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情报的价值
“江南美食荟”的余温尚未散尽,“凤鸣商号”门前依旧车水马龙,新推出的几道招牌菜甚至比之前的“金陵第一鲜”更受欢迎,吸引了更多元化的食客群体。然而,沈清辞并未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她深知,“锦绣堂”的苏万擎绝非易于之辈,暂时的挫败只会让其手段更加隐秘和狠辣。
这日傍晚,打烊时分,方咏面色凝重地来到账房,屏退了左右。
“东家,有件事颇为蹊跷。”他压低声音,“负责采买老醋的伙计回报,城中几家大的酱坊,近日都将库存的陈年老醋售罄,据说是被一位北地来的客商高价包圆了。我们平日里用量不大,本也无妨,但巧合的是,我们明日要交付给‘周记’绸缎庄东家寿宴的五十坛特制‘荷花醉’,其中一道关键工序,便是需用五年以上的镇江老醋来激发荷香……”
沈清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荷花醉是她近期研发的一款果酒,清甜醇厚,带有独特荷香,极受女眷欢迎,周家寿宴特意订了五十坛作为宴客之用。若因缺了这关键的老醋而无法如期交付,或是品质受损,不仅会损失一笔大订单,更会严重影响商号刚刚重建的信誉。
“可有寻到替代?”沈清辞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寻遍了,零散存货皆不足以支撑如此大的用量。那北地客商……出现得太过巧合。”方咏语气沉重,“我怀疑,这并非偶然。对方似乎对我们的运作、甚至是对这批订单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沈清辞的脊背。这不再是简单的抬价或挖角,而是精准地瞄准了商号运作中的某个细微环节,进行致命一击。对手在暗,他们在明,防不胜防。
必须改变这种被动局面。
“方先生,此事我知道了。荷花醉之事,我来想办法。”沈清辞放下笔,目光锐利,“你立刻去做一件事,暗中物色几个机灵可靠、背景干净的生面孔,不必局限于店内伙计。要他们分散到城中各大酒楼、茶肆、码头、乃至……‘锦绣堂’相关的产业附近,不必探听什么机密,只需留意市井流言、物价波动、人员异动等寻常消息,每日汇总于你。”
方咏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东家是要……建立我们自己的耳目?”
“不错。”沈清辞点头,“商战如同用兵,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殆。我们不能总是等对方出招后再仓促应对。这些消息看似琐碎,但拼凑起来,或许就能窥见对手的动向,防患于未然。”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需绝对隐秘,银钱方面,从我的份例里支取,不走商号公账。”
“明白!”方咏神情一肃,领命而去。他深知此事的重要性,这将是“凤鸣商号”迈向更高层次的关键一步。
方咏离开后,沈清辞独自坐在渐暗的账房内,眉心微蹙。老醋的问题迫在眉睫,必须立刻解决。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拥有存货的人家,最终,一个名字浮现出来——靖王萧煜。
他掌管漕运,南北商货往来,王府库房中或许存有这类物资。只是,为此等小事去求见他……
沈清辞略一沉吟,还是铺开信纸,斟酌着词句,写了一封简短恳切的信,说明商号急需少量五年陈镇江香醋应急,愿以市价双倍购买,遣一名稳妥的伙计连夜送往漕运总督衙门旁的靖王别院。她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于王府而言,这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靖王府的一名侍卫便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来到了“凤鸣商号”后门,送来了整整十坛品相极佳的五十年陈镇江香醋!并带来口信:“殿下言,此物王府库中多有积存,沈掌柜需用,尽管取用,不必言购。”
沈清辞看着那十坛远超她所需、品质更是惊人的老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萧煜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但他如何得知她所需如此之急?甚至连数量都远超预期?是巧合,还是……他本就知晓“锦绣堂”的动向,甚至知晓她遇到的困境?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微凛。那位靖王殿下,对她的关注,似乎远超她的想象。
