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触目惊心
九月初一,寅时未尽。北京城西,神机营校场。
天色仍是青灰色,晨雾未散,秋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校场上干燥的尘土。往日此刻,校场本该是寂静的,只有几个老弱兵卒无精打采地清扫。但今日,这里的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校场点将台前,乌压压站了数百人,却寂静无声。台上,临时搭建的凉棚下,端坐着数人。正中是须发皆白、面容沉肃的英国公张维贤,他身侧是身着二品文官袍服、不怒自威的蓟辽总督、新任兵部尚书孙承宗。在两人下手,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奉旨协理此事的杨涟,以及户部、兵部的几位郎中。骆养性按刀侍立在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他身后是二十名披甲持锐、神情冷峻的锦衣卫。
台下,是被临时召集起来的神机营火器左卫全体“在册”官兵——或者说,是勉强凑出来的、能站着的人。他们按照千户、百户的编制,歪歪扭扭地列成数个方阵,大多数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或躲闪。盔甲不全,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火铳、缺了枪头的长矛、豁了刃的腰刀,甚至有扛着木棍、扁担的。队列稀疏,许多位置空空荡荡。
点将台一侧,跪着三个人。中间是已被革职、摘去盔缨、只穿中衣的神机营指挥使赵德昌,他脸色灰败,身体微微发抖。左右是两名千户,同样面如死灰。
“开始吧。”张维贤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校场。
一名兵部职方司郎中捧着厚厚的兵册,走到台前,开始唱名点验。
“神机营火器左卫,指挥使以下,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军士,凡在册者,出列应卯!”
“赵德昌!”
“……在。”跪着的赵德昌嘶哑应道。
“左千户所,千户刘大勇!”
“在。”一名千户出列,身形还算魁梧,但脸色尴尬。
“刘大勇麾下,第一、二、三、四、五百户所,百户出列应卯!”
五名百户迟疑着出列,其中两人明显上了年纪,步履蹒跚。
“按册,左千户所额兵一千一百二十人。现在,开始唱名点兵!”
兵部吏员开始对照兵册,一个个名字念下去:
“王二狗!”
“……”
无人应答。校场上只闻风声。
“李铁柱!”
“……在。”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队列后方传来,一个瘦骨嶙峋、似乎还没睡醒的老兵,有气无力地举起手中的木棍。
“赵小虎!”
“……”
“周顺!”
“……”
一个个名字念出,回应者十不足一。更多的是长久的沉默,或是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兵部吏员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单调而刺耳。
台上,张维贤面无表情。孙承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敲击着座椅扶手。杨涟则是一脸怒色,胸膛起伏。骆养性眼神冰冷,扫过那些空荡荡的位置,又扫过跪着的赵德昌。
台下,那些被点到名却无人应答的空位,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控诉着这个帝国核心武装的糜烂。
左千户所点完,实到兵丁一百八十七人。册载一千一百二十人,空额八百三十三人!而这实到的一百八十七人中,能称得上“精壮”的,不足五十人。
接着是右千户所、中千户所……
结果触目惊心。整个神机营火器左卫,兵册额员三千二百人,实到点验者,七百六十三人!空额高达两千四百三十七人!而这七百多人中,老弱病残占了近半,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
“兵械点验!”张维贤沉声道。
骆养性一挥手,一队锦衣卫和兵部官吏,在几名百户(实到者)的带领下,前往校场旁的武库。
武库大门打开,灰尘扑面。里面陈列着火铳、火药、铅子、刀枪、盔甲,但大多锈蚀、朽坏、杂乱堆放。火铳枪管锈死,火绳霉烂;火药受潮板结成块;刀枪锈迹斑斑,许多已没了木柄;盔甲铁片脱落,棉衬腐烂。
兵部吏员对照着陈年旧册,开始清点。账册记载:三眼铳八百杆,鸟铳五百杆,火药五千斤,铅子一万斤,长矛一千二百杆,腰刀八百把,盔甲五百副……
实际清点结果:能用的三眼铳不足百杆,鸟铳三十余杆,且大多需要大修。堪用火药不足五百斤,铅子千斤。长矛、腰刀锈蚀严重,完好者不足三成。盔甲能上身者,不足百副。更有许多账上有、库中无的“鬼械”。
“马匹!”孙承宗补充道。
神机营虽以火器为主,但也有少量马匹用于通讯、驮载。账载马匹二百。实到……四十七匹,且多是老马、瘦马,无精打采地拴在马厩里。
点验完毕,校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秋风卷动枯叶和尘土的沙沙声。那些被点出来的兵卒,似乎也感到了羞耻和不安,将头垂得更低。几个百户、总旗,面红耳赤。
张维贤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看那些兵卒,而是目光如刀,射向跪在地上的赵德昌。
“赵德昌。”老国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兵册三千二百,实到七百六十三。火铳账载一千三百,堪用者百三十。火药账载五千,实存五百。马匹账载二百,实有四十七。你,有何话说?”
