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无名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信王府书房的灯火依然亮着,只是烛台换上了新的白蜡,光线比之前更明亮些,将朱由检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山河社稷图》的摹本上。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两长一短。朱由检没有抬头:“进。”
王承恩推门侧身而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惜薪司最低阶宦官灰褐色袍服的人。此人低着头,身形瘦削,脚步很轻,进门后便束手立在门口阴影里,并不急于上前。
“曹伴伴,近前说话。”朱由检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去。
曹化淳这才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烛光能照清楚的范围内,然后屈膝跪下,以头触地:“奴婢惜薪司曹化淳,叩见信王殿下。殿下千岁。”声音不高,带着长期压抑后的沙哑,但吐字清晰,礼节一丝不苟。
“起来吧,看座。”朱由检语气温和。
曹化淳谢恩起身,却不敢坐实,只挨了锦墩的边缘,腰背微微躬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这是一个在深宫中历经沉浮、深知谨小慎微为何物。
朱由检打量着他。曹化淳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比寻常宦官多了些书卷气,也多了些风霜之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沉静,甚至有些木然,但偶尔转动时,会闪过一抹极快的光。
“曹伴伴在司礼监当过差,读过书,是宫里少有的文墨内臣。后来去守陵,吃了不少苦,如今回来,却在惜薪司屈就,实在是委屈了。”朱由检开口道
曹化淳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奴婢愚钝,昔日侍奉不当,理当受罚。能在惜薪司效力,已是天恩浩荡,不敢言屈。”
“侍奉不当?”朱由检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是因为不肯在批红时,附和一些‘不妥’的条子吧?”
曹化淳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抹沉静被震惊打破,他看向朱由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忍住,重新低下头去,肩膀却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那件事,是他被贬的根源,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隐痛和怨愤。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看似懦弱的信王殿下,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不必惊慌。”朱由检摆摆手,“本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宫里宫外,像曹伴伴这样还记得‘规矩’、心里还有‘分寸’的人,不多了。”
这话意味深长。曹化淳不是蠢人,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信王殿下知道他是被冤枉的,而且,欣赏他这种“守规矩”、“有分寸”。这几乎是在明示招揽了。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信王马上就要登基,是名义上的新君。但他根基浅薄,完全被魏忠贤架空。投靠他,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可是,继续在惜薪司蹉跎,甚至可能被魏忠贤、客氏随手碾死,又有什么前途?信王能如此清楚地点出他的旧事,说明其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或许……真有几分依仗?
“殿下……”曹化淳喉咙发干,声音艰涩,“奴婢……人微言轻,在惜薪司只管些柴炭进出登记,实在……实在不堪殿下驱使。”
“柴炭进出,亦是宫中大事。”朱由检不以为意,转而问道,“各宫用炭,皆有定例。尤其是乾清宫、慈庆宫(客氏居所)、以及魏公公在宫内的直房,用度几何?可有异常?”
曹化淳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较来了。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殿下,乾清宫因皇爷……大行皇帝病重,炭例加倍,每日用红萝炭二百斤,银霜炭一百斤,皆是上品,由御用监直接拨付,惜薪司只做记录。慈庆宫奉圣夫人处,用度远超定制,每月红萝炭、银霜炭、普通木炭合计不下五千斤,且常以次充好,将宫外劣炭充作上品炭支用,差价落入私囊。魏公公在宫内无正式直房,但他在司礼监值房后有一处精舍,用炭亦奢,每月约需上好银霜炭八百斤,皆从内官监额外支取,不走常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奴婢曾见慈庆宫采办太监,多次将未用完的整篓银霜炭、甚至一些宫制铜手炉、珐琅火盆,混在运出宫的残炭灰渣中,悄悄从西华门运出。守门侍卫似被买通,从不详查。”
私运宫中器物出宫!这是大罪!客氏竟然嚣张至此!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现在动不了客氏,但将来或许有用。
“嗯。记性不错,观察也细。”朱由检赞了一句,又问,“你在司礼监旧识可多?如今宫中,像你这般因‘不懂事’被边缘的,还有几人?处境如何?”
曹化淳明白,这是在问宫中还有多少潜在的可争取力量。他仔细回想,报了几个名字和简单情况,都是些因各种原因(不肯同流合污、得罪魏党、或单纯被排挤)而在各监局打杂的中下层宦官,有御用监的,银作局的,甚至还有一个在针工局管库的。
“这些人,曹伴伴可还联系?”
“偶有往来,多是同病相怜,发发牢骚。”曹化淳实话实说。
“好。”朱由检点点头,“今日请曹伴伴来,是觉得伴伴乃可用之才,埋没于柴炭之间,可惜了。本王……明日之后,宫中事务千头万绪,尤需正直稳妥之人襄助。曹伴伴可愿助本王一臂之力?”
图穷匕见。曹化淳心跳如鼓。他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组织语言。最终,他离座,再次跪倒,这次是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蒙殿下不弃,识奴婢于微末!奴婢曹化淳,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求殿下……他日若得机会,能为奴婢……及那些蒙冤受屈的苦命人,稍作主张。”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了忠心,也提出了诉求(平反),还隐隐带上了那些“同病相怜”者,显示他不是只顾自己。
“起来。”朱由检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你的委屈,本王记下了。来日方长。眼下,有几件事需你留意。”
“请殿下吩咐!”
“第一,留心慈庆宫和魏忠贤处不寻常的用度、人员往来,特别是与宫外传递物品、消息的渠道。第二,与你方才提到的那些旧识,保持联系,但勿露痕迹,只需让他们知道,日子或许会有变化,耐心等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朱由检盯着曹化淳的眼睛,“本王登基后,内廷必有一番整顿。你要做好准备,或许很快就有用你之处。届时,需得拿出在司礼监当差时的本事来。”
“奴婢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曹化淳激动得声音发颤。信王的话,几乎明示将来会让他重返司礼监那样的要害部门!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今夜之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奴婢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分毫!”
曹化淳被王承恩悄悄送走。
经过一夜休息
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八月二十四日,到了。
朱由检起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带着晨露气息的空气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抹淡淡的金红色正在云层后酝酿。
新的一天。也是他,朱由检,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一天。
他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地上那摊已被碾碎的纸灰,看着忠诚地跪在面前的王承恩,也仿佛看到了即将踏上的、那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帝王之路。
“更衣吧。”他淡淡道,声音平静无波,“去迎接,朕的江山。”
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