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年
“洛耀他们追上来了？”
莫友澈虽然有些惊讶，却显得并不意外，显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只不过对他们的效率感到有些惊讶。
“从东寨口开始设伏，到故意放洛先生带两百人出来尝试斩首，接着先后经过四批埋伏和阻截，红军到安龙山下时的兵力只剩下137人，而我方的损失超出了计划之中，除却原定计划中的弹药之外，还牺牲了路少尉。”
莫友澈有些意外：“路文曹牺牲了？”
“是的。”
“看清楚是谁打的了吗？”
“没有。”
莫友澈的表情顿时有些耐人寻味起来，起身招呼莫友乔：“走了，阿乔。”
莫友乔连忙起身跟过来，两人直接出了指挥部，朝着不远处的圣明塔而去，就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圣明塔厚重的大门之后时，下属下令将圣明塔的大门彻底封死。
按照原定计划，本次的任务并非阻截红军，而是采取另一个更有效的办法，那就是让共产党在广西的眼睛彻底瞎掉。
战争从来不是单纯地比拼军队的武力和政客们的腕力，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情报优势。
共产党这些年的大本营在江苏陕北一带，自然没有在广西等地经营过自己的势力，这也就导致了整个广西的情报都会由洛家寨进行整合和传递，也只能在洛家寨负责整个广西的情报工作。
洛梯是共产党在广西情报体系中的明牌，而暗牌自然是藏在角落，明牌会想方设法将暗牌藏起来，换言之，如果找不出暗牌，即便抓住了明牌也无济于事。
莫友澈的目的，就是通过洛耀胁迫洛梯就范，以此想办法控制洛梯，只要洛梯被控制住，不论是否招供，他们都有办法将暗牌找出来。
上次替死的事，莫友澈也仅仅只是从天生殿中找到了一份残缺的建造图纸，洛家姐弟从宗祠中爬出来，正好佐证了莫友澈关于圣明塔的地宫与天生殿或者宗祠相连的猜测。
因此莫友澈故意没有隐瞒此次作战指挥部的位置在圣明塔旁边这一情报，同时让人封住了圣明塔地宫入口，为的就是将洛耀困在山顶，那时国民党只需要来个瓮中捉鳖，自然能控制住洛耀。
片刻后，洛耀等人来到山顶，看到被石头掩埋的圣明塔大门，以及旁边那门前已然无人把守的作战指挥部帐篷，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作战指挥部已经人去楼空了，那么……
众人缓缓看向身后，洛家寨的村民们已然汇聚起来，手上肩上扛着农具，一副誓要将不敬神尊的外来者就地打死的模样。
洛耀沉默了一下：“那个，各位父老乡亲，我要是说我们来圣明塔只是个意外，你们信吗？”
吴旅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洛耀，然后有些凝重地看向挂在腰上的手榴弹。
他们只带了两枚手榴弹，先前在安龙山下为了突围用了一枚，虽然现在回想起有种被有意引导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先前为了突围和快速斩首国民党部署在这里的头目，确确实实用了一枚手榴弹。
有村民愤怒地指着洛耀：“你作为洛家寨人，受到神尊庇佑的子民，竟然胆敢无视洛家寨族规，未经允许擅自闯入圣明塔，甚至还带着外人来！”
看着眼前民愤愈发激烈的一众村民，洛耀连忙示意吴旅长赶紧想办法，眼下莫友澈已经走了，本可以摆个空城计，却偏偏要指使村民们来围堵他们，要么是想瓮中捉鳖将他们解决掉，要么是想调虎离山将东寨口的红军进行削弱。
红军并不擅长持久战，因为红军的资源不允许，所以更多的是靠着打游击战来以战养战，总不能因为这一场仗就把攒了那么久的家当给打没了。
吴旅长没有看见洛耀的动作，而是指挥着众人将圣明塔门前的石头搬开，他不想投掷手榴弹，不论是扔向村民，还是扔向门，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战前伤员这种事实在没必要，能避免就避免。
但当门前主要的碎石被清理掉后，露出的却是两个楔形机关，很显然，他们没有钥匙。
吴旅长等人对视一眼，眼底只剩下无奈。
圣明塔这条路被封死了，他们自然不可能花时间将门一点一点拆下来，只能从村民们那里想办法借道挤出去。
但洛耀知道这并不现实，因为上次他和洛梯进入这圣明塔地宫，实际上走最快的是前两天，因为有火光，能看清下面的情况，等他们唯一的光明消失后，就只能在错综复杂的地宫中四处摸索，在各种胡同里碰了无数次壁，才勉强走了出来。
眼下圣明塔被桂系牢牢掌握在手里，自然早已摸清了路线，更是有光芒引路，他们先前走了十二天的路，能被缩短到一天，甚至半天就能走出来！
而洛耀不知道的是，莫友澈已经确定了地宫同时连接着圣明塔，天生殿和宗祠，半天是从圣明塔走到宗祠的时间，而走到天生殿只需要两个小时。
先前清理堵塞圣明塔大门的石头已经花了众人40分钟，这山顶上又是人挤人，再加上国民党的刻意煽动，众人竟难以挤出去，只能被挤在那圣明塔大门附近，甚至可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
