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速之客
一连几天都相安无事直至八月二十三,天启皇帝驾崩第七日。这天信王府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灵幡低垂,空气中檀香与纸钱焚烧的味道混合,压得人喘不过气。王府上下人等皆着素服,行止无声,但一种无形的焦灼与期待,却在压抑的表象下悄然流动。明日,他们的王爷就要入宫,成为这庞大帝国新的主人了。
巳时初刻(上午9点),前院通传,兵部尚书兼太子太保崔呈秀来访。
王承恩心头一跳。崔呈秀,魏忠贤门下“五虎”之首,真正的阉党核心智囊与干将,执掌兵部,权倾朝野。他不去乾清宫忙国丧,不去内阁议登基典仪,此时来拜访尚未正式登基的“嗣君”,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魏忠贤派来,做最后的试探,也是来“纳投名状”的。
“殿下,崔呈秀来了,说是奉魏忠贤之命,有要事禀报,并代魏忠贤探望殿下。”王承恩匆匆来到书房禀报。朱由检正对着一面铜镜,由一个小宦官整理着素服衣冠。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带着血丝,但深处那抹冰冷静谧,却与外在的哀戚疲惫形成微妙反差。
“崔呈秀……”朱由检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此人的记忆:天启五年进士,靠投靠魏忠贤火箭式蹿升,心狠手辣,贪酷狡诈,是魏忠贤清洗东林党、掌控兵部的头号打手。此人亲自来,分量不轻。
“请到前厅奉茶,本王稍后便到。”朱由检淡淡道,继续对镜整理衣襟,将一丝可能泄露心绪的褶皱抚平。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整状态,将自己重新塞回那个“哀毁骨立、依赖厂公”的壳子里。
前厅里,崔呈秀并未坐下,而是负手立在堂中,打量着厅内陈设。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修剪整齐,穿着二品尚书的绯色仙鹤补子公服(因国丧,外罩了素色罩袍),身姿挺拔,看上去倒有几分儒雅气度,唯有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眸光闪烁,透着一股子精明与阴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悲戚,上前几步,躬身长揖:“臣,兵部尚书崔呈秀,参见信王殿下!惊闻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悲痛欲绝!殿下节哀!”
朱由检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走进来,见到崔呈秀,勉强抬手虚扶:“崔尚书……免礼。看座。”声音沙哑无力。
两人分宾主落座。崔呈秀只坐了半边椅子,腰板挺直,目光快速在朱由检脸上扫过,见他眼窝深陷,气色灰败,神情萎靡,心中先有了几分判断。
“崔尚书百忙之中前来,可是厂公有何吩咐?”朱由检主动问道,语气里带着对魏忠贤下意识的依赖。
“殿下折煞臣了。”崔呈秀欠身道,“九千岁心系殿下,知殿下哀恸过度,忧心不已。本欲亲来探望,奈何国丧千头万绪,登基大典在即,九千岁坐镇乾清宫,实在片刻离不得,故特命臣前来,一来向殿下请安,二来……将几件紧要事情,禀报殿下知晓,听候殿下钧旨。”他说是“禀报”、“听候钧旨”,但姿态语气,分明是告知。
“厂公太操劳了……何事?崔尚书但讲无妨。”朱由检露出关切又茫然的神色。
“第一件,是关于大行皇帝丧仪与殿下登基典制的细节,礼部已拟了条陈,九千岁亲自过目修订,这是副本,请殿下预览。”崔呈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由王承恩接过,转呈朱由检。
朱由检接过,只略略翻了几页,便揉着额角,疲惫道:“这些……厂公和礼部诸位大人定夺便是。本王……心乱如麻,实在看不得这些……”
“殿下孝心可感天地。”崔呈秀恭维一句,继续道,“第二件,是京营及京城防务。英国公张维贤已加派兵马,严密巡查九门及皇城内外。锦衣卫、东厂亦已全员戒备,以防奸人乘国丧之际作乱。这是防务调整的概要,请殿下过目。”又是一卷文书。
朱由检这次连接都没接,只是摆摆手:“英国公和厂公安排,朕放心。一切以稳妥为要。”
“殿下圣明。”崔呈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接着道,“第三件,是辽东军务。宁远、锦州前线昨夜有八百里加急至,言建虏虽有异动,但在我关宁军严阵以待之下,并未敢轻举妄动。只是……催饷的文书也一并到了。蓟镇、宣府、大同亦有类似奏报。边镇将士欠饷日久,军心难免浮动,此诚可虑。”
终于说到关键了。边镇,军饷,这是魏忠贤,也是崔呈秀这个兵部尚书最头疼、也最想甩出去的烫手山芋。他们想看看,这位新君对此有何反应,是茫然无措,还是会流露出不同想法?
朱由检脸上果然露出惊慌和忧虑:“边镇不稳?这……这如何是好?厂公……厂公可有对策?”
崔呈秀叹道:“九千岁亦是忧心如焚。奈何太仓库空虚,各地税赋未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九千岁之意,是否可先从内帑暂借部分,以解燃眉之急?再不济,也需殿下登基后,下旨严催各省钱粮,并……考虑是否加征些许辽饷,以安边军之心?”
