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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之日月重开大汉天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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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章麻痹阉宦

八月十四,午时刚过,日头最毒的时候。信王府的门房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内院禀报:“王公公,王公公!宫里来人了!是御马监的徐公公!”

王承恩心头一紧,御马监掌印徐应元,这可是魏忠贤最贴心的几个干儿子之一,地位比田尔耕、许显纯还要亲近些,常年在天启帝身边伺候,是魏忠贤的耳目和传声筒。他来,必定带着魏忠贤的试探,甚至……某种信号。

“快,随我出迎!”王承恩不敢怠慢,一边吩咐人速去禀报王爷,一边整理衣冠,快步走向前院。

前厅里,徐应元已经大剌剌地坐在了主位左手边的太师椅上,正用小指上长长的鎏金指甲套悠闲地剔着指甲。他四十许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三角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倨傲。身后侍立着两个同样面带骄矜之色的小宦官。

“哎哟,徐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奴婢有失远迎,罪过罪过!”王承恩满脸堆笑,小跑上前,作势要行大礼。

徐应元虚抬了抬手,皮笑肉不笑:“王公公免礼,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奴婢,用不着这些虚礼。咱家是奉了九千岁(魏忠贤)的钧旨,特意来探望信王殿下的。听说殿下玉体欠安,九千岁忧心得很呐,这不,让咱家带来了高丽进贡的上好人参,还有几样宫里新制的安神香料。”

他身后一个小宦官立刻捧上一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绸缎。

“九千岁厚恩,殿下和奴婢感激涕零!”王承恩连忙道谢,脸上适当地露出惶恐和感激,“只是……殿下这几日仍是时好时坏,喝了药刚睡下不久,怕是……”

“哦?又睡下了?”徐应元眼中精光一闪,拖长了调子,“那可真是……不巧啊。九千岁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咱家亲见殿下,转达他老人家的关切之意。这要是连面都见不上,回去可不好交代啊。”

语气平淡,但压力扑面而来。

王承恩额角见汗,正要再婉言推脱,内堂传来了朱由检虚弱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是徐公公来了吗?王承恩,怎可怠慢……快,快请进来……”

王承恩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徐公公,您看,殿下醒了,请您内堂叙话。”

徐应元这才慢悠悠起身,整理了一下绯红色的蟒袍(御马监掌印的服色),示意随从留在厅外,自己跟着王承恩,踱向内堂。

内堂光线比前厅更暗,窗户只开了半扇,还垂着竹帘。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朱由检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他见徐应元进来,挣扎着想坐直些,却引来一阵虚弱的咳嗽。

“徐……徐公公……”朱由检喘匀了气,才勉强开口,声音微弱,“劳您……亲自跑一趟。本王……实在是失礼了。”

徐应元快步上前,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要下拜:“奴婢徐应元,叩见信王千岁!”

“快……快扶住!”朱由检急忙示意王承恩,“徐公公是皇兄身边的人,更是厂公的左膀右臂,不必多礼……看座。”

徐应元顺势被扶起,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仔细打量着朱由检。见他眼神涣散,气息短促,一副大病未愈、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先信了七八分。

“殿下,您可要保重身体啊!”徐应元一脸痛心,“九千岁听闻您病了,急得什么似的,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都派来了,又让奴婢把这些补品送来。九千岁说了,您是先帝最看重的弟弟,如今先帝病着,您可不能再有个好歹,否则,他万死难辞其咎啊!”说着,还拿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朱由检眼圈立刻红了,声音哽咽:“厂公……厂公厚爱,本王……本王何德何能。只是……只是想到皇兄……”他适时地停顿,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仿佛在强忍悲恸。

徐应元连忙劝慰:“殿下节哀,哦不,节哀顺变……先帝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这大明的江山,这朱家的社稷,往后还得指着您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朱由检似乎被“江山社稷”四个字吓到了,身体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脸上惊恐更甚,连连摆手:“徐公公快莫要说这些!本王……本王年少德薄,只愿皇兄早日康复,只求能……能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这天下大事,自有皇兄和厂公这等股肱之臣操持,本王……本王不敢置喙。”

他语气里的惶恐、退缩、以及那种对魏忠贤下意识的依赖和敬畏,表演得淋漓尽致。就像一个被突然推到悬崖边、只想抓住眼前任何一根稻草的少年。

徐应元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看来信王是真的吓破了胆,对九千岁畏惧如虎。这样好,这样才容易拿捏。

