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阳
一转眼过去了半个月。
苗叶村某地的一处帐篷中。
“结果怎么样？”莫友澈发完电报后伸了个懒腰，对莫友乔道。
“寨子里只有她一个共产党人，其他的就没有了。”
“那电报机？”
“她自己的，具体被她藏在哪里还不知道。”
莫友澈摩挲着下巴，“电报机的主要部分有电键，继电器，显电表，印字机，钟机和电池组，如果是使用干电池的话，那该有电池残骸才对，这些加起来总体积不小，如果没藏在她的房间里，那有可能藏在哪呢？”
莫友乔补充：“她的房间面积很小，也没地方放这么大一台电报机。”
莫友澈有些头疼地在帐篷内四处踱步，“那有可能会放在哪里呢……”
“天生殿吗？”莫友乔突然道。
“不会是天生殿，那里平时来往的人多，就算是小孩到处乱跑也会发现。”莫友澈摇头，“除非是一个平时不给人靠近的地方。”
说到这里，两人突然反应过来：“圣明塔！”
只有这个地方，平时不会有人经过，因为是行刑的地方，阴气重得很，就连只狗都不会靠近，同样符合洛家寨人迷信的特点。
“老莫！”
帐篷外突然响起洛耀的声音，莫友澈疑惑地掀开帐篷帘子问道：“啥事？”
“我一会要去趟省里，有出版社给我发邀请函，叫我过去给孩子们讲话。”
“所以你是想让我开车送你一趟？”
洛耀摇头：“不是，我来是告诉你，洛家寨哪里都可以随便逛，但千万不要靠近安龙山顶上那座塔。虽然我也不信鬼神之说，但上次我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所以这是个忠告。”
莫友澈吓了一跳，难道刚才洛耀在外面偷听？
但不可能啊，莫友澈兄妹俩是专业的特务，洛耀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作家，不论是侦查意识还是防范意识都不可能达到让他们都无法意识到的程度。
所以这应该只是个巧合。
莫友澈如此安慰自己。
莫友澈抬眸问：“那你怎么到省里去？从洛家寨步行回省里，怕是要走上好久。”
洛耀扬了扬下巴示意，有一辆汽车正从村口方向朝这里驶来。
“我找人帮忙租了一辆车，虽然有点贵。”洛耀慢悠悠道。
莫友澈点头：“好，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洛耀转身上车，却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
洛耀确实没有偷听，但他听力比较好，虽然没听到莫家兄妹俩在聊什么，但有隐约听到圣明塔这三个字，但他明白这兄妹俩作为桂系的特务，既然提到了圣明塔这个词，那就一定会去圣明塔查看一番。
只要他直言不让兄妹俩去圣明塔，那就一定会卷入党争内斗之中，这显然不是洛耀所想看到的，他只能以尽可能委婉的方式去说。
车子卷着尘土消失在兄妹俩的视野中，不多时又有人来找上了他们。
“莫先生，今天是神尊大人的生辰，族长的意思，是想邀请您和令妹去天生殿沾沾喜气！”
莫友澈认出这人是洛耀的三伯，微笑点头：“有劳老伯了，我和家妹马上过去，您先行一步。”
三伯哈哈一笑，转身朝着天生殿的方向而去。
莫友澈转身回到帐篷中，看见莫友乔皱着眉头道：“洛耀哥不是说，洛家寨的人没那个能力让每个人都读书认字吗？为什么刚才那人说话根本不像个没读过书的人？”
莫友澈无奈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族长教的呗！走吧，去看看这位神尊的生辰是什么样的。”
莫友乔皱着眉道：“黄埔系真是贼心不死，这都第几次了，还是不死心把我们桂系给打掉！有这个实力不去打鬼子，非得搞内战！”
莫友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那帮鬼子蹦跶不了多久了，4月份的时候那个天羽英二不是说要排挤其他国家独占中国吗？其他国家不会放任他的。”
1934年4月17日，日本外务省情报部长天羽英二发表声明，扬言要排挤英美等在华势力，独占中国，表面上看是想通过中国作为跳板占领亚洲，实际上是想要将亚欧大陆，甚至是南北美洲一并侵食。
这已经是在打明牌了！
日本明面上最大的统领人是裕仁天皇，即便通过宪法手段强化了自身的权力，但实际上他并不掌握实权，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内阁和内阁首相冈田启介，一切控制日本的文件和政策都是由军部和内阁拟定文件后，再以裕仁天皇的名义发表。
天皇这两个字，是日本真正意义上的精神核心，不论是政策文件，还是用于奖赐军官的军刀，亦或者其他东西，只要被冠以天皇之名，就能让民众，甚至是官兵心甘情愿地卖命。
由此可见军国主义的冰山一角。
莫友乔无语地瞪了莫友澈一眼，她说的是黄埔系搞内战，莫友澈却说国际形势，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莫友澈耸耸肩，比起妹妹，其实他更关注国际形势，而非内战，对他而言，只要能解决中国如今摇摇欲坠的问题，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也是他能和洛耀玩到一起的缘故，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三观相同的人自然会慢慢走到一块去。
