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活祭
在乡亲们的眼里，洛耀能够回寨子是获得了神尊的许可，但在洛耀眼里，他能回来是因为以族长为首的那群人同意了他回到村子，一是因为寨子里出了个留学回来的大博士，说出去倍儿有颜面，二是因为他回来也只是多添副碗筷的事情，只要他能出力就行。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前者。
对洛耀来说也没什么，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金贵的少爷，体力劳动以前就干过不少，何况还是个给乡亲们近距离传播海外先进思想，摆脱封建思想的好机会，他就更不可能放过了。
洛耀把刚铺下的稻子收拢起来，对身旁晒得皮肤黝黑的中年人道：“三伯，稻子给你拢起来了，今天这好好的，干嘛不晒稻子？我看这几天也没雨啊？”
三伯直起身摇了摇头：“耀娃子，今天得收起来了，神尊祂老人家说这几天有雨，到时候雨下大了就不好收谷子了。”
洛耀笑出声来：“净扯淡！我有个省里的朋友，他可没说过这几天会有雨！”
三伯斜睨了他一眼，闷声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为自己跑到国外学了点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就厉害得跟个什么一样，全是些花拳绣腿！你们哪懂得神尊祂老人家的厉害！”
洛耀有些无奈道：“一下子收这么多没晒好的谷子，你家收得下吗？”
稻子割下来需要经过剥粒，打谷，晒干等流程，尤其是晒干，即便是连续数日的无雨天气，也要连晒六到八天。
但如果没能将谷子晒干，那就容易在仓里发芽，根本卖不出去，一整年的辛劳付诸流水。
简而言之，实打实的亏本买卖。
三伯梗着脖子道：“我家放不下，就找你家晒场借放一下呗！”
洛耀摇了摇头：“三伯，你不能这么想。你想哈，既然你听到神尊说这几天有雨，那别人听不到？别人听到了会不会和你一样收谷子？你现在还觉得我家能放得下吗？”
三伯也觉得是这么个理，但还是嘴硬道：“该怎么办神尊祂老人家自会有定夺，还轮不到你个小辈对神尊大人指手画脚！”
洛耀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干脆直接闭嘴。
“三弟，今晚我家谷子放你那一晚上成不？”
田埂对面传来洛耀的大伯的声音，三伯也扯着嗓子回应道：“我家也塞不下了！”
洛耀耸耸肩，嘀咕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不就应验了？”
三伯瞪了他一眼，余光看见村长经过，连忙快步过去找村长谈话。
洛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弟，你最近的行为太激进了。”
洛耀回头，一脸不解：“姐，你这话啥意思？我不是为了让大伙儿都学习国外的先进思想嘛，怎么就激进了？”
洛梯手里拿着把铁锹，只顾着低头收稻子，头也没抬道：“首先你要搞明白一件事，国外的东西比咱们先进在哪里，你讲不出个所以然，凭什么要求乡亲们要跟着你学你口中的‘先进思想’？”
洛耀被这话噎住了，不由得低头思考，突然反应过来：“姐，你不是没读过书吗？怎么说话也文绉绉的？”
洛梯：“……”
草率了。
洛梯连忙转移话题：“大伙儿都对神尊深信不疑，你现在跟他们明着说神尊是假的，是没有依据的，是不准确的，你觉得他们能信吗？”
洛耀点头：“姐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奇怪，为什么你这副模样，完全不像没读过书的样子。”
洛梯：“……”
洛梯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如果不满足弟弟此刻的好奇心，那就将会没完没了，甚至会导致一些没必要的事情发生。
“我去私塾那听过两堂课。”洛梯简短地答道。
洛耀点了点头，旋即反应过来：“不对啊，私塾不是只教识字吗？而且爹娘是怎么同意你去读私塾的？”
洛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夜。
洛耀有些迷迷糊糊地从房内推门出来，脚下不知道踢翻了什么东西。
他眯了眯眼，但天色太暗，洛耀看不清楚，于是走到神尊的供桌前，四下摸索后才找到一盒火柴，借着微弱的火光，洛耀顿时发现，刚才他踢翻的东西，赫然是一碗生米，旁边散落着三根筷子，显然原本是插在米上的，却被他踹翻米碗后滚散开来。
洛耀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虽然离家求学了十年，但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比如眼前这个在一碗生米上插三根筷子，有些人叫它为“活祭”。