赵德昌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国公爷饶命!孙部堂饶命!非是卑职贪墨……实在是……实在是卫中兵丁,多被宫中二十四衙门、各监、局、司,及京城各勋贵、官府借调役占!卑职人微言轻,阻拦不得啊!至于军械亏空……历年损耗,兵部、工部补给不足,卑职……卑职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又指向那两个千户:“他二人可作证!左千户所兵丁,有近百人在御用监营造司执役!右千户所,有数十人在银作局、浣衣局!中千户所,更有一整个百户队,被长期借调到慈庆宫(客氏)充作护卫、杂役!卑职……卑职也曾多次向上官禀报,可……可石沉大海啊!”
他将责任推给了“宫中役占”和“上官不理”,这倒是实情,但也暴露了更深层的问题——京营的兵,已经成了宫廷和权贵的免费劳力和私兵!
那两个千户也连连磕头,证实赵德昌所言。
“宫中役占?”孙承宗冷冷开口,“可有凭据?借调文书?名册?”
赵德昌连忙道:“有!有!各衙门来借调,或多或少都有凭条或口信,卑职不敢不留底!名册……卫中也有记录被借调兵丁的所属、去向、时间!这些……这些都在卫中公廨存放!”
“骆百户,带人去取。”孙承宗吩咐。
骆养性领命,亲自带人前往火器左卫公廨。不多时,捧回一摞发黄破损的文书、账册。
孙承宗、张维贤、杨涟等人当场翻阅。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越是愤怒。
文书上,盖着御用监、内官监、司设监、银作局,甚至御马监的印记,内容无非是“借调贵卫兵丁若干,协助某某工程”、“暂调军士充任护卫”、“借用匠役”等等,时间从天启初年直至近日。有些是正式公文,有些只是太监手书,甚至口信。借调时间,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有些兵丁,几乎已被遗忘在那些衙门里,成了事实上的奴仆。
而名册上,更是详细记录了被借调兵丁的姓名、所属、被借往何处、作何用途。粗略统计,仅火器左卫,被长期役占的兵丁,就超过五百人!这还不算那些短期、零散的借调。
“慈庆宫”的记录尤其刺眼。借调理由多是“整修宫苑”、“搬运器物”、“充作仪仗”,但借调人数累计近百,且许多一去不返,成了奉圣夫人客氏的私属。
“荒唐!无耻!”杨涟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一份盖着“御用监”大印的借调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国家经制之兵,天子亲军,竟成阉竖权贵之家奴私役!纲纪何在?法度何在?!”
孙承宗合上手中名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张维贤:“英国公,看来,这不单单是一个卫所的空额虚冒,这是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对京营的彻底蛀空!”
张维贤老脸通红,既是愤怒,也是羞惭。他总督京营,虽知弊病,却也未料到竟糜烂至此,且牵涉宫中如此之深。
“赵德昌,”张维贤声音沙哑,“即便有役占之情,你身为指挥使,吃空饷、倒卖军械、训练废弛,也是事实!来人,将赵德昌及这两个千户,押入诏狱,交三法司严审!追缴所有赃银亏空!”