莫友澈转身朝天生殿的方向而去，嘴里还念叨着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天生殿的祭祀活动比莫友澈想象中还要盛大，但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现场用于供奉的食物。
洛家寨每年上交的税都是刚好到最低标准线，不多不少，税务部还曾以为洛家寨的经济水平不是很高，也没再管过。
但看眼下这场景，洛家寨的收成并非他们所想那般，而是远远高于往日所报的税值。
换了旁人可能没觉得有什么，但在莫友澈眼里其实很明显，这是族长在今天这次见面之前，要对莫友澈说的第一句话——管好嘴巴，不许往外透露半个字。
这显然并不是洛家寨自己的能力，而是洛家寨背后的人在其中瞒天过海。
“妹，一会管好嘴巴。”莫友澈叮嘱道。
“哦。”
莫友澈带着莫友乔走到散香的地方，刚要拿香，就被守在一旁的村民拦住了：“等一下，按规矩，外乡人用洛家寨的香火供奉神尊，是要散大银饼的。”
这个时代的货币主要分为硬币，大洋，银饼，以及金条，硬币的面值是壹分，大洋的面值是壹圆，即元，银饼的面值是壹佰圆。
因为有些地方不同，大银饼的面值会出现不同的增值或贬值，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值捌拾圆，在那个地方却值壹仟圆的情况。
而在广西这个地方，大银饼是银饼的五倍面值，即伍佰圆。
至于金条，在市场上的流动就比较少，因为大多数情况下用大洋就能解决绝大多数交易需求，因此金子更多作为高奢品流入市场。
银饼是晚清留下的产物，换个说法，实际上就是中华民国的历史洪流淘汰掉了满清，却没能淘汰掉银饼这个货币，也间接因为这个原因，市场交易过程中没人愿意用银饼进行交易。
莫友乔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特务的月收入至少40块大洋，像莫家兄妹这种经常出外勤的月收入约为125块大洋，平均每人每月最多能省下100块大洋，而500块大洋，等于他们兄妹俩加起来辛苦半年攒的钱。
而那香火，不论是成色，还是质量，材质，都与省里的丧葬铺子一般无二，成本半分钱两扎，零售两分钱一扎。
看这架势，这无疑是个强买强卖的暴利买卖。
不，应该叫敲诈勒索才对！
但兄妹俩也不好翻脸，因为洛家寨不是普通的村寨，而是背后站着人的，大家虽然心知肚明，但都默契地没有说出来，只好忍气吞声地掏出了一块大银饼放在桌上。
那村民乐呵呵地将大银饼拿起来掂量两下才慢慢收起来，然后抽出五支香递过来。
这下，莫友澈也有些忍不住了。
五百块大洋能在外面买几百卡车的香火红烛，纸人纸鞋，还能办几百桌酒席，结果现在只能换五支香，这不明摆着下马威吗？
在道家理念中，三柱清香是供奉给三清的，太清，上清，玉清，一人一支香，若少于三支香就是不敬，这就相当于用两支香在三清面前玩二桃杀三士的戏码，在这个人人封建而迷信的时代，这无疑是死路一条。
莫友澈从腰间拔出枪指在那村民额头上，冷声道：“把银饼拿回来！”
三人这边的争执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村民冷笑一声，道：“拿着个铁疙瘩吓唬谁呢？你这铁疙瘩再厉害，能有老子的刀子厉害？”
莫友澈捏紧的左手青筋暴起，眼神暗沉，猛地将右手的枪按在桌上开了一枪，顿时桌子上出现了一个烧焦的空洞。
猛然爆发的枪声使得众人纷纷安静了下来，穿透桌子的弹孔还在升腾着冰冷的缕缕黑气，就好像现在寂静的氛围，冰冷而紧张。
苗叶村的村长匆匆赶来，对着莫友澈怒道：“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开枪意味着什么！”
莫友澈的枪重新指向先前那敲诈勒索的村民，面无表情：“我当然知道！但你们也该知道，政府对这种刁民会做出什么反应！”
看来这次敲诈确实惹怒了莫友澈，连刁民这个词都出来了，要换以往，凭莫友澈的良好家教和自我修养，是断然不可能说出这种粗口话的。
村长脸色阴沉，他知道，若这件事不能翻篇，今日谁都不能善了，有些恼怒地瞪了一眼那位村民：“把莫先生的大银饼还回去。”
莫友乔突然出声道：“村长先别急嘛，我刚才看了一眼，这位先生刚才敲诈勒索的时候你可不在附近，但为什么他被我的哥哥持枪威胁时，你会这么及时地出现，还能清楚地知道这五支香的价钱是一块大银饼？”
莫友乔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不成洛家寨上上下下都在沆瀣一气？”
村长表情越发难看，盯着莫友乔缓缓道：“莫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莫友澈此时也冷静下来了，看着村长冷笑道：“是啊，村长，要不你给我们解释解释？”
