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归来仍是少年
“凤鸣商号”整合“锦绣堂”部分优质产业的过程，比预想中更为顺利。皇商的威势，加上沈清辞提出的条件相对公允，并未趁火打劫，使得原本“锦绣堂”旗下那些惶惶不安的掌柜和伙计们，大多选择了归附。方咏展现出惊人的协调能力，将这些新纳入的店铺、作坊、人手，按照“凤鸣”的规制进行改组、培训，很快便融入了商号的运转体系。
“凤鸣”的商业版图，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已然成为江南商界无可争议的巨擘。
这一日，秋光正好，沈清辞处理完商号事务，决定返回扬州城外的沈家祖宅一趟。那里，不仅承载着她初回江南时的困顿与挣扎，也安葬着她病故不久的母亲柳氏。
马车驶出繁华的扬州城，沿着熟悉的官道前行。车窗外，稻田金黄，农人忙碌，一派丰收景象。沈清辞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这些年的奔波劳碌，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从家破人亡的绝望，到柳枝巷的艰辛起步，再到如今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显赫……恍如隔世。
马车在祖宅门前停下。这座曾经显得破败阴冷的宅院，如今已被修缮一新，白墙黛瓦，整洁肃穆。这是沈清辞在母亲去世后，特意派人重新修葺的，既是为了让母亲在天之灵能安息，也是为了保留一份家族的念想。
她刚下马车，早已得到消息、聚集在门口的族人们便蜂拥而上。这些昔日在她落难时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亲戚，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言辞卑屈，与记忆中那些刻薄的嘴脸判若两人。
“清辞……不，沈东家！您可回来了！”
“侄女如今是皇商了，真是光宗耀祖啊！”
“当初我们就知道，清辞绝非池中之物！”
“族中如今有些困难，还望东家念在同宗之谊，施以援手……”
七嘴八舌，扰攘不堪。
沈清辞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便在随身丫鬟和护卫的簇拥下，径直走进了宅院。那些族人还想跟上，却被护卫客气而坚定地拦在了门外。
庭院内，母亲柳氏的坟墓静静地立在角落，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摆放着新鲜的菊花。沈清辞走到墓前，焚香奠酒，默默伫立。秋风拂过，带来远处桂子的甜香。她心中并无多少悲戚，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母亲终于不必再为她担惊受怕，可以安息了。
祭奠完毕，她并未在宅中久留，而是来到了宅旁那座破败已久的沈氏宗祠。
宗祠年久失修，门楣歪斜，蛛网遍布，牌位蒙尘。几个族老跟在身后，面露惭色，嗫嚅着解释族中经费如何艰难。
沈清辞看着这象征着家族过往荣耀与如今凋敝的祠堂，沉默片刻，转身对为首的族老，也是如今沈氏一族的族长，一位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者说道：“三叔公，我欲出资，重修宗祠，再续族谱。”
族老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称谢。
然而，沈清辞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修之后，我另有一事。我欲在祠堂旁，再建一座‘沈氏义学’。”
“义学？”族老们面面相觑。
“不错。”沈清辞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此义学，不分男女，不论嫡庶，凡我沈氏子弟，无论贫富，皆可入学启蒙，读书明理。所需束脩、笔墨纸砚，一应由我承担。若有天资聪颖、品行端方者，无论男女，我愿资助其继续深造，直至科举或学有所成。”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资助族中贫寒子弟读书也就罢了，竟然……竟然连女子也可入学？！
“这……这恐怕于礼不合啊！”一位族老忍不住出声反对，“女子无才便是德，怎能与男子一同入学？”
沈清辞看向那位族老，目光清冽：“敢问三叔公，若无才无识，如何明德？如何持家？甚至……如何如清辞一般，在外立足，光耀门楣？”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事实胜于雄辩的力量，“时代在变，观念亦当变通。我沈氏一族，若想真正复兴，绝不能将一半族人的才智埋没于闺阁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决断：“此事，我意已决。若族中不同意，则重修宗祠与设立义学之事，便就此作罢。”
族老们看着她坚定的神色，又想到她如今的身份与财力，以及那“皇商”背后可能代表的权势，终究无人再敢出声反对。重修宗祠和设立义学，对整个家族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们无法拒绝。
“一切……但凭东家做主。”三叔公最终叹了口气，躬身应道。
处理完族中事务，沈清辞婉拒了族人们设宴款待的邀请，准备返回扬州城。马车驶出村落，她回头望去，夕阳的余晖为修缮中的宗祠和即将动工的义学地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并非为了得到这些族人的感激，也并非为了所谓的衣锦还乡。她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保留一份家族的根脉，也为更多的族人，尤其是那些可能如她当年一般陷入困境的女子，铺一条或许能通向不同未来的路。
就在马车即将驶上官道时，另一辆看似普通、却透着不凡气息的青幔马车，不期而至，恰好停在了她的车驾旁。
车帘掀起，露出萧煜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依旧是便服打扮，神色平和，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沈掌柜，好巧。”他开口道，声音低沉。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敛衽施礼：“民女见过靖王殿下。”她心中了然，这绝非巧合。
萧煜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修葺工地，又落回她身上：“重修宗祠，设立义学，泽被乡梓，沈掌柜有心了。”
“殿下过奖，分内之事罢了。”沈清辞语气恭谨。
萧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京都繁华，却非久居之地。江南烟雨，或许更宜人。”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含义却深。沈清辞心中微动，抬眸看向他。
萧煜的目光与她相接，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纯粹的审视与欣赏，而是多了几分清晰可辨的……认同与邀约。
“本王近日，亦觉江南漕务，尚有诸多可革新之处。”他缓缓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征求意见，“譬如，借鉴某些商号内部钱庄之便利，或可试行于漕粮税款之结算，减少损耗，提升效率。”
沈清辞心中一震。他这是在……与她探讨国策？并且，认同了她之前的理念？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谨慎回应：“殿下高瞻远瞩，若真能推行，必是利国利民之举。”
萧煜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此事，或许还需沈掌柜这般熟知商事之人，多多建言。”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沉静的眉眼，“天色不早，沈掌柜请便。”
车帘落下，青幔马车缓缓启动，先行离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车影，秋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萧煜的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他认同她的路，甚至，愿意与她并肩，去看更广阔的风景。
归来，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放下与开始。故乡已非羁绊，前路尚有知己。
她转身，登上马车。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