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党系
乱。
这是洛耀对这个时代的评价。
中华民国的执政党是国民党，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可惜内部并不是团结一心的。
1926年，北伐战争的出现，导致国民党内部的权力分化被彻底摆到了明面上，其中最活跃的就是以蒋介石为代表的黄埔系，也因为黄埔系手里有中华民国最强的军事学校——黄埔军校，黄埔系一度成为中华民国建国23年来实力最强的派系。
这么说倒也不完全对，因为黄埔军校只信奉“黄埔精神”，说难听点就是以校长为首，校长做什么，学生就跟着做什么，这也给作为校长的蒋介石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一度将大量军事人才收入黄埔系麾下。
但显然桂系并不是弱茬，短短数年，便将综合实力做到仅次于黄埔系的地步，却也因为1929年的蒋桂战争，使得两系之间的矛盾加剧。
好巧不巧的是，洛耀的籍贯在广西，却是黄埔系的人。
一开始洛耀也是想留在南京发展，却被上面的领导安排回了广西洛家寨，给洛耀的解释只说落叶归根，其他的原因却是只字不提。
莫友澈托人给洛耀安排了一个秘书官的差事，自那之后，洛耀便一边养伤，一边谋生活。
在城里讨生活不比在洛家寨，处处都要钱才能生活下去，何况他还得治先前在洛家寨搞的那一身烧伤。
好消息是治疗及时，没有感染，坏消息是他需要静养二十多天，期间要裹着纱布，不能拆开分毫。
几日后。
洛耀抱着一沓文件从会议室里出来，径直走回住处，却在进门后就发觉到了不对劲。
洛耀有点癖症，他的书桌永远都会整理得整整齐齐，就连一支铅笔都要放在它应放的地方，用后世的话说，这叫强迫症。
但现在，原本放在笔筒里的钢笔被抽了出来，直接放在书桌上。
难受是固然的，但有件事要远比这件事要重要——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进入了他的住处。
这套公寓是单位里给他配的住处，所以完全可以排除陌生人的可能性，那么能进来的就只有保洁，但保洁的工作是外包的，想要查询保洁的身份显然并不现实。
洛耀迅速检查了一遍公寓，却没有发现少了任何东西，就好像那只钢笔被人故意放在那里，只是为了传递什么信息。
洛耀连忙将那只钢笔拆开，可是并没有从中找到任何纸条之类可以传递信息的东西。
洛耀突然发现，似乎有一张白纸被压在花瓶下，露出小小的一角，它的位置刚好是先前那支钢笔所指的方向，就好像根本没想遮挡什么。
洛耀挪开花瓶，纸张在长时间的重压下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压痕，却并不妨碍人阅读上面的字。
“莫行逆举，莫离旧土！”
纸上只有八个字，没有署名，洛耀却能猜到是来自何人之手。
但洛耀想不明白，洛家寨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能让他们如此着急，想让洛耀重新回到那个虎狼窝一般的地方去。
这里是桂系的地盘，是独立于南京，将黄埔系的独断专制拒之门外的地方，但并不代表黄埔系在这里没有扎过根，今天的这张纸条就是最好的证明，今天显然只是警告，否则就洛耀借养伤的名义远离洛家寨这件事，他们随时有能力将洛耀处理掉。
“洛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莫友澈的声音。
洛耀连忙将纸条撕碎，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过去开门：“来了！”
洛耀将门打开，莫友澈连忙挤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然后拉着洛耀往屋里走，神秘兮兮道：“你听说了没？”
洛耀一脸茫然：“听说什么？”
莫友澈压低声音道：“南京那边，说有希望井冈山那边的共党全部干掉。”
洛耀有些疑惑：“打共党就打共党呗，还犯得着你往这儿跑一趟？”
“啊，我忘了，你读书那会儿只顾着埋头写文章去了，根本不关注时事。”莫友澈拍了拍脑袋，“19年的时候，蒋委员长说要打共党，一直打到22年，连输了四次，到了去年九月份的时候打了第五次仗，相较于前面四次，竟然出奇的顺利，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底就能收官了。”
其实莫友澈说的不对，洛耀只是对当下的时事不感兴趣，并不是根本不关注。
1930年，即民国19年，蒋介石发兵攻打井冈山共产革命根据地，凭借着兵力和弹药等各种战争物资上的优势，将个共产党硬生生逼迫到了“匪区”，也就是共产党统称的“中央苏区”，也有些人称其为“赤区”，此后国民党对中央苏区屡次发动围剿，却死活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这番现状持续到了1933年，即民国22年，屡次吃瘪后的蒋介石愈发将共产党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喊着“攘外必先安内”的号子，不将共产党消灭掉连根拔起誓不罢休。
洛耀偶尔在想，怎么能有人这么双标，嘴上说着“攘外必先安内”，却对中华民国执政党内部的派系分化现象视若无睹，一心只想着将其他与自己理念相悖的党派镇压。
但他是黄埔系的官派留学生，作为同届毕业的留学生中成绩数一数二的人，他的教养让他做不出来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情。
