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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之日月重开大汉天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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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抉择与风暴

戌时,英国公张维贤的轿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乾清门外。他身着国公常服,神色凝重,递了求见的牌子,便在门房内静静等候。这位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执掌京营多年的老牌勋贵,此刻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晋商案发,朝堂震动,崔呈秀停职,皇帝以雷霆手段掀起如此大案,让他这个身处权力漩涡边缘、却又与各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勋贵之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不安。

晋商通敌,边将勾连,兵部尚书停职……这一切都直指一个方向:皇帝要收权,要整顿,而且是从最要害的军事和财政下手。京营,作为拱卫京师、最敏感的力量,能独善其身吗?他张维贤这个名义上的京营总督,又能在这场风暴中置身何处?

“公爷,陛下有请,乾清宫西暖阁见驾。”王承恩亲自出来相迎,态度恭敬。

“有劳王公公。”张维贤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王承恩穿过幽深的宫道,步入乾清宫。夜间的宫殿更显空旷寂寥,只有值守侍卫静立如雕塑,脚步声在廊庑间回响。

西暖阁内,朱由检已屏退了孙承宗和毕自严,独自坐在御案后,就着一盏宫灯,翻阅着几份显然是刚刚送来的奏章。见张维贤进来,他放下奏章,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英国公来了,不必多礼,看座。这么晚还劳公爷入宫,是朕的不是。”

“老臣叩见陛下。”张维贤一丝不苟地行完礼,才在锦墩上侧身坐下,腰背挺直,“陛下召见,老臣岂敢言劳。不知陛下深夜相召,有何训示?”

“训示不敢当。”朱由检示意王承恩上茶,语气平和,“今日朝会,公爷也看到了。晋商之案,触目惊心。朕初登大宝,便遇此等国蠹,心实痛之。然,此案也让朕看到,我大明积弊之深,尤在边防与军伍。公爷执掌京营多年,乃国之柱石,于京营情弊,想必知之甚深。朕召公爷来,便是想听听公爷的实话,这京营……究竟如何?”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张维贤心头一紧。皇帝这是要借晋商案的势头,顺势敲打、甚至整顿京营了。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陛下,今日朝会,雷霆万钧,老臣敬佩。然,陛下可知,京营之弊,与边镇不同。京营在天子脚下,牵扯更多,更杂。”

他特意加重了“天子脚下”和“杂”字。意思是,京营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勋贵、武将、宦官、甚至文官,都有插手,水比边镇更深、更浑。轻易去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由检听懂了弦外之音,点了点头:“朕明白公爷的意思。正因其在天子脚下,更关乎社稷安危,朕才不能视而不见。公爷,朕今日与你说几句话。朕年少,蒙皇兄错爱,托付江山。然这江山,内忧外患,实是千疮百孔!朕既坐了这位子,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烂下去。整顿边镇,核查兵饷,是不得已,也是必然。京营,是朕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朕推行新政、稳定朝局的底气所在。若京营也糜烂不堪,朕……何以自处?何以对天下?”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无奈,将一个忧心国事、渴望有所作为却又面临重重困境的年轻皇帝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张维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年纪还小的皇帝,听着他这番不似作伪的肺腑之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想起天启皇帝临终前的托付,想起张家世代勋贵、与国同休的荣耀与责任,也想起近年来京营中那些越来越不像话的烂事……

“陛下……”张维贤的声音有些沙哑,“京营之弊,老臣……岂能不知?占役、虚冒、克扣、训练废弛,诸般顽疾,触目惊心。名义上京营有三大营,七十二卫,额兵当有二十余万。可实际上……”他苦笑一声,“能拉出来打仗的,十称中能有三成,便算不错。其余,或是老弱,或是被各衙门、勋贵府邸长期役占为仆役工匠,或是根本只存在于名册上的‘鬼兵’。军械,老旧不堪,火器锈蚀,马匹羸弱。粮饷,从户部拨出,经兵部、五军都督府、再到各营、各卫、各千户所,层层扒皮,到兵卒手中,能有一半,已是上官‘仁慈’。”