“是!”锦衣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德昌等人拖走。
张维贤又看向台下那七百多名瑟瑟发抖的兵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决断:“火器左卫所有兵丁听令!今日点验,尔等虽有空额、役占等情,然多非尔等之过。陛下仁德,给你们一个机会。凡愿留下,真心为国效力者,就地重新登记造册,核实身份,补发欠饷,整训器械。凡年老体弱、不愿再为军者,发给遣散银,放归为民。至于被役占的兵丁……”他看向孙承宗。
孙承宗接口,声音朗朗,传遍校场:“陛下有旨:凡被非法役占之京营军士,限期一月,各衙门、府邸必须悉数遣返!逾期不遣,或隐匿不报者,以侵占军户、隐没丁口论处,主事者革职拿问,从重治罪!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将协同稽查!被役占军士返营后,一体安置!”
这是皇帝的明确态度,要借整顿京营,收回被权贵、宦官侵占的军事人力资源!
台下兵卒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难以置信的议论。补发欠饷?放归为民?还能从那些衙门里被放回来?这对许多早已绝望的兵卒来说,简直是天降福音。
“现在,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愿意领银回家的,站到右边。开始!”骆养性高声喝道。
人群犹豫、骚动,最终慢慢分开。大约有四百余人,默默站到了左边。他们大多还算年轻,眼中还残存着一丝对军旅生涯的眷恋或对未来的渺茫希望。另有三百余人,主要是老弱,迟疑着站到了右边,脸上是解脱和茫然。
神机营火器左卫,这个曾经的大明精锐火器部队,如今只剩下了四百多名可用之兵,而且装备、训练几近于无。
点将台上,张维贤、孙承宗、杨涟等人,看着这一幕,心情沉重无比。这只是冰山一角。一个卫所如此,其他卫所呢?五军营、三千营呢?整个京营二十万额兵,究竟还有多少战斗力?
“整顿京营,任重道远啊。”张维贤长叹一声。
“但必须整顿!”孙承宗语气斩钉截铁,“就从这剩下的四百人开始!汰弱留强,严加操练,更新器械。以这四百人为种子,重建神机营!同时,清查其余各卫,该裁的裁,该并的并,该补的补!英国公,此事还需你鼎力相助。”
“老夫责无旁贷。”张维贤点头,“所需钱粮器械……”
“陛下已有旨意,晋商抄没之财,将优先用于京营整顿与新军编练。”孙承宗道,“卢象升将军的新军,也在招募训练。假以时日,必能重塑京营虎威!”
点验结束,尘埃落定。但这场点验掀起的风暴,却刚刚开始向宫廷和整个京城扩散。
当日午后,慈庆宫。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响起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和女人尖利刺耳的咆哮。
“反了!反了!小畜生!他这是要逼死我啊!”奉圣夫人客氏,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将眼前能抓到的一切——官窑瓷瓶、玉器摆件、金银首饰——疯狂地扫落在地。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扭曲狰狞,眼中满是怨毒和恐惧。
“竟敢查到我慈庆宫头上!还要让我把人都还回去?做梦!那些贱胚子,进了我慈庆宫,就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也别想带走!”
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劝。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客氏的心腹掌事宫女硬着头皮上前,“陛下……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又有英国公和孙承宗那两个老不死的撑腰,咱们……咱们暂且忍耐一二?先把人放回去,免得被他们抓住把柄……”
“放回去?!”客氏一把揪住那宫女的头发,尖长的指甲几乎要戳进对方眼睛里,“放回去了,宫里这些粗重活计谁干?我的护卫谁来做?那些小蹄子,进了宫就是享福的?吃了我的,用了我的,现在想走?没门!去!把那些军汉都给本夫人叫来!我倒要看看,谁敢走出慈庆宫一步!”