先从内帑借钱?登基就加税(哪怕是恢复辽饷)?这简直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内帑有多少钱,魏忠贤能不清楚?这分明是试探自己内帑的底,也是想让自己这个新君刚一上台就背上“加赋”的恶名,进一步依赖他们去解决财政难题。
朱由检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片惶急无助:“内帑……内帑只怕也所剩无几。皇兄在时,营造频频……加征辽饷?此事关乎民生,……本王初登大宝,岂可轻言加赋?厂公……厂公老成谋国,想必已有万全之策?本王……一切听厂公的!”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语气里的依赖和推卸,毫无帝王担当,却正合崔呈秀之意。
崔呈秀连忙道:“殿下勿忧,九千岁定有周全考量。此事容后再议。第四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关于陕西灾情。延安府、庆阳府连年大旱,流民日增,地方奏报,已有小股饥民聚众为盗。此事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按例,当遣钦差大臣,携银粮赈济,并督饬地方剿抚。只是这钦差人选,赈济钱粮……”
又是个巨坑。陕西就是个无底洞,派谁去?给多少钱粮?给少了不顶用,给多了没有。而且那里天高皇帝远,魏忠贤的势力相对薄弱,派去的钦差若不得力或别有心思,很容易出事。
朱由检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陕西百姓,何至于此!……本王在藩邸时亦有耳闻,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厂公……厂公以为,当如何处置?”他又把问题抛回,但语气中的“关切”表现得恰到好处。
崔呈秀沉吟道:“九千岁之意,赈济必不可免,然国用艰难,需酌量而行。钦差人选,须得老成持重、通达地方情弊之人。具体……还需殿下登基后,与九千岁及阁部大臣细商。”
话说到这里,试探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崔呈秀借着“禀报”四件“要事”,实际上是在评估新君对权力(典制)、安全(防务)、财政(边饷)、民生(灾情)这四件核心事务的态度、能力和掌控欲。而朱由检的表现,堪称“完美”——一无所知,一无所能,一切唯魏忠贤马首是瞻。
崔呈秀心中大定。看来九千岁判断无误,信王确是可造之“材”——易于掌控的庸才。
“崔尚书辛苦。”朱由检适时地露出疲惫之色,揉了揉太阳穴,“这些事,有厂公和崔尚书等股肱之臣操持,本王……心甚安。还望崔尚书转告厂公,万事拜托,本王……感激不尽。”说着,眼圈又有些发红,似乎感动于魏忠贤的“忠心”。
“臣,遵旨。”崔呈秀起身,再次躬身,“殿下节哀,保重身体。臣告退。”
“王承恩,代本王送送崔尚书。”朱由检虚弱地摆摆手。
崔呈秀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身,仿佛刚想起来似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险些忘了。此乃九千岁命臣转呈殿下的一点心意。是南洋进贡的龙涎香,有安神定惊、辟秽化浊之效。九千岁说,殿下哀伤过度,心神耗损,此物或有些许裨益。”
朱由检示意王承恩接过,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厂公厚爱……”
送走崔呈秀,前厅恢复了寂静。朱由检脸上的悲戚与柔弱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冷意。王承恩捧着那盒龙涎香,低声道:“殿下,这香……”
“收起来”朱由检淡淡道。魏忠贤送的东西,哪怕真是龙涎香,他也不敢用。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崔呈秀这是替魏忠贤来摸底的。”朱由检走回书房,冷笑,“典制、防务、边饷、灾情……件件都是难题,件件都想看看朕的反应。朕的反应,想必让他们很满意吧”
“殿下应对得宜,毫无破绽”王承恩真心道。刚才他在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第一步”朱由检坐下,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崔呈秀亲自来,说明魏忠贤虽然放松了警惕,但并未完全放心。登基大典在即,他绝不允许出任何岔子。接下来,宫里的‘护卫’,府外的‘眼睛’,只会更多更严。”
“殿下,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曹化淳那边,联系上了吗?”朱由检问。
“曹尚官已经递了话,约了今夜子时,在惜薪司后夹道废弃的炭房‘偶然’碰面。奴婢亲自去。”王承恩低声道。
“小心,不必多说,只需让他知道,本王知道他的冤屈,赏识他的品性,将来宫中整肃,需他这般忠正之人。问他,在惜薪司可能留意宫中用炭、尤其是各宫主子用炭的异常往来?特别是……奉圣夫人(客氏)那边。”朱由检吩咐道。客氏与魏忠贤对食,权势熏天,其宫中用度奢华无比,且多有违制,从这些细节入手,或许能抓到些把柄,至少能掌握其动向。
“奴婢明白。”
“英国公府那边,昨日送礼,可有回音?”
“回了。是一对上好的辽东老山参,说是给殿下补身子。传话的管事说,公爷感谢殿下挂念,京营事务繁杂,必当尽心,请殿下宽心。”王承恩道,“话很客气,但也没多说。”
不冷不热,符合张维贤明哲保身的立场。但收了礼,回了话,至少门没关死。
“嗯。”朱由检不再多问。有些事,急不得。他目光落向窗外,秋日阳光惨白,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日,他就要走进那座宫殿,坐上那张龙椅。
而椅子下面,是沸腾的油锅,是万丈深渊,也是……他唯一能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位置。
“去准备吧。朕……要再‘静静’。”朱由检挥挥手,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在脑海中,将明日登基大典的每一个步骤,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魏忠贤及其党羽可能设置的每一处关卡或陷阱,都重新推演一遍。
必须万无一失。
至少在走到足够高的位置、握住足够有力的刀柄之前,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崔呈秀的试探过去了。但真正的较量,从明日踏进皇极殿(此时应为皇极殿,清改太和殿)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