村长面色铁青，眼神在莫友澈与莫友乔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莫友澈手中的枪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开口：“莫先生，莫小姐，今日之事确是我们洛家寨处理不当，我代他向二位致歉。至于那大银饼，自当如数奉还，还望二位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等计较。”
说罢，村长伸手从那村民的口袋中要拿出那块大银饼，那村民连忙捂住口袋，梗着脖子道：“我凭本事赚来的大银饼，凭什么要还给他？”
村长黑着脸道：“混账！今日是神尊大人的生辰，你就非得在这个时候干你那坑蒙拐骗偷的老本行？”
村民不服，挣扎着喊道：“我不管！这是我凭本事赚的，不能给他！”
村长招了招手，顿时有两个壮汉走了过来将那村民一把按住，然后村长不顾那人的挣扎，伸手从他口袋中拿走了那块大银饼。
莫友澈冷眼看着村长的动作，没有动弹。
大家都是人精，自然都看得出来村长这番动作是做给莫家兄妹看的，毕竟是同一个寨子长大的老乡，没理由为了一块大银饼对自家人出手。
况且，从某些程度上来说，实际上洛家寨与莫家兄妹俩立场对立。
这场矛盾，从莫友澈开枪起，就注定了不可调和。
见莫友澈不为所动，村长只好自掏腰包，加了一块大银饼。
见此，莫友澈眯了眯眼，示意莫友乔收起银饼，然后收起了枪，捏着六支香转身离去，临离去前还往桌子上扔了一枚硬币。
这是买香火的钱，虽然明显超过了六支香所值，却也是为了不落口舌。
那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并没有，如先前所说，从莫友澈开枪起，这场矛盾就注定了不可调和，眼下虽各自罢手，却也不过各怀鬼胎罢了。
莫友澈带着莫友乔到神尊的铜像前上过香，随后站到一边默默观察着现场，等到无人在意时，莫友乔也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天生殿附近。
等到天生殿这边的活动结束后，莫友乔才回到莫友澈身边，低声道：“没看见有电报机。”
莫友澈皱起眉，“不应该啊，整个洛家寨都不见电报机的影子，难不成她真的是用族长的电报机？”
“圣明塔的大门有两个楔形的凹槽，应该是机关什么的，她不可能会有机关的钥匙。”莫友乔补充道。
族长突然靠近，乐呵呵道：“莫先生，您觉得我们洛家寨神尊的生辰宴如何？”
兄妹俩的思绪被迫打断，莫友澈只得微笑着回应：“确实不错，非常盛大！”
莫友乔有些疑惑地看了莫友澈一眼，莫友澈却像是没有看见似的。
没办法，他们兄妹俩的特务身份在这洛家寨并不是什么秘密，别人不清楚特务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像族长这样在洛家寨中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也因此，只要他们兄妹俩低声商量着什么，就一定会有人尝试打探，或是打断他们的思绪和讨论。
族长当然没那么好糊弄，也笑着道：“莫先生说笑了，我们洛家寨也挺穷的，给神尊大人办生辰宴哪有你们城里的大门大户盛大？”
莫友澈接过话：“那也不尽然，依我看，神尊在洛家寨心中的地位还是蛮重的，像新年，中秋这种，大伙儿更喜欢在家里和家人团聚，哪像洛家寨，但凡和神尊有关，大伙儿就一定会在天生殿这里，一起给神尊上香庆祝。”
族长的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莫友澈这话说得非常圆滑，根本听不出是在暗讽，还是在恭维。
族长尝试重新组织语言，尝试半天后，只能无奈道：“那我就好好说道说道，我们洛家寨有关神尊的事吧。”
“我们洛家寨的历史，能追溯到朱元璋参军的时候，那时候他和陈友谅一起打仗，经过了我们洛家寨，听说我们洛家寨这里有个妖怪，那时候那个叫刘伯温的，左手拿着茱萸叶，右手拿着菊花酒，把那个妖怪镇压了，还送我们的祖先一尊神像，说让我们好好供奉，就能一直镇压着这个妖怪。”
“族长，抱歉打断一下。”莫友乔打断了族长的话，“根据记载，朱元璋在和陈友谅他们四处征战的时候，主要活动地区是江苏那边，直到他登基称帝都没有来过两广这一块。”
这话顿时使得众人纷纷脸色大变，族长更是脸色阴沉下来，眼眸中的兴奋却遮掩不住。
莫家兄妹若反驳族长刚才的那番话，那就是不敬神尊以及神尊的历史；若是不反驳，就会被扣上对中华民国的传统历史没有认可感的帽子，那就是亵渎神尊。
族长伸手招了招，顿时有几个壮汉走了过来，将莫友澈两人押了起来。
族长冷嗤一声，“没想到神尊大人生辰这天，还有邪祟以外乡人的身份混进来，若不将这邪祟祓除，如何保护我们洛家寨的神尊子民！我这把老骨头又有什么脸去见神尊大人！”
说罢，族长转身离去，却在人不曾注意到的时候，与苗叶村的村长对视了一眼。
莫友澈懂了，合着族长本就是来兴师问罪的，或者说，族长本就是来找茬，替那村长出气的。
兄妹俩被扣押在了天生殿中，准备等第二天再送往圣明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