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尊百相
下午两点半，山脚宗祠门口。
安龙山上只有三座大型建筑，山脚的是宗祠，山腰的是天生殿，山顶的是圣明塔，但不开放的却只有圣明塔。
洛耀换了一身看着样式非常奇怪的衣服，整个人被厚实的袍子裹成一团，尺寸显然比洛耀大了一圈，明黄色的衣服看着像是道家的道袍，却又在飘带上镂空着复杂的梵文。
每家每户都有一身这种奇怪的法衣，被称作“法衫”，这件显然是洛富贵的，虽然看着和“衫”这个字没多大关系。
由于天热的缘故，洛耀准备等正式开始祭祖的时候才戴帽子。
洛耀穿着厚重的法衫坐在树荫下，看着一群人在宗祠里忙来忙去，想了想，对着身旁的母亲道：“娘，我还是觉得这身衣服和衫字没关系，还不如叫它‘法袍’。”
孟燕：“嗯。”
洛耀继续废话：“娘，为啥这衣服不叫法袍，要叫法衫啊？”
孟燕瞥了他一眼，“我哪知道，反正跟着你爹嫁进这个家的时候，它就叫这个名字。”
洛耀耸耸肩：“好吧。”
洛梯走过来：“弟，爹让你戴好帽子，准备可以祭祖了。”
洛耀点点头，然后将帽子戴了起来，而孟燕则是在一旁帮忙检查帽子是否戴正。
洛耀想吐槽这法帽已经有一路了，要不是因为怕挨自己老爹的巴掌，他早就开喷了。
寻常道家与道袍配套的道冠，多为紫阳冠，五岳冠和莲花冠等，象征着道家“无为而治”的核心理念等；而佛家的僧帽分为毗卢帽、五佛冠、莲花帽等，像《西游记》中唐僧戴的帽子就是毗卢帽，象征着佛家的神圣与权威。
但这法帽完全一副八角亭的模样，尤其尖端处的塔顶是往内凹陷下去的，整体绿色与红色相混合，就像一座青山，将火山口团团围住。
将帽子戴好后，洛耀忍着闷热，双手合十一步步走上前去，一众旁人皆站在两侧，按规定，当事人踏入这扇门开始，谁都能不能上去帮忙，焚香，倒酒，倒茶，都得自己来。
洛耀将流程走完，然后跪下磕头：“不肖子孙洛耀，离家求学十载有余，今欲乞诸位列祖列宗，准许晚辈回归宗族，回归洛家寨，以庇余荫！”
话落，门口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径直吹进屋内，那祭司模样的人慢悠悠开口道：“先人已允，望后辈洛耀，如腾云之龙，远扬神尊名讳，大壮洛家寨！”
说罢，祭司扭头示意一旁的老人，老人当即翻开族谱，将洛耀的名字重新写了上去。
祭司重新看向洛耀，“杯茶留先辈，斟酒今勉行！三磕三拜，一拜一别，三别礼毕，常佑余荫！”
洛耀心里暗骂，一个不存在的野神，哪来的那么多规矩，但还是起身倒茶倒酒。
这个顺序不能出错，倒茶的意思是留住先辈的福荫，倒酒的意思是送别，先磕三个头，然后起身三拜，一拜退一步，直至三拜后退出祠堂。
出了宗祠，洛富贵一把按住洛耀想要摘帽子的手，一脸严肃：“别摘，就这样保持着，上山去求神尊老爷的庇佑！”
洛耀的脸当即苦了下来，现在虽然是八月半，但广西的气候从来没有四季之说，有的只是晴雨两季，即便真到了冬季，有也只有约三个月不到的低温天，其余时候天热得能中暑。
穿着这身闷得密不透风的大袍子爬山，是个正常人都忍受不了，太折磨人了。
洛富贵抬起手想给他一巴掌，但想想儿子还穿着法衫，扇了他就等同于冒犯神尊，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只能瞪着眼道：“给老子憋着！”
洛耀撇撇嘴，有点委屈，洛梯却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扇子，给洛耀扇风。
“水主阴，没法给你喝水，你先忍忍。”
洛耀将扇子拿过来，笑得嬉皮笑脸：“谢了姐。”
洛富贵一把将扇子夺了过去，怒气冲冲道：“女孩子家家的，本来就是要伺候你弟弟的命，还敢把扇子给你弟弟扇？”
洛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她27岁了，也就见过了父亲许多年来不分青红皂白的非打即骂，若非今天弟弟回家的事情更重要，想必她今天高低得被父亲当场收拾一顿。
毕竟都是父老乡亲，同一个寨子的家人，洛富贵不觉得自己该遮掩什么家丑。
洛耀皱了皱眉，但他不敢触怒父亲，只好道：“行了爹，这是在神尊祂老人家面前，就别罚我姐了，触怒了祂老人家降下罪责，咱家可担不起。”
洛富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瞪了洛梯一眼：“这次就放过你，等回去再慢慢找你算账！”
洛耀无奈，但迫于父亲的威严，他只能闭嘴。
不多时，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半山腰的天生殿处，门口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却眉眼如鹰隼般犀利。
洛富贵看见那人顿时面色肃然，神情庄重。
