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盘下风波肆
晨光熹微,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清润,透过祖宅窗棂上破损的桑皮纸,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早已起身,就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炭笔在草纸上勾勒的线条愈发清晰、坚定。
纸上已不再是简单的布局草图。她标注了何处可设一精巧博古架,摆放些与“故事”相关的雅致小物;何处可临窗设一雅座,借窗外流淌的河景;甚至在后院一角,圈出了一小块地方,备注“日后或可自酿果酒”。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她昨夜几乎未曾合眼的思索。
母亲柳氏在里间又开始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音嘶哑,听得人心头发紧。沈清辞放下炭笔,走到床边,探了探母亲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她心下一沉。
“福伯,”她转身,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劳您去请昨日那位郎中再来一趟,药……怕是要加重了。”
老仆福伯佝偻着背,脸上沟壑里满是愁苦,应了一声,接过沈清辞递过来的几钱碎银,步履蹒跚地出去了。那四两银子,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一夜,便已去了一小半。抓药、日常嚼用、这破旧宅子必要的修葺……每一文钱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沈清辞走到院中那口古井边,打上来的井水冰凉刺骨。她将双手浸入水中,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能再等了。
她回到房中,换上了一身最素净、行动最方便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将一头青丝用那根唯一的素银簪牢牢绾成一个简单的髻。镜中的人,褪去了最后一点官家千金的娇气,眉宇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姐,你要出去吗?”沈澈揉着惺忪的睡眼,依赖地拉住她的衣角。
沈清辞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放得轻柔却郑重:“澈儿,阿姐要去寻一个能让咱们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法子。你在家照顾好母亲,等阿姐回来,好吗?”
沈澈似懂非懂,但看到姐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用力点了点头。
扬州城依水而建,河道纵横,舟楫往来如梭。沈清辞按照昨日在茶馆隐约听来的方位,沿着一条名为“柳枝巷”的青石板路,向城南走去。越往南,街道越发狭窄,两旁店铺的招牌也显得陈旧,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水汽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她的目标,是巷子深处,临着一条浑浊小河的一家酒肆。那是她昨日打听来的,据说因老板急于回乡,正要盘出的铺面。
还未走近,一股食物馊败与污水混合的酸腐气味便隐隐传来。沈清辞微微蹙眉,脚步却未停。
酒肆的招牌歪斜着,漆皮剥落,勉强能认出“徐记酒家”四个字。门板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几张破旧的桌椅东倒西歪,地面黏腻,墙角结着蛛网。一个穿着油腻短褂、满面愁容的中年汉子,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望着河水发呆。
这便是她要找的徐老板。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环境而生的不适,稳步上前,声音清越:“徐老板?”
那汉子抬起头,看到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眼前的女子虽然衣着朴素,但气质沉静,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仪态,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是……”徐老板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我姓沈,”沈清辞没有过多寒暄,目光平静地扫过酒肆内部,“听闻您的铺子有意盘出?”
徐老板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是啊,老家有点事,急着回去。这铺子……唉,位置偏,生意淡,姑娘你也看到了,破败得很。之前也有几个人来看过,都嫌价钱高或是地方不好。”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迈步走进店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她仔细打量着房子的结构,木质框架还算结实,屋顶有几处明显的漏痕,地面需要彻底清洗修缮。后厨更是狭小杂乱,灶台冰冷,积着厚厚的油垢。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扇临河的后窗上。窗外,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对岸是郁郁葱葱的野生竹林,几株垂柳将柔软的枝条探向水面。若忽略近处的污浊,远景竟有几分野趣。
就是这里了。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说。
位置偏僻,意味着租金低廉;破败不堪,意味着盘下的成本不会太高。而这条河,这片绿意,经过改造,未尝不能成为独特的景致。
“徐老板,”沈清辞转过身,神色依旧平静,“这铺子,您打算多少银子盘出?”
徐老板搓了搓手,报出一个数字:“连带这些桌椅家伙事儿,五十两,不二价。”他打量着沈清辞,似乎并不抱太大希望。一个孤身女子,怎么看也不像能拿出五十两的样子。
五十两。沈清辞心中快速盘算。她仅剩的三两多银子,无疑是杯水车薪。
但她脸上并未露出难色,反而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徐老板:“徐老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您这铺子,屋顶漏雨,地面需重整,后厨几乎无法使用,位置更是偏僻。五十两,恐怕有价无市。”
徐老板脸色微变,想要辩解。
沈清辞不给他机会,继续道:“我诚心想要,但只能出二十五两。并且,”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现银支付。”
“二十五两?!”徐老板几乎跳起来,“这不可能!我这些桌椅……”
“您的桌椅,恕我直言,送我我也未必想要。”沈清辞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二十五两,您拿着现银即刻可以返乡。若再拖延下去,且不说能否找到下一个买家,便是这铺子一日日破败下去,只怕连二十两都不值了。”
她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徐老板最后的侥幸。他张了张嘴,看着沈清辞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这间让他心力交瘁的破店,最终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道:“三十两……最少三十两。姑娘,我真是急着用钱……”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她在计算,三十两,她需要想办法筹措。但这价格,确实已经到了她能争取的底线。
“可以。”她终于点头,“但我需要三日时间筹措银两。这三日内,您不可再将铺子许诺他人。”
“成!成!”徐老板忙不迭答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离开“徐记酒家”,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祖宅。她独自一人,沿着那条浑浊的小河慢慢走着。河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三十两。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所有的积蓄不足四两。剩下的二十六两,要去哪里找?
族中?想都别想,他们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借贷?他们如今的身份,哪家钱庄肯借?当物?母亲那里,或许还有一两件压箱底的东西,但那是母亲最后的念想,她不忍再去触碰。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对翡翠耳坠,以及朝奉那似笑非笑的脸。
不,绝不能再去当铺。那是饮鸩止渴。
她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流淌的河水。水波浑浊,映不出清晰的倒影,就像她此刻迷雾重重的未来。
但是,当她回想起那间破败酒肆临河的后窗,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又开始摇曳生光。
一定有办法的。
她攥紧了拳头,掌心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微微凸起,提醒着她昨日立下的誓言。
凤鸣小筑……她在心中默念着早已想好的名字。我必要你,在这泥泞之畔,振翅初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