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合伙人
“金陵第一鲜”的名声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出了柳枝巷,在扬州城的饕客圈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凤鸣小筑”门前每日排起的长龙,成了巷子里最惹眼的景致,也让周遭几家原本生意清淡的店铺老板看得眼热又复杂。
人潮带来了汹涌的财源,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沈清辞仿佛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天未亮便要起身验收渔家送来的河鲜,监督汤底的熬制,随后便是整日的迎来送往、调配人手、处理突发状况,直至深夜打烊,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清算一日账目,规划次日采买。
她再能干,终究也只有一双手。连日的高强度劳作,让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眼下常带着淡淡的青影,便是说话的声音,也少了几分从前的清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母亲柳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将滋补的汤水炖得更用心些。幼弟沈澈也懂事地尽量不打扰姐姐,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这日晚间,打烊已毕,喧闹了一日的店铺终于沉寂下来。灶间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与清洁后的水汽。沈清辞独自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摇曳的油灯,翻阅着近期的账本。
手指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收入确实可观,远超她的预期。但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账目记得有些杂乱,收入支出混杂,虽大致不错,却难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各项成本占比和真正的利润空间。福伯忠心可靠,但于理财记账一道,终究力有不逮。而她自己也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将每一文钱的来去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长此以往,绝非良策。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需要帮手,一个能真正分担、尤其是在钱财管理上能让她放心托付的帮手。
这个念头,在几日后一个阴雨的午后,变得清晰起来。
那日客人稍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年纪约三十上下的男子踱步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面容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与落魄。他并未像寻常客人那般立刻点单,而是站在门口,目光仔细地扫过店内的布置、桌椅的摆放,甚至停留在了柜台后那本摊开的、字迹略显凌乱的账本上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
沈清辞正从后厨出来,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心中微动,上前温和招呼:“这位先生,是用茶还是用锅子?”
男子回过神,略显局促地拱了拱手:“叨扰了,在下……方咏,听闻贵店‘金陵第一鲜’名不虚传,特来尝鲜。”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举止间仍保留着读书人的仪态。
沈清辞引他至一临窗清净位置坐下。方咏点了一份最小的鲜锅,吃得极慢,仿佛不是在品尝食物,而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品鉴。期间,他的目光不时掠过店内忙碌的伙计,掠过墙上沈清辞亲手书写的、介绍食材故事的水牌,眼神复杂。
结账时,他取出一个半旧的钱袋,倒出铜钱,一枚一枚仔细数着,动作缓慢而认真,透露出生活的窘迫。
沈清辞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在他数钱的间隙,她状似无意地开口:“方先生是读书人?”
方咏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低声道:“落魄书生,有辱斯文,让掌柜见笑了。”
“先生过谦了。”沈清辞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我看先生举止,并非寻常食客。方才见先生留意小店账目,可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方咏闻言,猛地抬头,对上沈清辞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无奈的坦然:“不敢隐瞒掌柜。在下……曾在家中族学协助打理过几年田庄铺面的账目。见贵店生意兴隆,只是这账目记录……似乎稍欠条理,长久看来,于经营核算恐有不便。是在下多言了,掌柜莫怪。”他说完,便低下头,似乎后悔自己的失言。
沈清辞的心却猛地一跳。她需要的人,或许就在眼前。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身从柜台后取出那本略显杂乱的账本,轻轻推到方咏面前,语气诚恳:“先生既精于此道,可否请您指点一二?”
方咏怔住了,看着眼前这年轻女子坦然信任的目光,又看了看那本账册,犹豫片刻,终究是读书人的耿直和对数字的本能让他接了过去。他翻阅的速度很快,手指在某些数字上轻轻点过,时而蹙眉,时而沉吟。
片刻后,他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抬眼看沈清辞:“掌柜,恕我直言。贵店收支混杂,采买与售卖未做分明,器具损耗、人工成本亦未单列。如此记账,只能知其盈亏大数,却难析何处可节流,何处可增效。譬如这河鲜一项,每日采购价皆有浮动,若能与渔家订立长期契约,明确规格价目,则成本更易掌控……”
他侃侃而谈,言辞清晰,逻辑分明,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出了切实的改进之法。原本笼罩在他眉宇间的落魄郁气,在谈及这些数字与规则时,竟一扫而空,眼神里焕发出一种专注而自信的光彩。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心中的决定愈发坚定。
待他说完,店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沈清辞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先生大才,屈居于此实在可惜。不知先生可愿留下,助我打理这‘凤鸣小筑’?”
方咏彻底愣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沈清辞继续道:“并非雇佣。我想请先生做我的‘合伙人’。”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对方可能陌生的词,并解释道:“先生以才学与管理入股,负责店内所有账目银钱、采买核验、伙计调度等一应内务。日后店中盈利,除去所有成本开销,纯利之中,我可分与先生两成。”
这个提议,石破天惊。在这个时代,东家与伙计的身份壁垒分明。沈清辞此举,无异于将方咏从受雇者,提升到了近乎平等的合作者地位。
方咏震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两成纯利!以如今“凤鸣小筑”生意的红火,这将是一笔极其可观的、稳定的收入,远非寻常账房先生的工钱可比。更重要的是,这份“合伙人”的身份,意味着尊重、信任,和共同经营的事业感,这对他这样一个屡试不第、生计窘迫的读书人而言,是何等的诱惑与……救赎。
“掌柜……此言当真?”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绝无虚言。”沈清辞目光坚定,“我欲将‘凤鸣小筑’做得更大更强,非一人之力可及。需有先生这般精于内务、值得托付之人并肩而行。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方咏看着她,眼前的女子年轻、美丽,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蕴含的力量与魄力,却让他这个自诩见过些世面的读书人也为之折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半旧的衣袍,对着沈清辞,郑重地长揖到地。
“承蒙掌柜看重,信人不疑。方咏……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天光破开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也透过窗棂,映在柜台前这一立一揖的两人身上。
沈清辞看着面前恭敬而激动的方咏,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凤鸣小筑”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