他既然开了口,便不再隐瞒,将京营的脓疮一一揭开:“更有甚者,一些将领,与宫中内侍、朝中官员勾连,将京营兵额、马匹、军械,当做生意来做。吃空饷是常事,倒卖军械马匹,也屡见不鲜。老臣……老臣这个总督,名为节制,实则许多事,掣肘甚多,难以尽查。尤其涉及宫中、涉及某些权贵府邸的役占,更是动辄得咎。”

这些话,从一个执掌京营多年的老国公口中说出,分量极重。朱由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二十万额兵,实际能战者不足三成”、“军械老旧、火器锈蚀”、“层层扒皮”、“倒卖军械”等具体描述,心中还是泛起一阵寒意。这样的京营,别说抵御外敌,恐怕连维持京城治安、震慑内部宵小都勉强!难怪历史上李自成兵临城下时,京营几乎一触即溃!

“公爷能对朕坦言这些,朕心甚慰。”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这说明公爷心中,还是有大明社稷,有朕这个皇帝的。那么,公爷以为,京营之弊,该如何整顿?或者说,以眼下之势,当从何处着手?”

张维贤见皇帝没有责怪他“失职”,反而诚恳问计,心中稍定,也多了几分认真。他沉吟道:“陛下,京营之弊,根子在利益与人事。各方势力盘踞,动其利益,则必遭反噬。老臣以为,整顿当循序渐进,恩威并施。”

“具体说说。”

“其一,可借陛下整顿边镇、核查兵饷之势,对京营行点卯核实之制。不声张,不全面铺开,先从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三大营中,各抽一两个相对干净或问题突出的卫所,由陛下信任的御史、户部、兵部官员,会同老臣,进行突击核查。核实实际兵员、马匹、军械实数,与兵部册籍对照。此举意在敲山震虎,让其他人知道,陛下要动真格了,该收敛的收敛,该填补的填补。”

“其二,核查之后,抓典型,明赏罚。对核查中发现的,空额较少、训练尚可、装备相对齐整的卫所将领,予以嘉奖,甚至略加升赏,树为榜样。对问题严重、特别是涉及贪墨克扣、倒卖军资的将领,无论其背后是谁,严惩不贷!可夺职、下狱、抄家,首恶明正典刑。此举在于立威,也分化京营内部。”

“其三,在核查、整顿的同时,需有安抚之策。陛下可下旨,重申京营将士乃天子亲军,地位尊崇,并承诺,经核实后,对实额兵员,补发部分欠饷,改善伙食被服,更新部分老旧军械。钱从何来?”张维贤顿了顿,“晋商抄没之赃银,若能划拨部分,专款用于京营整顿,则事半功倍。将士得了实惠,自然倾向陛下,抵消那些被整顿者的怨气。”

“其四,人事调整。借整顿之机,将一些不堪用、或与各方势力牵扯过深的将领,明升暗降,调离实权岗位。空出的位置,可由孙承宗孙阁老(兼理京营戎政)举荐,或从边镇调回一些相对干净、能战的将领充任。逐步替换,不引起剧烈动荡。”

“其五,也是长远之策,便是陛下曾提及的,编练新军。卢象升若练成新军,驻于京郊,既是对京营的威慑,也是未来的希望。新军待遇从优,装备从新,可吸引京营中尚有热血、不甘沉沦的健儿投效。

张维贤一条条说来,思路清晰,老成谋国,既考虑了皇帝的决心和眼前的局势(晋商案带来的势),也考虑了京营复杂的利益格局和操作的可行性。显然,这位老国公并非对京营弊政毫无办法,只是以往缺乏足够的决心、权威和资源(尤其是钱)去推动,也顾忌太多。

朱由检听完,心中大定。张维贤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积极得多。看来,这位老国公在皇权与阉党、在家族利益与国家安危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向皇权靠拢,或者说,他看清了皇帝整顿的决心和可能带来的机会(如获得军费、整顿军纪、强化京营实际控制力,这对他这个总督也有利)。

“公爷老成谋国,此五策,深得朕心!”朱由检击节赞叹,“便依公爷之议。朕明日即下旨,以孙先生兼理京营戎政、公爷总督京营的名义,会同都察院、户部、兵部,对五军营之耀武卫、三千营之敢勇卫、神机营之火器左卫,进行突击核查!朕让骆养性派一队锦衣卫协助,以防不测。核查之后,赏功罚过,朕绝不姑息!至于所需钱粮……”

他站起身,走到张维贤面前,目光灼灼:“公爷放心,晋商抄没之财,朕必划出专款,用于京营整顿与新军编练!朕要的,是一支真正能打仗、听朕号令的京营!此事,朕便全权托付给公爷与孙先生了!望公爷鼎力相助,与朕共度时艰!”