莫友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发什么呆呢？”
洛耀回过神，淡淡道：“你不也说了我对时事不感兴趣，所以这事儿和我有啥关系？”
“有啊。”
莫友澈道：“你知道洛家寨哪里有电报机吗？”
“电报机？”洛耀有些疑惑地看向莫友澈，“整个洛家寨就族长家有一台，你问这个干嘛？”
莫友澈没有回答，继续问道：“那台电报机是拿来干嘛的？”
“做生意用的啊。”洛耀想也没想，道。
“你确定是完全拿来做生意用的？”
“对啊！”洛耀奇怪地看着他，“你问这些问题干嘛？”
莫友澈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也没藏着掖着，道：“你知道洛家寨里有共党不？”
“啊？”
洛耀愣住，洛家寨有共党？能是谁？寨里人都大字不识一个，更别说用电报机这种高科技了。
看见洛耀的反应，莫友澈像是又确定了什么事，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算了，那你忙，我有点事先走了。”莫友澈转身出门，却在准备出门时又想起什么，道：“你回头记得去拆纱布！”
洛耀是浅二度烧伤，一般来说，恢复得好的话三周左右就可以拆纱布了。
看着面前被关上的门，洛耀不禁陷入到了沉思中。
莫友澈来找他绝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找他唠时事，而是想从洛耀这里问点什么事情，这一点毋庸置疑，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审讯。
他的话语中三句不离共党，要么是想查共党，要么是想试探自己对黄埔系的归属感，至于目的则是完全未知。
洛耀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那几张碎纸，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它捡出来烧掉。
他虽然是黄埔系的人，但也完全不想和这些政事扯上关系，他自觉玩不过这些人精。
“司令，洛耀那边问过了，他不知道洛家寨里有共党这件事。”
莫友澈将门关紧，对办公桌后面的人道。
办公桌后的人从一大堆文件里抬起头来，赫然是白崇禧。
白崇禧淡淡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别告诉他了。早点查清楚其他共党身份，尽可能拉拢起来，拉拢不了就毁了吧。”
“是。”
莫友澈想了想，还是道：“司令，但我还是觉得，有洛耀这层关系在，我们和共党取得联系的速度更快些。”
白崇禧拿起一份战报，随口道：“红三军这段时间在湖南那一带游击，就算联系得再快也没意义，反而有可能会因为我们的立场问题把事情闹僵。”
“那人家一个女孩子既要照顾家里，又要和她上头联系，她能忙得过来？”莫友澈看着有些着急。
白崇禧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你中意人家姐姐？”
莫友澈皱了皱眉：“跟这个没关系！”
白崇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去处理文件：“就算人家姑娘忙不过来，也不是你该去打扰的，我们立场不同，你去横插一脚，让人家姑娘的家人怎么想？就算人家的家人同意把闺女嫁给你，那人家姑娘的上司呢？
“莫友澈，你要想清楚，这不是男女情爱游戏，你想如何就如何，你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一举一动代表的是我们整个桂系的脸。”
莫友澈没有动弹，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半晌才幽幽出声：“司令别乱想，我对人家姑娘没那个心思。”
“笃笃。”
“进来。”
一名战士快步进来，将一份战报放在白崇禧的桌上，“司令，赤区主力军开始全面溃败，赤区主力部队正在想办法与红三军取得联系，准备北上前往湘西与红二、红六军团会合！”
白崇禧眼前一亮，对莫友澈道：“你去给洛耀传个话，就说让他即刻收拾东西，马上回洛家寨去，随时接应红军！”
莫友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出门。
赤区主力军如今的局势并不算太好，这次井冈山反围剿战役失败后，要想保存有生力量，就必须北上前往陕北，与红二十五军和红二十六军会合，但蒋介石显然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因此一定会在北方设卡，红一方面军只能选择南下，届时不论是往哪里走，广西很大概率上会是必经之路。
会经过广西并不意味着一定会经过洛家寨，况且洛家寨全都是一群迷信一个野神的家伙，还有……总之就是不安全，所以白崇禧安排洛耀回去，还能借助洛耀这位洛家寨土著的优势，也许能帮红军躲过黄埔系那帮人呢。
白崇禧倒没指望红军能看在洛梯和洛耀的份上，能够与桂系进行战略合作，就算红军愿意，黄埔系那边也不好搞定，毕竟1929年的蒋桂战争，桂军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元气，而黄埔系却还有精力去收拾共产党。
两系实力高下立判。
或者说，即便桂系的实力是所有派系中仅次于黄埔系的存在，但黄埔系毕竟扎根了那么久，实力断层犹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