“殿下过谦了。”徐应元笑容真诚了几分,“您是先帝亲口指定的至亲,这身份贵重,谁也越不过去。九千岁对先帝、对大明,那是忠心耿耿,日后自然也会一心一意辅佐殿下。只要殿下信得过九千岁,这宫里宫外,保准没人敢对殿下有半分不敬。”

这就是赤裸裸的交换条件了:你听话,我们保你平安富贵。

朱由检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厂公大恩,本王……没齿难忘!请徐公公务必转告厂公,本王……本王日后一切,全赖厂公扶持!”说着,又要咳嗽。

王承恩赶紧上前扶住,轻轻拍背。

徐应元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殿下安心养病便是。九千岁还让奴婢带句话,宫里一切有他,让殿下勿忧。另外……”他压低声音,“皇后娘娘那边,殿下也要常去问安才是,毕竟……娘娘是先帝正宫。”

这话是提点,也是警告。提醒朱由检别忘了谁才是后宫之主(魏忠贤),也暗示张皇后那边,别走得太近。

朱由检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是,是,徐公公提醒的是。本王省得。”他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里面似乎是硬物。他没当场打开,只是紧紧握在手里,像抓住救命符。

“那奴婢就不多打扰殿下静养了。”徐应元起身,“九千岁还等着奴婢回话。殿下好生将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

“徐公公慢走……王承恩,代本王好好送送徐公公。”朱由检“强撑”着说道。

王承恩躬身领命,恭敬地将徐应元送出内堂,一路赔着小心,直到府门外。

看着徐应元的轿子远去,王承恩才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快步返回内堂。

床榻上,朱由检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病弱惊恐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沉静。他摊开手掌,锦囊里是两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雕工极精,价值不菲。

“倒是舍得下本钱。”朱由检冷笑一声,将玉佩扔在床边小几上,“既是试探,也是安抚,更是绑上战车的绳索。”

王承恩低声道:“殿下,方才您……演得太像了,奴婢都差点信了。那徐应元,看来是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魏忠贤需要相信‘我信了’。”朱由检淡淡道,“我越害怕,越依赖他,他就越放心,越不会在登基前搞小动作。这两块玉佩,就是定心丸。”

他掀开锦被下床,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徐应元亲自来这一趟,说明魏忠贤心里并不完全踏实,也在等宫里的最终消息。我们时间不多了。”

“殿下,那接下来……”

“等。”朱由检看着窗外被秋阳晒得发蔫的树叶,“等宫里的消息。等英国公府那边的回音。等张彝宪的详细记录。还有……”他顿了顿,“曹化淳和骆养性那边,接触得怎么样了?”

王承恩回禀道:“曹化淳那边,奴婢找了个由头,让府里一个采办太监的老乡,去惜薪司‘借’些上好的银霜炭样品,顺道跟曹化淳攀了攀交情。那曹化淳甚是谨慎,话不多,但言谈间对魏公公颇有怨怼,只说当年在司礼监是因不肯附和批红某些‘不妥’的条子,才被贬去守陵。如今回宫,也是熬资历,并不得志。听说信王府要寻懂宫里旧例、能写会算的内侍帮忙整理些文书,他似乎……有些意动,但没敢立刻应承。”

朱由检点点头。曹化淳的表现符合预期,一个被排挤、有怨气、又有能力(司礼监出身)的太监,是最容易被拉拢的。他不立刻答应,反而显得更可信。

“不急,慢慢来。可以再接触一两次,适当透露些‘王府缺可靠人手打理内务’的意思,但不要提我。”朱由检道,“骆养性呢?”

“骆养性那边稍微麻烦些。他现任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管着诏狱一部分刑名文书,官职虽不高,但位置关键。此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与田尔耕、许显纯等人似乎并无深交,但也没听说有什么过节。奴婢托了张彝宪一个在锦衣卫当差的把兄弟,装作偶遇,请他喝了顿酒。席间提起信王殿下仁厚,对下人体恤,又说起如今锦衣卫里某些人行事过于酷烈,恐非长久之道。那骆养性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并未多言,但神色间……似有所动。”

理刑百户,接触刑狱文书……这个位置很好。既能接触到许多隐秘,又不像掌刑千户、镇抚使那样目标明显。骆养性态度暧昧,说明他在观望,这很正常。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自己现在还是“病弱亲王”,他不会轻易下注。

“嗯,知道了。这两人,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即可。目前阶段,种子埋下就行,不必浇水过勤。”朱由检走回书案前,重新摊开舆图,“英国公府那边,有回音了吗?”