“夫人,不可啊!”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宦官连忙磕头,“西校场点验,锦衣卫的骆养性也在场,赵德昌已经被下了诏狱。陛下明确下旨,限期遣返。咱们若硬抗,就是抗旨啊!骆养性那条疯狗,说不定真敢带人来慈庆宫拿人!到时候……”
客氏手一松,那宫女瘫倒在地。客氏自己也后退几步,踉跄着坐倒在铺着锦垫的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她当然知道抗旨的后果。若是天启皇帝在时,她自然不惧。可如今……那小皇帝看似柔弱,手段却如此狠辣决绝,连魏忠贤都吃了亏……
“魏公公呢?魏公公怎么说?”客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问道。
“九千岁……九千岁让夫人暂避锋芒。”那宦官低声道,“九千岁说,眼下陛下借晋商案和整顿京营立威,风头正盛,不宜硬顶。让夫人将役占的军士,挑些老弱、不起眼的,先放回去一部分,应付核查。那些得力、心腹的,暂且分散安置,或转到宫中其他不起眼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说。万不可因小失大,授人以柄。”
“暂避锋芒?放人?”客氏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我在宫里经营这么多年,就靠这些人在手,才能保住地位,制衡张皇后那个贱人!若是都放了,以后……”
“夫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宦官苦劝,“九千岁说了,只要他在,这宫里的天就变不了。小皇帝不过是仗着刚刚登基,耍耍威风。等晋商案风波过去,等边镇那些事牵扯住他的精力,这宫里,还是九千岁和夫人您说了算。到时候,再慢慢收拾那些不长眼的,把放走的人再要回来,也不迟。”
客氏沉默了,胸口起伏渐渐平复,但眼中的怨毒丝毫未减。她知道魏忠贤说得有道理,现在硬抗皇帝,风险太大。但她咽不下这口气!自从天启皇帝驾崩,那小畜生登基,她的地位就一落千丈,如今连役使几个军汉都要被管束!
“好……好!”客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按魏公公说的办!把那些没用的、不听话的,挑出三十个,不,二十个!给他们点银子,打发回那个什么左卫!其余的,给本夫人藏好了!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要你们的命!”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宦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
客氏独自坐在一片狼藉的殿中,眼神阴冷地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小畜生……咱们走着瞧!”
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检正与匆匆赶回的孙承宗、张维贤,以及被召来的毕自严议事。骆养性肃立一旁,禀报着西校场点验的详细结果和后续。
“……神机营火器左卫,空额两千四百余,现存兵员七百六十三,其中四百余愿留,已重新登记。军械朽坏不堪,需大量更换。役占名册已取得,涉及宫中多衙门及慈庆宫。赵德昌等已下狱。慈庆宫那边,已有动静,开始零星放人,但据线报,其核心役占人员,似被转移藏匿。”骆养性禀报完毕。
朱由检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骆养性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一个卫所,空额逾四分之三,军械全废,兵卒沦为私役……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朕实难相信,天子脚下,京营竟糜烂至此!”
他看向张维贤:“公爷,此非一日之寒,朕不怪你。但既已洞见,便不能姑息。火器左卫,便以那四百人为基干,重新整编。兵额,就定八百人,宁缺毋滥。所需军械、饷银,从晋商赃款中优先拨付。装备,要最好的火铳、火炮,仿泰西样式,着徐光启、孙元化(明末火器专家)督造。训练,由孙先生选派得力军官,严格操练。朕要的,是一支能真正使用火器、令行禁止的精锐!以之为样板,逐步整顿其他各卫。”
“陛下圣明!”张维贤躬身,“老臣必当尽心!”
朱由检又对孙承宗道:“孙先生,整顿京营,非一日之功。火器左卫是开始。接下来,五军营、三千营,也要择其要害,逐步核查整顿。同时,卢象升的新军编练,必须加快。新军与整顿后的京营,要形成内外相制,新旧相维之势。另外,宣大之行,人选可定下了?”
