僵尸眼中涌动着柔和与锐利,他已无言。
行无疆也已无言。
他们只给对方倒了盏酒,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没有说话,这里就不能有声音,所以这里分毫声音也没有。
清脆的碰杯声响彻了整个苍蝇小馆。
仿佛,并不是在此处。
仿佛是三十年前的天柱峰上。
盏中酒,杯中物竟无法再入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