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会骆养性
崔呈秀离去后,信王府在表面的肃穆哀悼氛围下下,实则暗流涌动。王承恩以“殿下哀恸过度,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为由,将朱由检的寝殿(兼书房)周围清空,只留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小太监在外围把守。
戌时三刻(晚八点左右),夜色如墨。前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隐约是门房在与人低声交涉,随即是王承恩压低嗓音的呵斥。
少顷,王承恩领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来到寝殿门外。他轻轻叩门三下,两急一缓。
“进来。”朱由检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平静无波。
王承恩推开门,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进。来人一身深青色棉布箭衣,外罩半旧不起眼的黑色披风,风帽遮住大半张脸,脚步轻捷无声。进入殿内,他摘下风帽,露出一张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面孔。相貌普通,颧骨略高,肤色微黑,是那种丢进人堆里毫不起眼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在烛光下异常沉静锐利,习惯性地快速扫视了室内环境,最终落在端坐在书案后的朱由检身上。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骆养性,叩见信王殿下!”他毫不犹豫,行了个标准而利落的礼节,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朱由检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静静地打量着他。这就是历史上那个在崇祯初年执掌锦衣卫,能力尚可,也曾协助皇帝处理过一些棘手事务,但最终在甲申之变中立场暧昧的骆养性。此刻的他,只是个不得志的理刑百户,但那股子干练和藏在沉稳下的锐气,已经隐隐透出。
“骆百户,请起。看座。”朱由检抬手示意,语气平淡。
“谢殿下。”骆养性起身,却未立刻坐下,而是又对旁边的王承恩微微躬身:“王公公。”
王承恩还了半礼,将一张锦墩放在书案斜侧下方几步远的位置。骆养性这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目光低垂。
“深夜请骆百户前来,冒昧了。”朱由检开口,目光如炬,直视骆养性,“想必王承恩已跟你提过,本王……有些事,需借重锦衣卫之力。”
“王公公略提过一二。殿下但有差遣,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骆养性回答得干脆,但话语里留有余地——是“差遣”,不是效忠。
朱由检不以为意,从书案暗格中取出张彝宪之前收集的、关于晋商通敌的那部分抄本和账册摘要(并非全部,只是关键几页),递给王承恩,由王承恩转交骆养性。
“先看看这个。”
骆养性双手接过,就着烛光,快速翻阅。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渐渐蹙紧,呼吸也变得略微沉重。当他看到那页记载“毛铁五千斤、硝三百斤、硫一百五十斤”的货单,以及旁边备注的“喀喇沁部巴图台吉(疑为建虏正黄旗牛录额真冒用)”时,眼皮猛地一跳。再看到涉及宣府、大同边将的书信抄本,以及那笔指向“崔府”的两万两“中秋敬仪”时,他的脸色已变得十分凝重。
“殿下,这些……”骆养性抬起头,眼中难掩震惊。他是锦衣卫的老人,深知这类证据的分量。这不仅仅是走私,这是资敌,是叛国!而且牵扯到边镇大将,甚至可能直指兵部尚书崔呈秀!
“证据可实?”朱由检问。
骆养性再次低头,仔细审视纸页的笔迹、格式、暗记,甚至纸张的质地和墨迹新旧。片刻后,他沉声道:“回殿下,单看这些抄本,笔迹模仿很像,格式符合商行货单和私信惯例,提及的人、事、时间、地点,与臣所知的一些边关情况能对得上。尤其是这硝磺数量、铁料批次……非真正经手之人,难以伪造得如此细致。然,此为抄本,非原件。若要定罪,需拿到原始账册、书信,并有人证、物证相互佐证。”
回答严谨,专业,不妄下断言,也不轻易否定。朱由检心中点头,此人可用。
“原件和人证,本王已有安排,只是时机未到。”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骆百户,本王今日找你来,不是要你现在就去拿人。而是要你,替本王去查——查得更深,更细,更隐秘!”