孙承宗道:“回陛下,臣与毕司徒、杨御史商议,拟以左副都御史李夔龙为钦差,户部郎中王正志、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嗣昌为副,率锦衣卫一队,前往宣府、大同,核查兵饷,宣慰将士,并暗中调查晋商案边将勾连之事。三日后启程。”
“杨嗣昌?”朱由检记得此人,历史上颇有能力,但……心思复杂。“此人……可用,但需留意。让李夔龙把握大局。王正志精于计算,正可核查账目。就这么定下。”
他看向毕自严:“毕先生,晋商抄没,进展如何?可能支撑京营整顿与新军之费?”
毕自严早有准备,取出一份清单:“陛下,晋商在京产业初步查抄,获现银、金珠、古玩、字画等,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其在京店铺、宅邸、田产价值,尚未估算。山西、宣大原籍查抄,据报亦有所获,具体数目需待回报。若八家总资产如臣所料,三百万两现银应可确保。支撑京营初步整顿与新军首年之费,绰绰有余。然,此乃一次性横财,不可久恃。长久之计,仍在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开源节流。”
“先生所言极是。”朱由检点头,“所以,整顿京营、编练新军,必须快,必须见效!要用这笔钱,在最短时间内,练出一支能让朕安心、让内外震慑的力量!同时,清丈、税改之事,先生可着手调研,拟定方略,待朝局稍稳,便可推行。”
“老臣遵旨。”毕自严应下。
“还有一事,”朱由检目光转冷,“宫中役占军士,必须彻底清理。此事,关乎朕的权威,也关乎京营整顿能否成功。王承恩,曹化淳。”
“奴婢在。”两人出列。
“以司礼监和朕的名义,明发中旨(不经内阁,直接由司礼监发出)至宫中二十四衙门、各宫主位:凡有役占京营军士者,限十日之内,悉数遣返原卫,并上报名册。逾期不遣,或隐匿不报者,无论何人,一经查出,主事者革职,涉案太监、女官,发配南京孝陵司!锦衣卫、东厂(骆养性已部分掌控)协同稽查。曹化淳,你在宫中,给朕盯紧了,尤其是慈庆宫、御用监、司设监这几处!”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而且直接动用皇帝的内廷权力(中旨)和厂卫力量,绕过可能被阉党控制的外朝。
“奴婢遵旨/臣领旨!”王承恩、曹化淳、骆养性齐声应道。
“陛下,”孙承宗提醒道,“如此强硬清理宫中役占,恐激化与魏阉、客氏之矛盾。他们若狗急跳墙……”
“朕知道。”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所以,京营要快整,新军要快练,宣大之行要快动。我们快一步,他们的选择就少一步。如今晋商案在手,京营点验又掀开盖子,我们在道义和事实上都占了上风。魏忠贤若聪明,就该暂时隐忍,断尾求生。若他不识相……”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另外,”朱由检对骆养性道,“诏狱那边,加紧审讯范永斗。重点问清楚,他给‘崔府’送钱,具体经手人是谁,是崔呈秀本人,还是其管家、子侄?除了银子,可还送过女子、古玩、田产?与崔呈秀是如何结识、如何搭上线的?还有,宣府刘良佐之外,晋商在宣大、山西,还与哪些将领、文官有勾连?名单、证据,都要挖出来!”
“是!臣已加大审讯力度,范永斗为保家人,已开始吐露实情。只是……”骆养性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
“田尔耕、许显纯的人,在诏狱外围活动频繁,似乎也想插手审讯,或打探消息。臣担心……”
“不必担心。”朱由检冷笑,“你现在是奉旨办案,证据在手。他们若敢硬来,便是抗旨,便是心中有鬼!你放手去做,必要时,可调动你暗中训练的那队人手。记住,证据和口供,是第一位的。有了铁证,谁都翻不了天!”
“臣明白!”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方才散去。
暖阁内重归平静。朱由检独自走到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从北京,移到宣府、大同,又移到山西,最后落到辽东。
而他的刀,已然出鞘,寒意凛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