所谓活祭，并不是说一上来就将某个活生生的人直接杀死，而是要“先礼后兵”，并且一般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是将童男童女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伺候某个大人物，虽然看起来与祭祀时烧的纸扎人相似，但实际上，某些人认为童男童女具有成年人所不具备的“纯净”品质，这不是寿终正寝的普通灵魂能享受的。譬如《西游记》中，通天河的鱼妖需要吃童男童女，也是因为有人认为，吸食童子的“纯净”品质有助于修炼。
第二种，则是因为认为某个人被不干净的脏东西附身了，所以他们活祭的并不是当事人，而是当事人身上的“污秽”。
洛耀此刻就属于后者。
洛耀此时心乱如麻，因为在这封建思想深入人心的地方，显然自己并不会轻易得到乡亲们的信任，或者说，他现在死路一条。
洛耀大脑飞速运转，继续留在洛家寨显然不现实，死亡随时都有可能到来，他能做的只有赶紧逃掉。
但他能想到的事情，别人怎么可能想不到，所以当他提着匆忙收拾出来的行囊急匆匆走出门时，面前的却是同村的乡亲们，一言不发，或站或蹲地守在洛耀的家门口。
听到开门的声音，众人纷纷扭头看向门口处的洛耀，双方顿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耀娃子，这深更半夜的准备去哪啊？”
不知是谁先说了这句话，气氛顿时越发尴尬起来。
洛耀强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那啥，不是说这几天有可能下大雨啥的嘛，我去地里忙会儿，反正也睡不着了，是吧？”
突然，洛耀眼前一黑，不知是谁突然将麻袋当头罩了下来，然后被人懒腰扛起，将麻袋捆得严严实实，随后是洛富贵的声音：“神尊祂老人家的神谕不需要你太操心，先老老实实把你身上的邪祟驱除再说吧！”
洛耀慌了：“爹！我没有被邪祟附身，放我出来！”
三伯冷哼一声：“没被附身，那你跑什么？”
“换了你知道要被人活祭，你能不慌！”
“瞎说！”三伯道，“我家侄子出去读书十年，还当上了博士，咋可能知道活祭这玩意？你要不是山精野怪，咋会一眼认出那碗米是用来活祭的？”
洛耀百口莫辩，只能一味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被脏东西附身，但乡亲们哪管那么多，直接将洛耀一路扛到了天生殿去了。
天生殿。
洛耀整个人被捆在麻袋里，只有头露在外面，身旁是一左一右两个大汉。
族长跪在神尊面前，洛家寨的众村民都跟在他的身后跪着，一言不发，而在族长身前几步的地方，祭司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将手中的法器扬起落下，扬起，再落下。
祭司突然左手端起一盏清水，右手端起香灰，他含了一口清水，将香灰撒向洛耀，然后将口中的清水喷向洛耀。
洛耀忍不住眯眼低头，嘴祭司趁机一手拿起招魂铃，另一手拿起桃木剑逼近洛耀：“呔！妖孽，还不速速现身！”
洛耀忍不住破口大骂：“换了你被人喷一脸水，你不会第一反应低头？”
“当然不会！”
人群中一位较为年长的老人缓缓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洛耀，怒道：“圣水是神尊赐予我等的神物，就连老头子我也想喝了延年益寿！如今为了给耀娃子驱邪才决定拿出一点，谁会想躲避这求之不得的圣物！耀娃子是我们洛家寨的人，也该受到神尊的庇佑，又怎会如你一般，下意识躲避这珍贵的圣水！”
洛耀现在真是百口莫辩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怎么让这些封建迷信的村民们改变想法，而是该如何脱险。如果他口才好一些的话，忽悠倒是能忽悠过去，但要遇上蛮不讲理的，一根筋的人，那就真的死路一条。
他不敢赌。
祭司突然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转身，等他重新转过来时，桃木剑上多了一盏圣水，祭司将手中的剑往洛耀两肩之上各戳了一下，随后大喝一声：“两灯遮蔽，邪祟现行！”
洛耀脚边的炭盆突然凭空飞起，火星顿时四处飘飞，却不知为何，那些火星不敢靠近祭司半步，甚至在祭司面前半步距离时便陡然熄灭。
墙边突然落下一幅钟馗画像，祭司桃木剑上的水盏不知何时被变成了一根点燃的蜡烛，他将蜡烛放在画像前燎了几下，随后大喝道：“奉神尊之命，承伏邪护法之力，今斩妖怪邪祟于此！”
说罢，祭司使了个眼神，不多时，就有人抬上来了一个半人高的酒缸，将洛耀连人带麻袋地塞了进去，然后将酒液点燃，最后将酒缸封上。
从始至终，洛耀都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平时深居简出，体质弱得跑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虽然回来后，他帮家里干了几天农活，但并不代表他的体质能改善到哪里去。
更何况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洛耀再如何反抗，这天生殿中最不缺的就是壮实的汉子，洛耀要想脱身难如登天。
火焰在酒缸中熊熊燃烧，将洛耀颈部以上的皮肤炙烤得通红，但洛耀不敢坐以待毙，而是忍着痛，尽力将绑住自己的绳子暴露在火焰中。
