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御前斗富商

“凤鸣钱庄”如同一股清泉，悄然注入扬州商界，起初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然而，其便捷的内部结算、惠及盟友的小额借贷，以及逐渐流通开的“凤鸣票”，很快便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依附于“凤鸣”体系的中小商户如逢甘霖，资金周转顺畅，忠诚度空前高涨；就连周家、漕帮这样的大伙伴，也深感效率提升，对沈清辞的眼光与魄力愈发钦佩。

“凤鸣商号”的根基，因这金融血脉的贯通，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凤鸣”的异军突起，尤其是钱庄这种敏感领域的涉足，终究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这“注意”，并非来自扬州本地，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京城。

这一日，一队风尘仆仆的宫廷侍卫，手持谕令，直接来到了三元坊的“凤鸣商号”总店。为首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内侍官。

“哪位是沈清辞，沈掌柜？”内侍官声音尖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店内客人与伙计皆被这阵势震慑，鸦雀无声。沈清辞正在二楼与方咏商议钱庄扩大承兑范围的事宜，闻讯下楼，神色平静地迎上前：“民女便是沈清辞，不知天使驾临，有何指教？”

内侍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名动江南的“凤鸣”东家，竟是如此年轻清丽的女子。他展开手中黄绢，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扬州商贾沈清辞，擅专货殖，聚敛甚巨，更设钱庄，影射国帑。兹宣其即刻入京，于御前奏对，陈明商事，钦此——”

影射国帑？！这顶帽子扣得极大，极重！店内众人闻言，无不色变。方咏更是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商贾之身，被皇帝亲诏入京质询，古来罕有，福祸难料！

沈清辞心中亦是巨震，但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是“锦绣堂”苏万擎的余孽在京城活动，构陷于她？还是“凤鸣钱庄”的举动，触动了某些权贵或传统钱庄势力的利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从容跪下：“民女沈清辞，接旨。”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辩解求饶，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这份镇定，让那内侍官眼中又掠过一丝惊异。

事态紧急，不容耽搁。沈清辞简单交代了方咏几句，让他稳住商号和钱庄，务必正常运营，不可自乱阵脚。随后，她便在内侍官和侍卫的“护送”下，登上了北上的官船。

一路无话。越是临近京城，沈清辞的心反而越发平静。她反复思量着自己所能依仗的东西——清白、实绩，以及那份超越时代的、对商业与国计民生关系的理解。

抵达京城，未曾休息，便被直接引至皇宫外廷的一处偏殿等候。殿宇森严，气氛凝重。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内侍前来引她入内。

金銮殿侧殿，龙涎香的气息若有似无。沈清辞垂首敛目，依礼跪拜，能感受到上方投来的数道目光，有审视，有好奇，亦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下跪者，便是扬州沈清辞？”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当今天子。

“民女在。”沈清辞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朕听闻，你在扬州经商，不过数年，便富甲一方，更私设钱庄，可有此事？”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民女确在扬州经营‘凤鸣商号’，薄有资财。所设‘凤鸣钱庄’，并非私设，乃是为便利商号自身及合作伙伴资金往来、扶持中小商户周转所设，从未涉足官款，亦未经营异地汇兑，更不敢有丝毫‘影射国帑’之心。”沈清辞语气恳切，逻辑分明。

“哦？便利往来？扶持商户？”另一个略显苍老尖刻的声音响起，沈清辞虽未抬头，也知必是劾奏她的官员之一，“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商贾逐利，天性使然。你聚敛如此巨富，岂知非盘剥百姓、巧取豪夺而来？那钱庄更是吸纳存款，放贷取息，与国争利，其心可诛！”

这指控极为严厉。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御座方向，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陛下明鉴！民女经商，信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凤鸣’所售之食，取材必精，制作必诚；所营之物，品质为上，价格公允。所得利润，皆来自诚信经营，何来盘剥之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言辞愈发流畅，竟带上了几分纵论商道的气势：“至于钱庄，民女以为，商道畅通，则货殖繁盛；货殖繁盛，则国库充盈，百姓安乐。民间资本流转，如同人体血脉，血脉不通，则肢体羸弱。‘凤鸣钱庄’所为，正是疏通这毛细血管之淤塞，使资金能惠及那些勤恳经营却苦于融资无门的小民小户，助其生存发展。他们得以存活壮大，则能缴纳更多税赋，雇佣更多人手，此非与国争利，实乃藏富于民，最终利归于国！”

她这番话，将商业提升到了国计民生的高度，观点新颖，掷地有声。殿内一时寂静，几位原本准备附议攻讦的官员，竟一时语塞。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并未立刻表态，而是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朕闻你商号有一‘金陵第一鲜’，名动江南，甚至引得同行不择手段，欲窃其秘方？”

沈清辞心中微动，恭敬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然美食之‘鲜’，在于食材之本味与烹调之匠心，秘方易窃，匠心难仿。民女以为，商道亦然。核心竞争力，在于不断创新与诚信积累，而非一时之巧技。”

皇帝微微颔首，未予置评，却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一介女流，不守闺阁，抛头露面，操持商事，与男子争利，可知‘牝鸡司晨’之诫？”

这个问题，直指她的性别，恶毒而刁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屈辱与怒意，抬起头，目光坚定如磐石：“陛下，民女亦知古训。然，昔有巴寡妇清，以丹穴之利，资助始皇，名载青史。民女不敢自比先贤，但深信，无论男女，皆有经营生计、实现抱负之权。民女经商，非为与男子争利，乃为自身立命，为家人谋安，若偶能惠及乡里，活跃市井，便是尽了本分。陛下开创盛世，海内承平，想必乐见百姓各安其业，各展其长，无论男女，皆能为这盛世添砖加瓦。”

她这番话，既引经据典，又紧扣当下，将个人行为与盛世气象相联系，巧妙地将了对方一军。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皇帝看着下方那个跪得笔直、目光清亮、言辞侃侃的女子，良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各安其业，各展其长’！”皇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沈清辞，你倒是伶牙俐齿，见识不凡。”

他沉吟片刻，道：“你商号经营，朕已略知一二。你方才言道，商道畅通，利于国库。如今西北用兵，国库吃紧，你既富甲一方，又深明大义，可愿为朝廷分忧，捐输些许，以充军饷？”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是借此机会抄没她的家财，还是真的只是试探？

沈清辞心念电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民女愿捐输白银十万两，以助军资，报效陛下！”

十万两！这是一个足以让殿内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便是许多世家大族，一时也难以拿出如此巨额的现银！

皇帝眼中终于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与赞赏。他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缓缓道：“好！沈卿家忠君爱国，朕心甚慰。准你所奏！此外，朕特许你‘凤鸣商号’为皇商，负责部分宫廷用度采买，望你善加经营，勿负朕望！”

皇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仅化险为夷，更得此殊荣！

“民女……臣，谢主隆恩！”沈清辞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激荡难平。

当她退出大殿时，阳光刺目，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凤鸣”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广阔，却也更加复杂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