吴旅长突然感觉到腰上挂着的手榴弹被谁拔了出去，连忙回头看向那人，刚好看见洛耀将手榴弹拔开插销放在门旁的碎石边上。
马尾手榴弹的延时引爆时间是四到五秒，这也意味着马尾手榴弹并不适合眼下这情况，因为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逃离到安全的地方。
先不说红军众人已被人群挤进了爆炸的冲击波外圈范围中，一旦爆炸就能让红军众人以及离这内圈最近的村民受伤，光是被放置在碎石堆中这一点就极为危险，爆炸将碎石炸开，威力并不比MKⅡ破片手雷差多少。
果然，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无数小石块如霰弹般飞射，虽不致命，却也将洛耀众人的背后打得血肉模糊，而那些村民们因为在爆炸范围外围的缘故，再加上红军众人抗住了最主要的伤害，他们只觉得眼睛被迷住了，有甚者最多只是被碎石擦伤了皮肤。
但洛耀的目的达到了，待尘土还未完全散去，便已隐隐露出圣明塔大门边上一个透出光亮的洞，不多不少，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进入。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当即有人在人群中大喊道：“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扰了神尊大人的清静！”
洛耀忍着身上如火烧一般的刺痛感，率先一头钻进洞中，心中不由冷笑。
如若真有“百相神尊”这位神祇，那早就飞升成神了，要打扰清静也只能在天生殿打扰，圣明塔打扰这位神尊又是什么说法？叨扰祂老人家的尸体吗？拜托，那就不是成神了，是单纯成孤魂野鬼了。
红军众人连忙跟着钻进洞中，还没喘口气，吴旅长连忙指挥众人将洞堵上，尽可能延缓外面神尊狂热信众的追伐。
等到终于逃过一劫，吴旅长这才看向洛耀，满脸阴沉，上去踢了他一脚：“你个白痴！脚踢手榴弹就算了，竟然还敢这么近距离引爆手榴弹，你想让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吗！”
众人连忙上去求情，吴旅长显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扭头对众人道：“赶紧离开这里，别再出意外了！”
因为洛耀的“斩首”，已经让他们在这里浪费了不少时间，甚至险些丢了命，吴旅长已经不想相信，也不想浪费时间在洛家寨了。
在吴旅长眼里，现在的洛家寨丰衣足食，自给自足，除了封建迷信有些重，容易被国民党利用外，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只要没有被日军控制，或者被战争迫害得食不果腹，那他们就没必要去插手过多，现在的共产党都自身难保，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插手这些问题。
这些想法若是让洛梯和洛耀知道，怕是免不了一场口水仗。
共产党的基石十分简单，却也十分牢固，那就是扎根到民众中，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没道理看着陷入火坑中的洛家寨而视死不救。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中当然有人与吴旅长意见不同，但他们没有提出反对，因为他们这是在战略性转移，而不是在对有需要的百姓进行困局打击和精准救助。
有需要的百姓太多了，就中国眼下这个情况，共产党没有那个能力去真正做到困局解围，相反，有一大半的问题是遭到伪军和国民党的迫害，另一半则是吃不饱饭，余下的要么是原始村落，要么是封建迷信。
因此，将侵略者赶跑，解放中国，就能让绝大多数的问题迎刃而解，其余的才有时间慢慢解决。
吴旅长转身带着身后的一众红军将士顺着台阶往下走，洛耀抬手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没有走流程登记造册在案，他终究还不是共产党人，没有人会承认他的共产党身份，国民党不承认，共产党也不承认，就连他自己也不承认，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立场去要求红军相信自己，跟他一起继续斩首。
他也不具备这个能力。
圣明塔已经成了绝地，摆在红军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尽快脱身，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减少伤亡。
行伍中并不缺少像他们这样能打仗的人，能指挥军队的人，但没人会希望看见伤亡。
“轰隆！”
圣明塔外隐约传来些说话声，只能依稀听见些“神谕”之类的字眼，紧接着是一阵土法制炸药的轰鸣声，随后圣明塔开始摇摇欲坠。