能让洛富贵这么无法无天的性格都肃然起敬的人，这洛家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祭司，另一个就是洛家寨的族长，祭司此时正跟在他们身后，这老人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了。
洛耀缓步走上前，微微低头：“族长好。”
按照洛梯在来的路上给洛耀恶补的“知识点”，在天生殿前只能对着神尊行礼，如若在神尊前对任何人行礼，都视作对神尊不敬，所以洛耀只能对族长点头致意。
族长乐呵呵地看着洛耀道：“我们洛家寨几百年没出过一个状元解褐入仕，没想到富贵家竟然生出了个博士，真是给咱老祖宗涨面子！”
洛耀知道族长想听到什么，族长故意不说，就是想从自己嘴里听到，确定自己对洛家寨文化的认同感有多深，但却也并不只包括洛家寨的文化，还有……
“哪有，还不都是咱洛家寨的风水好，恰好得了神尊大人的庇佑。”
果然，族长闻言，脸上的褶子顿时绽放开来，赞许地伸手，想要拍拍洛耀的肩膀，却发现此时的自己根本够不到年轻人的肩膀，只好道：“进去吧，在神尊前诵经祷告一个小时就可以了。”
一个小时？
洛耀有些奇怪，能坚守着这不知出处的神尊，想来应该是个坚守旧中国文化的老顽固，但没想到这位老族长竟然会用新的时间计量单位，这真的是个封建文化的余孽吗？
族长显然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还是道：“快进去吧，莫要让神尊大人等急了。”
洛耀没再言语，抬步迈入殿中。
洛家寨人淳朴，且因为没有让所有人都获得接受教育的能力，他们能接受到的自然也只有神尊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无条件信仰神尊的原因。
不过可惜，那些故事都是编撰出来的，无非就是将中国史上出现过的所有神明的事迹全部强加到所谓神尊的头上罢了。
祭司走进来点燃香烛，祷告道：“神尊在上，有游子洛耀离家求学十年，今日得以归家，望神尊降下神谕，准许洛耀回乡，得受吾神福泽！”
无人注意的角落，族长悄悄按下了墙上的一处机关，顿时间，殿内刮起了一阵风，吹得香烛不断摇曳，直到片刻后才停歇。
祭司打量了一下香烛上的刻痕，转头对洛耀道：“左一右三，神尊准许你回来了。不过该有的流程不能少，你还需要诵经祷告半个时辰。”
说罢，祭司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本书递给洛耀，随后招呼众人离开。
左一右三，指的是用于祭拜神尊的香烛上被刻了五个刻度，指代五行，从上到下分别是水火木金土。左边的蜡烛被烧掉了一个刻度，右边的蜡烛被烧掉了三个刻度，意思就是准许，并且比其他的投掷圣杯要好控制得多。
再三确认人都走完后，洛耀如释重负地将跪姿变成了盘腿的坐姿，借着法衫宽大的袍子遮掩，想来是不论如何都看不出来的。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洛耀吓出了一身冷汗，开始祈祷来人不会注意到他是盘腿坐姿。
“弟，饿了没。”
这个声音一出，洛耀顿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开始担心洛梯会不会将发现他盘腿坐的事情说出去。
洛梯看出了洛耀的想法，突然起了逗弄洛耀的心思：“弟，你是不是没跪着神尊呐？”
“当然是跪着。”洛耀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旋即强撑着嘴硬道。
“是吗？”洛梯放下手里的餐篮，慢悠悠走到洛耀身后，然后轻轻踩上原本跪姿时脚最该在的地方。
“既然跪着，那为什么你的脚不在这里？”
洛耀本就是容易出汗的体质，洛梯此话一出，冷汗顿时浸透了厚重的法衫。
洛耀有些支支吾吾道：“那当然是因为……”
洛梯见洛耀支吾半天挤不出一句话，顿觉好笑，伸手将餐篮打开。
“你今天也没怎么吃东西，赶紧吃点，这几年寨里收成不好，回去别让爹娘发现你吃宵夜，不然能打死你。”
对农户来说，粮食就是命，这几年收成不好，偏偏还得交各种高到离谱的赋税，不光是田赋正税，还有各种附加税，加在一起能收到七八成，别说留到来年播种，就是过冬都是个问题，所以洛家寨的习俗一般是只吃午晚饭，绝不碰早饭和宵夜。
即便会因此导致各种问题，甚至是昏倒在路上。
洛耀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洛梯，试探性地将手伸向餐篮里的饭菜。
“吃呗，这个时候不会有人上山。”洛梯坐在一旁道。
洛耀心道，我的老姐啊，你知道我怕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