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军
洛家寨明面上的安静与平和持续了几天，暗地里的纷争却如炮火洗礼一般如火如荼。
洛家寨的话事人都被收押到了监狱里，毕竟袭击、绑架特务，危害桂系政府政权可不是什么小罪名。
因此，现在的洛家寨与其说像是个空壳子，不如说更像个预备战场。
又或者，像是个能引爆战争的炸弹，就等红军的到来，点燃这个炸弹的导火索。
前线战报，11月3日，红军故技重施，将与粤军的“借道”协议拿上谈判桌，却意外被内鬼公开，南京方面暴怒，但由于战事在即，也不好抓人问责，只得从各处继续调兵前往湖南。
11月5日，共粤两军谈判成功，共产党将红一军团作为左翼，红三军团作为右翼，与粤军所驻守的第二道防线展开新一轮进攻。
11月7日，共军主力成功撤离。
11月8日，共军完全撤离，并于当夜成功进入湖南。
11月9日，粤军军官收到了南京下来的问责，并要求交付兵权，尽快前往湖南部署。
11月11日，共军分出部分兵力对郴县进行佯攻，牵制湘军，同时红三、红八军团前往宜章，红一军团向乐昌、宜章边境进军。
11月13日，红一军团在白石渡地区击溃敌军，掩护主力通过。
11月14日，红军主力从宜章、临武间突破防线，进入湘南地区。
11月15日，红三军团攻占宜章，并于宜章县城城隍庙前召开群众大会，正式宣布成立宜章县苏维埃政府和工人赤卫大队。
红军与洛家寨的距离在随着时间一点点缩短，就好像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只要落下，这把名为战争的刀就不知道要将谁的脑袋砍下来。
“老表哎，咯里是么子地方哦？”（赣州语，江西方言）从东边来了一群人，衣衫褴褛，衣裳的颜色也甚是杂乱，戴着的列宁款八角帽上的红星却鲜艳如新。
身旁的人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你讲赣语，别个哪么听得懂哦？”
说罢，那人转向老乡，用蹩脚的普通话笑着道：“老乡，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老乡随口道：“这里是洛家寨。你们打哪来的？”
先前说方言的人刚要说什么，就被说普通话的人抢先道：“刚从广东来。”
老乡看了一眼那些穿着褴褛军装的人头上的红五星，“你们是红军？”
“对，我们是红军。”
老乡怔在原地，突然激动似的，朝身后大声喊道：“红军来了！”
这一嗓子像是唤醒了这座寨子，洛耀匆匆赶来，随手拉住一个红军战士：“快走，洛家寨里现在全都是国民党的人，要不走就来不及了！”
洛耀话刚落下，先前那老乡就眯着眼，看着洛耀道：“洛先生，因为您是我们莫先生的同窗，所以莫先生让我们好生关照你，但如果你阻碍了上面的任务，莫先生的意思也很明确，会请您到省里喝杯茶。”
那红军战士意识到不对，连忙将洛耀拉到身后，但紧接着有无数洛家寨的村民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黄埔系想要打通广西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此只能对占据了地势优势的洛家寨下手，而控制洛家寨的手法很简单，通过信仰控制整个洛家寨。
洛家寨里与黄埔系勾结的头目均已被控制，这洛家寨的村民自然也不能疏于管控，但在这短短数日时间内，想要给村民们一个个灌输新的思想来洗脑显然并不现实，时间远要比计划中紧迫，因此只能使用黄埔系的方法，以“百相神尊”的神谕之名，获得洛家寨的控制权。
洛梯当然想争取这个机会，但这洛家寨明面上的共产党人只有她一个，就算她能获得村民们的认可，也依旧干不过桂系的人。
原因很简单，对方人多势众。
看到这阵仗，不少红军战士顿时陷入到了两难之中。
不得伤害百姓，这是红军的铁律，可当这条铁律成为了胁迫红军的筹码，甚至是用于对抗红军的利器时，那就如投鼠忌器的富绅一样，不敢轻举妄动。
洛耀赶紧道：“先把桂系的人控制起来，不然我们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了！”
在这情况下，洛耀也顾不得什么同窗情谊了，现在他的眼里只能容下民族存亡。
先前那名红军战士出声：“好，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
“带路！”
正当他们谈论好了计划时，洛家寨的村民突然快速围了起来，一名身穿军装的人走了出来，眯着眼看着洛耀两人：“吴旅长，洛先生，这样当面讨论作战计划，是不是有点不把我们放眼里了？”
洛耀脸色难看了下来：“路少尉！你不是被调职回省里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友澈是桂系政府的特务，同时还有中校军衔，而这路少尉就是他麾下的一个下属，可洛耀分明记得他得罪了人，被调职回省里做文职了才对。
“洛先生好记性，能劳烦您记住路某这个无名小卒。”路少尉面带微笑，“不过可惜，您不愿为国民党效力，转而选择与共匪同流合污，那就不能留您了。蒋委员长说了，剿共匪有功者，赏三万大洋，加官进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气氛变得紧张且沸腾起来。
洛耀扯了扯嘴角，多么讽刺啊，紧张和沸腾这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词，竟然只有在打仗时才能看见他们同时出现。
更讽刺的是，黄埔系从始至终都只将他视为一枚用于撬开桂系的棋子，却从没有真正让他做过任何事，竟还能冠冕堂皇地说自己拒绝为国民党效力。
吴旅长连忙拉了洛耀一把，下一刻，一把锄头落在洛耀先前站的位置，那村民嘴里还嚷嚷着：“从你回来那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不信神尊大人了，没想到你竟然对神尊大人的神谕视而不见，今天我不替神尊大人除了你，老子就和你姓！”
洛耀连忙躲开，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路少尉，对方此刻虽然在指挥众人对红军发起攻击，却始终对洛耀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洛耀懂了，这是警告，意思是洛耀现在回到国民党的阵营里去，一切都还有缓和的余地。