“昨日奴婢派人送去节礼,见了外院二管事。礼收下了,话也说得很客气,感谢殿下惦记。那管事私下说,英国公近来也忧心国事,尤其关注京营操练和皇城防务,时常亲往巡视。还说……公爷曾感叹,如今是多事之秋,武备不可不修,但粮饷器械,时常掣肘。”王承恩复述道。

朱由检眼睛微亮。张维贤关注京营防务,抱怨粮饷器械,这说明两点:第一,他对京营控制力可能不如表面那么强(否则不会抱怨掣肘);第二,他对此现状不满,有整饬之心。这是个积极的信号。他需要军饷粮械,而自己(如果能顺利抄晋商)将来会有。这里存在合作的基础。

“嗯,这是个好的开始。下次可以再送些辽东或宣大带来的土货(不需要贵重),表达对宿将的敬意。话可以递得再明白些,就说本王虽卧病,也知京营将士辛苦,朝廷艰难,盼能早日廓清寰宇,使将士无后顾之忧。”朱由检指示道。这话既拍了张维贤(勋贵代表武将集团)马屁,又隐隐表达了自己关注军务、体恤将士的态度,还不落把柄。

“奴婢记下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滑动,从北京移到陕西延安府。“陕西的灾情奏报,这几日该到京了吧?”

王承恩想了想:“按往年惯例和路程,也就是这几天了。殿下,您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准备。”朱由检道,“一旦灾情奏报入京,朝中必有议论。魏忠贤可能会压下,也可能会轻描淡写。但这是我们发声的一个机会。”

“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病中’忧心国事,听闻陕西大旱,百姓流离,心忧如焚,茶饭不思。”朱由检缓缓道,“可以‘无意间’让太医或府中下人,将本王为此病情加重、甚至垂泪的消息,传到某些清流御史,或者……张皇后耳中。”

王承恩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殿下这是要塑造一个“仁孝贤德、心系百姓”的亲王形象!这既符合儒家对“贤王”的期待,能争取士林和民间好感,又能与只顾揽权、不顾民生的魏忠贤形成对比。而且,通过“病情加重”来表现,更显得情真意切,不会引起魏忠贤的过度警觉(只会觉得他懦弱多愁)。

“殿下圣明!如此一来,天下皆知殿下仁德,将来……”王承恩激动道。

朱由检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恭维:“只是铺垫。关键还要有实际行动。等灾情奏报明确,你让咱们的人,在市面上悄悄收购一批粮食,数量不要太多,以免引起注意,存到京郊可靠的庄子里。到时候,或许用得上。”

“殿下要赈灾?可咱们府里……”王府虽然有些积蓄,但要赈济一省灾民,无疑是杯水车薪。

“不是现在。”朱由检目光深远,“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新君登基,颁布恩诏之时。本王可上表,愿捐出部分家产(王府积蓄加上即将到手的晋商赃款的一小部分),并倡议宗室、百官捐俸,共济灾民。一来收买人心,二来……也能看看,这朝中宫里,哪些人真正在乎百姓死活,哪些人一毛不拔。”

一石多鸟。王承恩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忠诚,更带上了一丝敬畏。殿下思虑之深,布局之远,简直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交代完这些,朱由检又询问了府内用度、人员情况,叮嘱王承恩务必约束下人,尤其要小心魏忠贤可能安插的钉子。王承恩一一应下。

天色渐晚,书房内再次点亮烛火。朱由检没有再看那些笔记和舆图,而是拿起一本《贞观政要》,就着灯火慢慢翻阅。神情专注,仿佛一个真正静心养病、读书自娱的亲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思绪正在高速运转,将徐应元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曹化淳和骆养性的反应,英国公府的动向,陕西的灾情,晋商的罪证,边镇的危局……像散乱的珠子,一点点串成一条清晰的链条,并不断推演着链条的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的变化。

“先稳后破……”他默念着这四字方略。

稳住魏忠贤,麻痹他,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同时,暗中布局,积蓄力量,寻找破绽。

就像编织一张大网,现在要做的,是把网悄悄埋设下去,静待猎物自己走入,或者……等收网的时机成熟,猛地拉起!

窗外的虫儿,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紫禁城的方向,晚钟悠扬,一声声,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朱由检合上书页,吹熄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