土法制炸药并不难，因为主要材料就是火药，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硫和硝，广西这块土地上本就能满足采硫的条件，硝则更容易获得，从土墙上随便刮一层硝酸钾就是了，而这玩意民间俗称火硝，要多少有多少，尤其是像洛家寨这种有些年头的老寨。
只不过土法制炸药没有军用火药那么稳定，威力或大或小没人清楚，莫说是拆了这圣明塔，即便是把山炸塌了也不在话下！
那些村民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担心炸药威力太小，在圣明塔上围了一串的炸药，显然并不打算亲自进入这圣明塔中活捉他们，而是要将他们与圣明塔尽数生生活埋在这废墟下！
众人纷纷脸色大变，他们能感觉到圣明塔整座塔身都在摇晃，塌方是迟早的事，赶忙四散去寻找掩体，洛耀却径直跑向了一个刑具架，用力将刑具架上的环刀转了半圈，很快，旁边的地面上缓缓露出一个朝下的地道。
洛耀赶紧招呼众人往地宫中去，就在众人进入地宫后，偌大的圣明塔塌了下来，连带着行刑厅之上的那尊爬满了蛛网，灰尘和裂纹的怒目神尊石像也缓缓倒在了废墟中。
废墟掀起阵阵烟尘卷入地道中，众人赶忙捂着口鼻向地宫深处冲去。
这尘土不像火灾的烟尘，总是悬在天花板上，因此只能弯腰低首逃生，这废墟卷起的烟尘会在重力，惯性等作用力影响下率先向地面落去，随后有部分烟尘会因空气对流等原因，重新卷向空中，因此需要捂住口鼻直立身子快速通过这条地宫通道。
随着地宫的入口被掩埋在废墟之下，那点光亮也被无数砖石掩埋，众人只能就地取材，随手将手边的木架子和破布拆卸、拼组成火把，然后划燃了火柴将简易火把点燃。
虽说是照亮了这小小的一方空间，甚至只有区区一指范围的光亮，但毕竟没有浸过油，最多只能照明几分钟，等破布燃尽，他们就只能再度陷入到黑暗当中。
有人一脸凝重地看着头顶的废墟，缓缓出声道：“我们要赶紧找到出口，否则后面要是出现地震，我们就真全得死在这里。”
吴旅长闻言，看向洛耀道：“你之前那么熟悉这里的机关，你进过这里？”
洛耀点头：“对，我和一位共产党员进来过。”
吴旅长的眼睛眯了眯，眸光中透露着些不信任的光芒，显然，他认为洛耀一定将那名共产党员谋害过，就像现在这样，将他们引进这座圣明塔中，然后坐等死亡的到来。
又或者，他将洛耀误认为是国民党派来坑杀共产党的敢死队。
洛耀读懂了吴旅长眼神中的意思，但他也不好将这件事说出口，毕竟理亏的确实是他，经过这半天的相处下来，洛耀知道，吴旅长未必会愿意听他的解释，只得默默转身带路。
另一边，洛梯好不容易将缠住她脚步的村民打发开，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私塾，敲响了旁边的地下室门。
“孙先生！”
洛梯气喘吁吁地对着前来开门的人道：“孙先生，我来拿枪。”
那一身书生气的孙先生皱着眉道：“温妹子，他又不是你亲弟弟，何必为了他去以身犯险？”
洛梯挤进门去拿走了孙先生抽屉里的枪牌撸子（勃朗宁 M1900手枪，比利时FN公司1900年产），头也不回地一头撞进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战场里去。
孙先生啧了一声，叹道：“造孽啊！”
于私而言，他不希望洛梯去救洛耀，那毕竟不是洛梯的亲生弟弟，或者说他们并不是相同的血脉，但于公而言，洛耀确确实实是流淌着中华血脉的人，也确实如洛梯所说的那样，或许他真的背负着新中国的未来，可说白了就是有爱国胸怀的热血青年，
中国实在是不缺这种人，或者说，在腐朽的民族和腐朽的社会制度下，就从来不缺这种如朝阳般的灵魂了。
1895年，康有为、梁启超等人联名上书，反对《马关条约》，最终迎来了百日维新。
1898年，依旧是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带头办报刊，建立学会等，展开了戊戌变法。
1903年，俄国拒绝撤走东北驻军，上海、北京等地学生集会抗议，引发了拒俄运动。
1911年，孙中山等革命领导人领导起义，掀起了辛亥革命。
1915年，陈独秀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1916年9月更名为《新青年》。
1919年，巴黎和会外交失败后，北京学生率先罢课，上海等地工人、学生随之响应，引发了五四运动。
1925年，上海日本纱厂枪杀工人顾正红后，青年学生上街演讲抗议，遭到了英租界巡捕的镇压，引发了五卅运动。
当外敌不断向中华民族进行压迫，那腐朽的民族躯壳中，定然会诞生出忧心中华之未来的灵魂，然后向全世界宣扬新的中华魂，再一并驱逐外敌，重建中华民族。
因此，中国从不缺这种热血青年。
可问题是，你热血归热血，你要搞明白你能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
共产党并没有在广西部署兵力，甚至这里还算安居乐业，远离北京、上海等黄埔系和列强重兵横陈的是非之地，即便是有一腔报国热血也没处使。
话很难听，却也十分现实。
广西并不需要这种热血的青年，至少这个时代还用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