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雷有德
信并不总是会送到人的手上,但行无疆送的信,通常都会到收信人的手上。
他的信没有人敢去抢,以前有,但现在没有了。
他送的第二封信,是雷有德寄给他当时已经许久未曾谋面的父亲的。
雷有德嘱咐他,必须提前记熟里面的内容,倘若信遗失或是雷震天无法看字了,就读给他听。
所以其实行无疆是唯二两个看了那封信的人。
行无疆从不在意信中写了什么,与他一直以来做的一样,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了解的必要。
他已离了江湖太久,回到家竟是老大白头,父、母、兄、妹老则老矣,死则死矣。
很难有东西驱使他,鞭策他让他活下去。
古人皆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国是如此,家是如此,人亦自然是如此。
江湖人求的无外乎就是天下无敌、出将入相、荣华富贵、长命百岁。
行无疆什么也不缺,正是因为他什么也不缺,什么都有,才会让他感觉到一种陌然。
倘若他是个有野心之人,一统江湖乃至一统天下也并非不可能,欲望的缺口会替他越开越大。
但正因他不是这般人士,方才可能追杀天宗数十年,于海外辗转,颠沛流离,只一心剿灭天宗余孽。
不懂语言,饮食不通,行为亦不同,海外无论多似中原,却终归不是中原。
他早已想清楚了。
此身,便是以送信为名云游四海。
懂了行上了道的人便知道,在山水间闲逛的人最容易危险。
因为人没有使命在身,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放松,一旦人开始放松起来,事态就不一定会朝着应该的方向发展。
有道是神农尝百草,服到剧毒方是结。
所以,行无疆又给自己灌了口酒。
自唐家堡取回的酒确为好酒,醇香扑鼻,百饮不厌。
不知几日,不知何时,葫芦里的酒已干,行无疆出了蜀地出中原,他已准备继续去送那封信。
唐傲送给雷有德的信。
雷有德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的奇怪并不是浮于表面上的,并非是唐缺或是唐玉那种,奇怪到人可以轻易认出来的。
他的奇怪,是因为你和他相识,所以才会觉得他奇怪。
雷有德身高八尺有余,体态修长,眉清目秀,然阴柔中恍然一股刚韧气,十人见十人称善,百人见百人曰美。
然雷有德却得霹雳堂上下门人一俗语“风表乃可,机辨未也”。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雷有德这个人虽然仪表堂堂,但“机辨”并不行。
在这道俗语中的机辨,指的正是他的脑子。
他看起来脑子愣愣的,总是感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经常张大嘴巴站在原地不动,有人来呼他亦不察觉,他只蒙蒙木木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然在他确认雷震天已死的那日,他便做了两件令霹雳堂上下瞠目结舌的事。
其一,他用他新研制的霹雳,将霹雳堂本堂砸了个稀烂,而他只使了一颗霹雳,堂内上下无不哗然,随后,他亮明身份,名正言顺地坐上了霹雳堂的新堂主位。
由于雷震天在位任贤使能,从未任用唯亲,故主堂内总司、副堂主等职位皆是异姓人士。
这也恰恰说明了,雷家的势颓。
而其二,是他把雷家给血洗了,其中甚至包括了自己的亲人。
随后他宣布,有能者方可在霹雳堂谋职,无能者未能通过他的考察,便死。
他在霹雳堂所有副堂主和分堂主的地盘里大肆考察,一旦有人没有过关,则立刻安插人顶替死人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他“误杀”了两个人,而霹雳堂上下皆不知,仅有他同他的党羽心中有数。
如此,他便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所有有可能让他从堂主位置上滚下去的东西。
雷震天其他的亲人本质上亦有竞争权,但雷有德早已用霹雳将他们尽数杀死。
雷震天以前的部分旧部可能会对此事产生不满,但雷有德用自己的人把控了霹雳堂内的钱财支出与人员调配。
所以,霹雳堂上下有了道新俗语去形容雷有德“大辨若讷,舞龙翔凤”。
霹雳堂只有高层受到了大量影响,但在略低些的层次,霹雳堂与从前并无一二,甚至诸多霹雳堂子弟并不知雷有德是如何上位的。
但雷有德却还是个怪人。
他依旧看起来木讷无比,似乎不曾胸怀大志,可当你与他熟悉到一同吃饭之时,你才能发现他在自己疲惫的双眼中那一抹厚重的暗芒。
他吃饭的时候很多话,喝酒的时候也很多话,他的所有话语,别人都听不懂。
复杂至极且错漏百出。
他的话语,总是将前一个字同后一个字混乱开来,而当他如此说话之时,你便要知道,他是在说一些关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怕自己会忘掉这些事情,于是每一天都在重复这些事情。
但他又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他人听见,于是他就将话语给混搭起来,拧成一团。
这只是他的一部分。
行无疆喝着酒,桌子的对面坐着雷有德。
雷有德道:“他已经应了么。”
行无疆道:“回信。”
他递出一封信,唐傲只写着短短两句。
“时间地点由你来定”
“我会赢”
雷有德笑了笑道:“果然是这样。”
行无疆道:“嗯。”
雷有德摇摇头给自己满上杯酒,让美酒在自己的喉头滚动:“唐缺要杀唐傲,我要杀唐缺。”
行无疆道:“嗯。”
雷有德道:“唐缺必然有想过,我是来杀他的,所以他一定不会在决斗的现场。”
雷有德突然叹气又道:“但他亦可能在,所以埋伏在那里的人必须到了时辰就用了霹雳。”
行无疆道:“嗯。”
雷有德道:“如此,不如让我去同唐傲决斗,让霹雳堂分堂主去唐家堡。”
“亦或者,该让其他的人一同去往唐家堡,新的霹雳人人皆可使用……”
他不断自言自语着,似乎有万般方案,却未曾彻底确定,他甚至嘴里含着美酒,酒要滴落到地面了,他亦要自言自语。
雷有德,是一个用声音来记事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