有了这批顶级老醋,不仅周家的订单如期、高品质地交付,剩余的醋更让“荷花醉”的品质提升了一个档次,成为日后“凤鸣”又一镇店之宝。此事有惊无险地度过。
数日后,方咏带来了初步的消息。他物色的两个机灵少年,一个在码头扮作小贩,一个在“锦绣堂”旗下最大的酒楼“望江楼”对面摆了个茶摊,每日确实能听到不少零碎消息。
“据码头那少年说,这几日确有一批北地客商模样的船靠岸,卸下的货箱密封严实,不知是何物,但看守极严。而‘望江楼’对面,则听到一些伙计抱怨,说近日楼里采买了一些不太常用的香料,价格不菲,像是……滇南来的某种特殊花椒,麻味极烈,寻常菜式很少用到。”
北地客商?特殊花椒?沈清辞将这些信息与老醋事件联系起来,心中疑窦丛生。“锦绣堂”似乎在筹备着什么,而且目标很可能依旧是“凤鸣”。
她吩咐方咏:“让他们继续留意,尤其是关于北地客商和那些特殊香料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又过了两日,一个更具体的消息传来。那扮作小贩的少年偶然听到两个“望江楼”的帮厨在码头闲谈,抱怨大师傅最近总让他们试做一些口味极其辛辣刺激的新菜,用的就是那些滇南花椒,说是要琢磨什么“足以让人印象深刻”的招牌菜。
辛辣刺激?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沈清辞脑中灵光一闪!她立刻联想到,“凤鸣商号”近日正准备承接扬州盐运使司衙门的一场重要午宴!盐运使夫人是苏州人,口味向来清淡,最不喜辛辣!
如果“锦绣堂”的目标是这场宴席……他们在“凤鸣”负责宴席的菜品中动手脚的可能性极小,风险太大。但若是他们设法让盐运使夫人在宴席前后,意外“品尝”到某种极其辛辣、令其极度不适的食物,从而迁怒于承办宴席的“凤鸣”……
这个推测让沈清辞惊出一身冷汗。若真如此,不仅盐运使司的订单泡汤,“凤鸣”得罪了官面上的人,日后在扬州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她立刻找来方咏,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盐运使司衙门宴席当日,一切井然有序。“凤鸣商号”准备的菜肴精致清淡,恰到好处,盐运使及其夫人颇为满意。宴席过半,夫人更衣离席,在通往净房的回廊上,一名丫鬟“不慎”将一小碟精心伪装过的、淋满了滇南花椒辣油的“开胃小点”呈到夫人面前,殷勤劝用。
就在盐运使夫人好奇之下,即将接过那碟小点之时,另一名端着清茶和湿巾的“凤鸣”侍女“恰好”经过,“无意中”撞了那劝食的丫鬟一下,碟子落地,碎裂开来,辛辣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盐运使夫人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蹙眉不悦。沈清辞早已候在一旁,立刻上前,一面告罪,一面不着痕迹地暗示这碟“来路不明”的小点口味奇特,恐伤及夫人贵体,并奉上早已备好的清口香茗。
夫人何等精明,看了看地上那碟异样红艳的小点,又看了看神色惶恐的那个“劝食”丫鬟(已被方咏安排的人暗中盯住),再联想到近日城中关于商号间倾轧的些许风声,心中已然明了。她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沈掌柜费心了。”
宴席顺利结束。数日后,盐运使司衙门不仅结清了款项,更额外给了一笔赏银。
“锦绣堂”的毒计,再次落空。
经此一事,沈清辞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信息的重要性。她投入更多资源,悄无声息地编织着这张初具雏形的情报网。她不知道的是,她这番动作,并未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漕运总督衙门内,萧煜听着属下的汇报,关于沈清辞如何利用零星信息推断出“锦绣堂”的阴谋并巧妙化解,冷峻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只雏凤,不仅羽翼渐丰,更开始学着洞察风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