这是将整顿京营的部分实权和信任,正式交给了张维贤。张维贤心中激荡,起身肃然道:“陛下信重若此,老臣敢不效死?必当竭尽所能,整饬京营,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君臣之间,一番恳谈,初步达成了共识和同盟。张维贤的立场,在帝国核心的军事力量——京营的归属上,开始向年轻的皇帝倾斜。

送走张维贤不久,曹化淳便借着“送惜薪司新炭样”的名义,被王承恩悄悄引了进来。他如今已从惜薪司调回内官监,仍是个闲职,但活动方便了许多。

“奴婢曹化淳,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宫中可有异动?”朱由检直接问道。

曹化淳低声道:“回陛下,晋商案发后,宫中暗流汹涌。慈庆宫(客氏)那边,摔了不少东西,骂了半日,言语间对陛下……颇多不敬。还派了心腹宫女,几次想往司礼监和宫外递消息,都被奴婢设法让人绊住了。司礼监那边,王体乾、李永贞等人,今日聚集了多次,脸色都不好看。魏公公(魏忠贤)自下朝后,便一直待在直房,未曾回私宅,也少见外人,但送进去的茶饭,几乎未动。奴婢买通了一个在直房外听用的火者,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和低吼声,似乎极为愤怒。”

朱由检冷笑:“他自然要怒。崔呈秀是他的钱袋子兼打手,晋商是他和崔呈秀的重要财源之一。朕断他一臂,抄他钱袋,他怎能不怒?可还有别的?”

“有。”曹化淳声音更低,“奴婢在御马监的一个旧识透露,今日午后,魏公公曾秘密召见御马监提督太监刘应坤(魏党),还有提督东厂的许显纯、锦衣卫的田尔耕。密谈了约一个时辰。内容不知,但刘应坤出来后,神色紧张,立刻去了御马监马厩和武库巡视。许显纯和田尔耕则分头去了诏狱和锦衣卫衙门,行色匆匆。奴婢猜测,魏公公可能在布置什么,或许……与京营、厂卫,或晋商案犯有关。”

刘应坤掌御马监,控制着部分宫廷侍卫和御马(可武装)。许显纯掌东厂,田尔耕掌锦衣卫。魏忠贤同时密召这三人,用意深长。是想加强对宫廷和厂卫的控制以防不测?还是想对诏狱中的晋商案犯或证据做手脚?亦或是……有更极端的打算?

朱由检眼神一凝:“诏狱那边,骆养性已加派人手。但厂卫根深蒂固,难保没有魏忠贤的死忠。曹化淳,你务必盯紧刘应坤,看他近日有无异常调动人手、领取兵械的举动。还有,宫中各门值守,有无被暗中替换?特别是玄武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这几处通向宫外和皇城的要害。”

“奴婢明白!定加倍留意!”

“另外,”朱由检沉吟道,“魏忠贤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要联络你之前提到的那些旧识,让他们也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但切记,安全第一,宁可不知,不可暴露。朕需要你们做眼睛和耳朵,不是要你们去拼命。”

“谢陛下体恤!奴婢晓得轻重。”曹化淳感激道。

“还有一事,”朱由检想起英国公提到的宫中、权贵府邸役占京营军士之事,“你设法查查,宫中二十四衙门,特别是司设监、银作局、针工局、浣衣局这些用工多的衙门,以及各宫主位娘娘的宫中,使唤的杂役、工匠、护军中,有没有明显是京营军士出身,或长期被役占之人。若有,将他们的所属卫所、被役占时间、现状,悄悄记下来。但不要惊动任何人。”

曹化淳心领神会,这是要从“役占”这个普遍但敏感的痛处入手,搜集宫中(尤其是魏忠贤、客氏)侵夺军力的证据。“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办。”

