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劫信
有些时候，晴天并不招人喜欢。
染夏时时盛，何现树色芳。
栽香余苦泪，为候有秋来。
人间总是有些人需要忙碌的，为了生计还有为了精进。
这是人作为一种生命的必然，是生存的渴望在驱赶着我们这些野兽，喂养野兽用的是名为时间的谷子，野兽想要的却是留不住的权利。
因为这就是人，纵使你看透了、看破了，你也没有看破、看透，你也永远不可能看开。
所以你得一定要忍住渴望，忍住在渴望之时鞭笞着你的欲念。
行无疆总是不乘车。
他不喜欢马，也不喜欢马车。
夏水的微波从不知何处闷到了行无疆的侧脸，在这山林中潮水般赠予他江南的风。
他飞快地走着。
行无疆不喜欢马是有自己的理由的，他比马快、比马还耐久，若是你也有他这般本领，你也不会喜欢马。
更遑论颠簸的马车了。
他的脚力，当然是万中无一，万中无一的意思，大概就是当今江湖、乃至人间中，能胜他者不多。
他从哪里来，他到哪里去，世人皆不知晓，他们只能去猜，猜他要去哪里。
行无疆一直都在送信，这已是他行至中原的第三日。
前几日，他去大风堂分舵处寻丁弃，然丁弃却因事而调离江南。
此前丁弃本于中原处做分舵主，然在樊云山事发后，他便作为人才被大风堂调离中原，回了江南处。
与他一同回江南的，还有樊云山。
樊云山现被软禁在江南分舵处，名为软禁，实则降职，不但没有限制樊云山的自由，还许了他个清职。
现在大风堂的中原分舵并无分舵主，丁弃消失，有可能是为重新上任。
恰逢那日轩辕一光告诉他，赵千千也在中原分舵，而丁弃的影踪亦在，故行无疆便从江南径直再往唐家堡去。
他不关心大风堂、霹雳堂和唐门在做些什么谋划，他也并不想着去了解。
只是有人许他传信，他便传信，不信他的人，自然也不可能会让他送信。
送信便是送心，心，是人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不信任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把自己的心交付与他。
曲平很信任行无疆，或者说他根本无法不信任行无疆。
夜来了。
笼着天地间神色，慢慢给他掀开了暗色，穹窿的亮色消失了。
行无疆也已经到了。
他找了家普通的客栈，客栈里装饰简单，门窗上略有残破或蛀虫的痕迹，窗纸更是有些微微发霉。
行无疆并不在乎，这家客栈也并不在乎，似乎他们就不是给人居住一般。
夜深时分，这里竟然连热汤都没有，行无疆只得拍拍干净床，掸开上面的灰尘，躺下睡觉。
地方虽然破旧不堪，但他是没有心事，也不心虚，更不在乎体面的人。
这样的人住在这样的客栈，岂非是恰好的？
日上三竿，夹着灰尘的风轻飘飘地涌入行无疆的床，扑上行无疆的脸面，他方才肯醒来。
用木勺舀水简单洗了把脸，他就已离开客栈。
路上有雨，天上飞丝。
行无疆走进路边的饭馆，点了几碟子菜，要了一壶酒，把钱给了，他才坐下吃饭。
吃饭，是一件大事，人离不开吃饭，也离不开水。
酒，就是米之精华，所以他常常喝酒却不吃饭。
低头吃了又几口，仰头喝了又几口，放下酒杯方才点点头，行无疆只突然出声道：“找我做什么。”
现在不到饭点，饭馆里理所应当的没有很多人，只有着零星几个人，散布在零星的桌子上。
门口一位。
窗户旁一位。
向厨房的位置一位。
大堂一位。
“劫信。”现在说话的，正是大堂的那一位。
行无疆没有问他们是哪里人，他不想问，他只道：“哦。”
大堂那位此刻又出声了：“你不问？”
那人青衣、白袜、麻鞋，惨白的脸上镶嵌着惨白的珠，此人竟然是一瞎子！
行无疆道：“不问。”
瞎子道：“好。”
随着他轻声的好，便将短杖中的刀抽出，这刀雪亮，同他一般。
薄而利的刀锋只一闪，便切开了行无疆放下的酒杯，然而却就此定在空中，无法寸进。
瞎子无神惨白的眼珠同脸一起望向了眼前的人，行无疆已在不知何时用手指挟住刀身，而他的另一只手却在给自己倒酒。
瞎子试着用力，却发觉根本无法再进半分，而他抽刀，却一下就从手指中拔出。
这瞎子已经很年老了，他的功力虽随着时间而沉淀，却已大不如前，但大不如前就同时表示，他必然在其他地方下了建树。
那就是快。
但眼前的此人，眼前此招，却是他有所耳闻，却未曾见过的招。
他已经很老了。
却远远不够老。
瞎子惊异般问道：“灵犀一指？”
行无疆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只放开了兵刃，继续饮酒。
向厨房位置的那位突地暴起，他使的是子母环，这兵刃怪异得吃紧，一子一母，一大一小，可收可放，一吸一斥。
相传此物乃是那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之兵器，然他后世徒子徒孙对子母龙凤环中的龙凤毫无办法，只得退而求其次，筑子母环与龙凤环二物，徒子徒孙半数练子母环，半数练龙凤环。
而厨房位置之人，正是练子母环的高手！
但行无疆却没有看他。
未待他冲离原地，便突然感觉到一阵力，小却沉重。
小，是伤口很小。
沉重，是力很沉重。
他左手几乎折了，而在他左手上的，却是瞎子刚刚切开的酒杯！
行无疆站起身，从后桌那拿了个酒杯，给自己的酒杯旁再摆上一杯酒。
待到满上酒后，那左手折了的人也终于从痛苦中挣脱而出，脸上冷汗直冒，大口吞咽着空气。
行无疆道：“坐。”
他没有问谁来坐，也没有叫谁来坐，他知道谁应该坐在这里。
那瞎子收起短刀，将杖重新放好，坐在了行无疆的对面。
瞎子端起酒杯，也饮了一杯。
行无疆道：“好。”
瞎子道：“我从未在武林中见过你这般人，你从何处来？”
行无疆却笑道：“所以我不问。”
他又道：“我知道你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