但洛耀还是对身旁的吴旅长道：“那边那座山叫作安龙山，就是顶上有座塔的那个，山脚边就是桂系政府设立的临时作战指挥部，莫友澈他们就在那里！”
路少尉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驳壳枪的枪柄，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淬了冰的刀：“洛先生当真是愚昧，连明珠和鱼目都分不清。”
“都愣着做什么？”路少尉猛地转身，枪口直指先前挥锄头的壮汉，“神尊说了，共匪是来毁了咱洛家寨风水的！谁拿下共匪头目，赏十块大洋！”
果然，但凡沾了“神尊”两个字，不论内容是什么，洛家寨的村民都会为了这个结果趋之若鹜。
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了第一声枪响，吴旅长连忙喊道：“找掩体！”
之前莫友澈在天生殿开的那一枪给洛家寨的村民们印象深刻，两指厚的木板被一枪穿透，要知道，就算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拿着柴刀劈下去，撑死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刀痕。
因此，当这声枪响出现时，洛家寨的村民们便不约而同地被惊得四散奔逃，这起村民持械斗争事件，也将正式变为两军火拼。
吴旅长招手叫来一个脖子上挂着望远镜的人问：“找出是谁开的枪了吗？”
“没有，只知道是西边方向，但距离不远！”
听到“西方向”三个字，洛耀反应过来：“应该是路少尉的手下开的枪，但这么近的距离，他们没有选择狙击吴旅长或者其他人，这是为什么？”
“别管为什么了，打仗要紧！”
说话间，一串火光贴着洛耀的脸快速飞过。
但凡这流弹偏一点点，洛耀的命就得交代在这了，可见战场的凶残之处。
洛耀拉住吴旅长：“走，带弟兄们去找莫友澈！”
吴旅长并不知道莫友澈是谁，但听洛耀几番提起，自然猜到是洛家寨这边的军事指挥官。
但在战场上，除了战友外不要轻信他人，这是常识，也是必不可少的戒心，吴旅长自然不会轻信一个突然跑出来让红军离开保全兵力的人。
他更轻信于洛耀是国民党派来的人的可能性。
虽然桂系的人不允许洛耀观察针对共产党设置的布防，但作为洛家寨的土著，洛耀自然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眼就能看出来哪里被动了手脚。
但显然，对方早有预料洛耀会如此作为，一路上不时有人阻拦！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榴弹滚落在洛耀脚下，洛耀下意识想将榴弹一脚踢开，吴旅长却连忙扑了过去。
“砰！”
榴弹爆炸掀起一层土浪，落了洛耀两人一身。
两人狼狈爬起，吴旅长愤怒地给了洛耀一巴掌：“你疯了！榴弹飞过来不跑，还敢用脚去踢！知不知道这样会炸断你的腿！”
洛耀没敢回怼吴旅长，毕竟他确实不知道，而且吴旅长确实救了自己。
来时的方向出现了一群身着军装的人，手中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洛耀和吴旅长两个人，并快速包围了两人，吴旅长猛地看向洛耀：“你是故意的？”
洛耀慌忙摇头，他这辈子见过枪，却没真正意义上见过真枪实弹的争斗，几乎被枪口指着的那一瞬间，他就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那里，不敢挪动分毫。
路少尉的声音再次出现：“那是当然，吴旅长，这个叫洛耀的小子可是我们国民党的人，美国哈佛毕业的大文学家！”
吴旅长冷冷地瞪了路少尉一眼，一个人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是演不出来的，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显然，路少尉说这话只是为了恶心一番吴旅长罢了。
路少尉暗含嘲讽的声音传出：“洛先生，你是在等你的姐姐出现吗，还是在等什么呢？死心吧，她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空来救你？
“你不会以为我们桂系不知道你找洛梯说想加入共产党的事吧？鉴于她没答应这一点，如果你答应不插手这事，我们可以放你离开，这句话一直有效。”
吴旅长冷冷打断：“姓路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的什么脏水，怕是他一答应，你就马上把他绑去要挟我党的同志了吧？要是我没在他身边，你是不是打算强行把他绑起来要挟我党的同志？”
路少尉无奈道：“老吴，同窗一场，你这么直白地揭穿就没意思了啊。其实就算你在，我也能强行控制住他的，只不过会比较麻烦而已。”
近五千人在洛家寨东寨口处与国民党火拼，在这安龙山下，吴旅长手边的兵力也不过一百多人，虽然手上有能用于尝试狙击的三八式步枪，但可惜的是，这些人中并没有能熟练运用狙击步枪的人，或者说，没有人擅长狙击。
狙击手是靠子弹一枚一枚喂出来的，在这个年代，共产党显然并不具备这种培养狙击手的实力，与之相比，投掷手的成本更低，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也更大。
但可惜的是，红军的武器装备匮乏，根本没法像国民党那样人手配备三枚榴弹，红军一个班里能有一枚榴弹就已经很不错了，何况为了这次的斩首，以及为保持有生战力，不影响村口那边的战斗，吴旅长他们只带了两枚榴弹。
“砰！”
不知是谁开了一枪，路少尉顿时倒在了地上，吴旅长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洛耀就跑：“快突围！”
“轰！”
榴弹将国民党的包围圈炸出一个缺口，也同时将国民党的士兵吓得四散奔逃。
一百多人握着手中的步枪，用步枪上的刺刀与人厮杀，一路厮杀至安龙山下。
远处的枪声不绝于耳，洛耀等人却没空去关注那边的战况如何，他们此刻的任务只有将国民党此次行动的指挥官斩首这一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