曹化淳退下后,朱由检在暖阁内踱步。魏忠贤的愤怒和暗中布置,在他意料之中。这条老狗绝不会坐以待毙。眼下,自己手握晋商铁证,停了崔呈秀的职,得了英国公的有限支持,又有孙承宗、毕自严相助,在朝堂和军事上占据了主动和道义优势。但魏忠贤掌控内廷、厂卫多年,其反扑的能量和狠毒,不容小觑。尤其是宫廷内部,仍是他的天下。

“必须加快速度……”朱由检喃喃道。要在魏忠贤狗急跳墙、或者说做好充分反扑准备之前,进一步削弱其势力,巩固自己的优势。京营的核查整顿必须立刻开始,晋商案的审理要步步紧逼,对崔呈秀的调查要暗中加深,同时,孙承宗对宣大边镇的介入也要尽快落实。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口谕给骆养性:晋商案犯,尤其是范永斗、王登库,要分开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审讯可以慢,但安全绝不能出问题!告诉他,朕许他先斩后奏之权,若有人敢硬闯诏狱或图谋不轨,无论是谁的人,格杀勿论!”

“是!”

“再传朕口谕给孙先生和毕先生:京营核查,就按方才与英国公所议,明日便开始!要快,要准!晋商案审理,请李夔龙御史抓紧,重点追查赃款流向及与朝中官员的勾连。至于宣大之事,让孙先生尽快安排人选,准备好便出发。”

“奴婢遵命!”

一道道指令从乾清宫发出。这座帝国的心脏,在深夜里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着。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司礼监值房,灯火通明。魏忠贤摒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王体乾、李永贞、许显纯、田尔耕,以及刚刚赶来的御马监提督刘应坤。

魏忠贤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鸷,他缓缓扫过几个心腹干将,声音沙哑:“小皇帝……这是要把咱家往死里逼啊。停了呈秀的职,抄了晋商的家,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来动咱家,动你们了?”

“干爹,不能坐以待毙!”田尔耕急道,“诏狱那边被骆养性那小子看得死死的,咱们的人靠近都难。晋商的账本、书信都在他手里,要是深挖下去……崔尚书他……”

“慌什么?”魏忠贤冷冷瞥了他一眼,“账本上写的,不过是‘崔府’收了点‘孝敬’,可没写崔呈秀三个字!咱家就不信,他骆养性还能变出崔呈秀的亲笔信来?至于晋商的口供……”他看向许显贪,“东厂的手段,你清楚。进了诏狱,是圆是扁,还不是由咱们拿捏?骆养性能防一时,还能防一世?找机会,让里面的人……”

他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儿子明白!已经安排人了,只是暂时难以下手。”许显纯道。

“京营那边呢?”魏忠贤看向刘应坤,“张维贤那个老东西,今天被小皇帝召进宫,谈了那么久,出来时神色不对。小皇帝怕是要对京营下手了。”

刘应坤道:“干爹,京营那几个卫指挥使、同知,多数都拿过咱们的好处,也怕核查。要不要给他们递个话,让他们……”

“递话?递什么话?让他们对抗核查?”魏忠贤嗤笑,“那小皇帝巴不得有人跳出来!正好给他立威的靶子!告诉那些人,给咱家老老实实配合核查!该补的兵额,赶紧从家奴庄户里拉人顶上!该还的器械,想办法补上!账面,务必给咱家做得漂亮!吃点亏,认点罚,没关系,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这是要断尾求生,暂时隐忍,避免在皇帝势头正盛时硬碰硬。

“可是干爹,要是让他们查出来……”王体乾担忧道。

“查出来又如何?”魏忠贤眼中闪过狡诈,“京营烂了不是一天两天,从万历爷那会儿就开始了。要追究,得追究到张维贤头上,追究到历任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头上!咱家一个内臣,能把手伸那么长?小皇帝若真想借此扳倒咱家,那就是要跟整个勋贵、武将集团翻脸!他敢吗?他有那个本事吗?”