骆养性心头一震,迎着朱由检的目光,那目光中不再有白日里的柔弱惶惑,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寒意凛然。他瞬间明白,这位即将登基的嗣君,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以往的种种,恐怕皆是伪装。
“殿下要臣查什么?如何查?”骆养性收起所有杂念,语气变得肃然。
“第一,查这八家晋商,在京师、张家口、山西老巢,所有明里暗里的产业、仓库、银窖、秘密联络点。他们的掌柜、账房、护卫头目,都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与哪些官员、将校、甚至宫中内侍有往来。特别是他们运送‘特殊货物’的路线、接头方式、护卫力量。”朱由检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摸清脉络,最好能绘制成图。”
“第二,查与他们勾结的边镇将领。除了已经露头的这几个,还有没有更深、更隐蔽的?是仅仅收钱行方便,还是深度参与,甚至也暗中与建虏有勾连?查他们的把柄,贪墨、吃空饷、杀良冒功、违制经商……什么都可以,但要确凿。”
“第三,”朱由检顿了顿,声音更冷,“查崔呈秀。不只是他收受晋商贿赂。查他这些年通过兵部,在军械调配、粮饷发放、将领升迁上,做了哪些手脚,得了多少好处。他与宣大、山西的哪些文武官员过从甚密。他在京中,除了晋商,还与哪些商号、钱庄有利益往来。”
骆养性听着这一条条指令,背后渐渐沁出冷汗。这不是普通的调查,这是一张要覆盖晋商、边将乃至兵部官员的大网!信王殿下这是要……掀起一场惊天风暴!而他,一个区区百户,却被选为了织网人之一。
是机遇,更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殿下,”骆养性喉结滚动了一下,“兹事体大,牵扯甚广。臣位卑言轻,在卫中并不得势,田指挥使、许提督耳目众多,如此大规模的暗中调查,恐难瞒过他们。一旦……”
“本王知道你的难处。”朱由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所以,此事需绝对机密。你不必动用锦衣卫的公开力量。本王会给你一笔银子,你去联络、收买那些不得志的、有本事的、或者与田尔耕、许显纯有隙的锦衣卫旧人,以及边军夜不收、地方巡检、甚至三教九流中可靠的眼线,组建一支完全由你掌控的暗桩队伍。这支队伍,由你你统领,只对本王负责。”
组建私人的情报网络!骆养性心中骇浪滔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查案了,这是新君在培植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于现有厂卫系统之外的眼睛。
“至于田尔耕、许显纯,”朱由检冷笑一声,“他们现在正忙着在魏公公面前表忠心,忙着掌控登基大典的防务,忙着清理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暂时还顾不上一个‘不得志’的理刑百户在做什么。况且,你本就是理刑官,借着核查旧案卷宗的名义,查阅些档案,接触些边缘人物,也说得过去。小心行事,短时内当可无虞。”
骆养性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权衡。风险巨大,但收益……若此事成了,他便是新君心腹,是从龙功臣,前程不可限量。若败了……他看了一眼书案后那位年轻的亲王,那沉静如渊的眼神,让他忽然觉得,或许……值得一搏。
他猛地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骆养性,蒙殿下信重,委以此等机密大事!必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为殿下查明真相,剪除奸邪!若有负所托,天地不容!”
这一次,不再是“差遣”,而是效忠。
朱由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亲自起身,走到骆养性面前,虚扶一下:“骆卿请起。本王信你。此事成败,关乎国运,亦关乎你我身家性命。务必慎之又慎。”
“臣明白!”
“王承恩。”朱由检唤道。
“奴婢在。”
“取五千两银票来,要小面额,分散不同钱庄的。”朱由检吩咐。这是他从信王府积蓄和之前变卖部分不太起眼的赏赐中筹集的,几乎是他目前能动用的最大一笔现金。
王承恩很快从内间捧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骆养性双手接过,感觉重逾千斤。
“这些是启动资费。往后若有急需,可通过王承恩设法筹措。人手,你先从锦衣卫中那些被排挤、有真本事、家世相对清白的人里挑选,尤其留意那些祖籍在山西、宣大、辽东的,或许用得上。记住,宁缺毋滥,首要的是口风紧、能办事。”朱由检仔细叮嘱,“查到的消息,用密语书写,通过王承恩安排的特殊渠道传递。非生死攸关,不要直接来王府。”
“臣谨记殿下教诲!”
“还有,”朱由检走回书案,提笔快速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吹干墨迹,递给骆养性,“这个人,或许能帮你。他在张家口和辽东有些门路,之前为本王打听过一些消息,还算得力。你可以暗中接触,但不要暴露本王,只说是京中某位‘贵人’对晋商不满,想查他们的底。具体分寸,你自己把握。”
纸上写的是“张彝宪”及其在京城南城的住处。这是将张彝宪的线也交给骆养性,整合资源,同时也是对骆养性的一种制衡——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唯一的信息来源。
骆养性看了一眼,将纸条小心收好:“臣明白。”
“去吧。小心夜色。”朱由检摆摆手。
“臣告退!殿下保重!”骆养性再次行礼,将木匣藏于披风内,戴上风帽,由王承恩领着,悄无声息地融入王府的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朱由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五千两银子,一个理刑百户,一张刚刚开始编织的网。这就是他此刻,对抗盘根错节的晋商-边将-阉党利益网络,所能打出的全部底牌之一。
寒酸,却也是希望的火种。
“殿下,骆养性……可靠吗?”王承恩送人回来,低声问道,难掩忧色。
“此刻,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有能力,有野心,不得志,而且……他别无选择。”朱由检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田尔耕、许显纯把持锦衣卫,他这样的老人,若无机遇,一辈子最多也就是个千户,还有可能被清洗。本王给了他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也给了他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只要本王不倒,他就得紧紧跟着。”
王承恩默然。殿下对人心的把握,越来越深了。
“曹化淳那边,安排好了?”朱由检问。
“安排好了,子时三刻,惜薪司后夹道别忘了”“奴婢明白”
“嗯。一切小心。重点问清楚,客氏宫中用度,特别是炭例,是否有异常超额,或者将宫中之物私运出宫。还有,魏忠贤在宫内的私宅,日常用度、往来人员,有无特别之处。”朱由检再次叮嘱。客氏奢侈跋扈,魏忠贤也不会干净,从这些生活细节入手,或许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奴婢明白。”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重新坐回书案前。他没有睡意,也无法安睡。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他将从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嗣君”,变成名义上至高无上的皇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战斗,在坐上龙椅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魏忠贤、客氏、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这些名字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前路。晋商、边饷、灾荒、建虏……这些难题像一片片沼泽,等着他深陷。
但他已没有退路。
需忍常人所不能忍。破,需谋常人所不敢谋。
夜,更深了。
远处隐隐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悠长的梆子声。
紫禁城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为明日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典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在信王府这间不起眼的书房里,大明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在他登基的前夜,完成了对帝国最阴暗角落的第一次,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次隐秘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