他听一个朋友说，火焰燃烧需要三个要素，可燃物，氧气和温度，氧气就是人呼吸时吸入体内的一种空气中的物质，所以说，这火焰烧不久。
绳子在火焰中被一点点烧断，洛耀连忙在酒缸狭小的空间内蠕动着，将绳子松开，然后在酒缸内将酒液泼向脸部，冰凉的酒液落在被炙烤过的皮肤上，降温后的冰爽感和一阵阵刺痛感接踵而至，痛得洛耀龇牙咧嘴。
明黄色的火焰渐渐变成暗蓝色，然后渐渐熄灭，洛耀也终于得以休息。
“传神尊神谕，一刻钟后可开缸盖，防邪祟行假象以伺机脱逃！”见酒缸终于安静下来，祭司缓缓道。
眼下最危险的难关已过，洛耀忍着痛不由开始琢磨，怎么这洛家寨有点地位的人都怪怪的，就有种接受过良好教育，但知识、文化没学到家的感觉。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一刻钟时间还没到，天生殿外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族长皱了皱眉，问道：“外面什么情况？神尊御座之前，何人胆敢如此嘈杂？”
被问话的汉子连忙跑出去了解情况，不多时回来俯身在族长耳边低声道：“族长，门口有两个省里的人，来找富贵家的小娃子。”
族长皱了皱眉，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来了人？况且来人不为别的事情，就为了找洛耀这个正在接受神尊净化的“邪祟”。
“有省厅批文吗？”
“没有，不过听那人说，是省厅里的某个大人物要找他。”
族长啧了一声，来人手中没有省厅批文，说明是省里的某个人因私事找洛耀，而非公事，否则他还有办法将这件事情蒙混过去。
但如果是私事，那就不能排除洛耀与那人之间有一定私交，若是族长从中作梗，偷换了个假的洛耀出去应付，那反而更容易把洛家寨背后的事情捅出去。
族长对祭司使了个眼神，祭司当即道：“传神尊神谕，今既邪祟已除，当放洛家寨后辈洛耀还家，望今后步步当心，莫要再让邪祟迷了眼睛！破缸！”
说罢，酒缸旁的汉子抡起锤子直直砸在酒缸上，夹杂着血的酒液瞬间流得满地都是，而洛耀满身灼伤地倒在满地碎瓦片上，几近昏厥。
族长摆了摆手，随后起身离开，方才那汉子连忙给洛耀披上衣裳，然后扶着他坐在角落里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的小板凳上。
众人纷纷离开天生殿，原本人挤人的天生殿顿时变得空旷起来。
“洛耀，老远就听说你在这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比声音的主人要先跨过天生殿的门槛，那极具有标志性的爽朗笑声，很容易让人一下子猜到来人是谁。
莫友澈迈入殿门，一眼就看见了洛耀满脸的烧伤，当即大惊失色：“你这怎么搞的！”
洛耀嗤笑一声，扯动的嘴角顿时疼得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声音。
“还能是怎么搞的，”洛耀叹息一声，“乡亲们信奉那劳什子神尊，我想给他们引进国外的先进理念，不让他们相信那些封建迷信，结果被当成邪祟附身，给抓起来了。”
莫友澈是和洛耀一起在哈佛留学的同学，严格来说，是机缘巧合下认识的校友，不过洛耀为了修博士学位在哈佛留学了六年，而莫友澈在哈佛留学了四年后就选择了回国。
“看样子你这几年混得不错。”洛耀打量了一下莫友澈，乐呵呵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净说风凉话。”莫友澈瞥了他一眼，“能自己走不？你这伤得赶紧处理，可别感染了。”
洛耀无奈道：“能走，但刚才被困缸里太久，早就脱力了，等我缓缓。”
莫友澈无语：“合着你真的一点运动都不做啊，体质这么差，万一哪天打仗你怎么跑路？”
洛耀假装没听到，换了个话题：“话说，刚才我听说省里有大人物找我？”
“哪有什么大人物找你，就我纯闲想来找你玩，但你们洛家寨的事情我也有听说，所以见他们不让我找你，我就拿这个理由诈他们咯。”
“那你就不怕我们族长不吃你这一套？”
莫友澈两手一摊：“不吃就不吃呗，大不了我回去一趟，就说你们洛家寨违抗上面大人物的指令，耽误了要事，到时候派兵下来的理由就不是救援，而是自卫战了。”
洛耀：“……。”
“放心，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会每年按时去给你烧纸的。”莫友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贱笑道。
洛耀没好气地给他来了一巴掌，然后颤颤巍巍地起身，莫友澈连忙上前扶住他，两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天生殿。
“走吧，回省里去。”
洛耀想了想，又道：“咱这洛家寨离省里有几公里呢，难道我们就这样走回去？”
要换作平常，这几公里说走就走了，但现在洛耀是伤患，等走到省里医院，伤口都感染了。
莫友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车在寨子门口，咱坐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