他顿了顿,阴:“不过,咱们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小皇帝不是要查吗?让他查!尔耕,显纯,你们手底下那些御史、给事中,该动动了。给咱家参!参张维贤治军不严,纵容空额!参孙承宗擅权,干预京营!参卢象升靡费国帑,私募兵勇!再找几个清流里的愣头青,参咱家……蔽塞圣听,任用私人**!话,要说重,但罪名,要虚。把水搅浑!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小皇帝登基没几天,就搞得朝堂不宁,边镇惶惶,连京营和宫里都不安生!看他这‘新政’,还怎么‘新’得下去!”

“妙啊!干爹!此乃以退为进,祸水东引!”李永贞赞道。

“另外,”魏忠贤最后吩咐,“刘应坤,你看好御马监的人,没有咱家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但也要准备好,以防万一。田尔耕,许显纯,厂卫给咱家盯死孙承宗、毕自严、骆养性,还有那个李夔龙!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儿,咱家都要知道!”

“是!”

同样的深夜,英国公府书房内,张维贤也未入睡。他面前摊开着京营的编制图册和几份名单。他在反复推敲明日开始的核查,该如何进行,才能既完成皇帝的嘱托,敲打那些蠹虫,又不过分激化矛盾,给家族带来祸患。最终,他提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明日将被核查的三个卫的指挥使。内容很简短:“陛下天威,整顿在即。尔等好自为之,据实以报,或可保全。若行欺瞒,国法无情。老夫言尽于此。”

他这是提前打招呼,既是警告,也是给那些人一个弥补的机会,避免核查时出现不可控的冲突。

骆养性则在诏狱深处,亲自巡视关押范永斗、王登库等重犯的牢房。牢房是特制的石室,只有一个送饭的小口,内外三重铁锁,由他亲自挑选的十二名锦衣卫分三班日夜看守,饮食饮水皆由他信得过的人专门负责,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对着守卒再三叮嘱:“记住了,你们的命,和里面犯人的命绑在一起!他们活着,你们有功;他们死了,或者出了任何差池,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孙承宗临时下榻的官邸内,他正与刚刚赶来的卢象升秉烛夜谈。两人面前是一张京畿地图,孙承宗手指点着几处:“建斗(卢象升字),新军编练,地点可选在京西香山或西山脚下,那里地势隐蔽,有水源,也方便拉练。兵员,先从北直隶流民、良家子中招募,要身家清白,体格健壮。首批先招五千,严格筛选。装备……”他看向卢象升。

卢象升沉声道:“老督师,火器乃未来战阵之要。若能自晋商赃款中拨付,标下想优先采购、仿制泰西精良火铳,并配以轻型火炮。训练需严,不仅要练火器阵型,也要练近战搏杀、土木作业、长途奔袭。标下需陛下明旨,许以专断之权,凡入选新军者,需与旧有卫所彻底脱离,一切唯标下之命是从!”

“此事老夫明日便与陛下分说。陛下既有大志,必能允你。”孙承宗点头,“此外,宣大之行,人选你可有建议?”

卢象升想了想:“御史李夔龙刚正,可为主。户部,可选郎中王正志,此人精于计算,且与毕司徒(毕自严)有旧。兵部,可选职方司郎中杨嗣昌,此人熟知边情,然……心思较深,需留意。护卫锦衣卫,需绝对可靠之人。”

“杨嗣昌……”孙承宗沉吟,“此人确有能力,亦知兵。可用,但需制约。便如此定下。你这边也抓紧准备,京营核查一开始,必有震动。你的新军,便是陛下的定心丸,也是对那些蠢蠢欲动者的威慑!”

夜色渐深。紫禁城、英国公府、诏狱、孙承宗官邸……一个个灯火通明的所在,仿佛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漩涡,无数心思、算计、谋划在其中涌动、碰撞、发酵。

一场由年轻皇帝亲手点燃的、席卷朝堂、边镇、内廷的暴风雨,在八月二十九这个深秋的夜晚,已然酝酿到了极致。

而风暴的中心,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吹熄了烛火。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

因为明天,当太阳升起时,真正的考验,将随着京营核查的开始,随着晋商案的深入,随着魏忠贤的反扑,以更猛烈、更残酷的姿态,扑面而来。

但他无所畏惧。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