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洛梯
鲁迅先生说,“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在这吃人的时代,想要明哲保身可想而知有多困难,莫说是在桌前侃侃而谈的列强,政客和革命党人,就算是市井百姓亦然生活得举步维艰。
温苏洛有幸出生于一个粮米铺子家中,虽不是多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不至于与桥洞下的流民一般困苦于饥寒。
这个时代男尊女卑遍地都是,再加上时代动荡,列强和各党派相互倾轧,不能读书的孩子遍地都是,因此温苏洛作为学堂中唯一的女孩子,遭到的白眼和恶意可想而知。
直到那天,有人将温苏洛从学堂带了出去,将她送到了邮局门口,交付给了另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然后将她带到了陕西。
在那个年代,通共是足以判处死刑的罪名,高高在上的人们不能接受有人挑战他们的权威,被孙中山推翻的清廷是这样,如今蒋介石独断专裁也是这样,因此温苏洛成了烈士遗孤。
作为共产党人的后代,国民党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扼杀,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便是放虎归山,他日养敌成患,因此温苏洛在陕西隐姓埋名,跟随逝去的父母投身加入了革命。
后来,温苏洛被安排到广西去做情报工作,共产党在广西并无群众基础,因此整个广西的情报工作都会经她的手。
但事实上,广西本就有自己的情报员,但因某些原因,始终无法渗透进桂系政府高层中,因此只能到洛家寨去,洛家寨地形复杂,但却是阡陌必经之地,四通八达,便于开展情报工作。
而温苏洛的工作是作为共产党的情报明牌,守护真正的暗牌,也就是那位孙先生。
温苏洛来到洛家寨那天是个冬天,路面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河面上的冰层脆弱不堪,只是用手轻轻一触便足以碾成冰渣,但此时的河里却漂着一个人。
洛梯三伯家的小儿子吵着肚饿,加上这个时代的苛税,家中已然无米下锅,于是洛富贵指使着洛梯去河里抓鱼。
天寒地冻的天气,想必就连玉皇下凡都要为这疾苦人间落泪,洛梯手上未愈的冻疮再度开裂,却因彻骨的冰寒屏蔽了知觉。
她最终还是没有抓到鱼,连着数年的饥寒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也同样使她的精神变得麻木,最终一头栽入河中,也不知是溺死还是冻死。
温苏洛在后山为她寻了个好去处草草安葬,然后化了冻妆,捉了一尾鱼儿,从此她便是洛梯。
这个时代的女子不比青楼女子好过多少,人人皆是他人眼中换来真金白银的筹码,嫁出去便是半个月的粮食,略有些颜色的处女更甚一些,可值一个月的粮食,亦或是可烧几日的柴薪。
人尚且喂不饱自己,还谈何娶妻?家里但凡少一张嘴都意味着能多扛两个冬天,易子而食又何足挂齿。
他们也想改变现状,可他们又能如何呢?去求那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高高在上的百相神尊么?祂若真的肯施舍一分怜悯,为何新土下裸露出来的却是光秃秃的树根?
温苏洛顶着淡淡的冻妆许久,却无人看出她早已不是原先的洛梯,直到温苏洛彻底无需以妆示人。
这番日子,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开始出现变化。
她一直都知道那个空着的房间的主人是洛梯的弟弟洛耀,那个房间始终空得没有一丝人气,哪怕那个房间经常有人打扫,却也掩不住那空旷。
可那日,那个房间里住进了一个男人。
能进入那个房间的人,除了洛梯的弟弟洛耀,还能是谁。
洛耀是留美博士,他整个人纯净得没有一丝被旧时代攀染的污渍,试图彻底改变这个腐朽的时代,这一点让温苏洛,不,洛梯深感认同——可惜他们立场不同。
洛梯一开始就知道,洛耀的路一定比自己的路要长远,比自己更能发出明亮整个世界的光,因此她想尝试护佑这个弟弟。
洛耀不适合参与革命,他更适合坐在后方教书,将革命的火焰传达到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所以洛梯拒绝了他,不是不同意,而是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加入共产党。
红军入寨的那一天,桂系牵制住了洛梯,因为洛梯本就需要保护身后的暗牌,因此不得不将洛耀放在一边,全力与桂系的特务周旋。
等洛梯好不容易抽身离开,她想尽快让洛耀脱离战场,然后将他送离洛家寨,但看到红军陷入苦战,她还是忍不住放缓了脚步——既然那小子敢去斩首莫友澈,那么想必身边是有人陪同的,她又急什么呢?
于是她劫持了战场。
她的计划变了两次。
一开始她想,只要将那四名军官狙杀,就能直接胁迫桂系军队停战,最好是能为自己所用,转而去围杀莫友澈,但她的勃朗宁M1900的有效射程太小了,所以她狙杀了那三名上等兵。
洛梯太久没摸枪了,枪支射击时的巨大枪声与一闪而过的火光很快惊动了战场上的敌人,她只得快速上去劫持了那箱手榴弹,然后挟持了整个战场。
事情到这里似乎一切顺利,但没想到桂系竟然会在这里部署狙击手,因此洛梯的计划不得不做出了第二次变化,她选择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用爆炸搅乱了桂系的军心,如此桂军无心恋战,只能落荒而逃。
可以说,这场战役的变化完全是运气。
至于第二发手榴弹能否炸伤那些军官,或者是别人,她觉得无所谓了,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算有人因爆炸死伤,那也只是意外之喜,勉强算是锦上添花,可在这全局劣势的局面,红军要这锦上添的花没什么用,最多就是看着不那么惨而已。
击穿心脏和击穿大脑是两种死法,击穿大脑的子弹会直接撕裂人的神经,死得会没有任何感觉,但击穿心脏则可以眼睁睁感受着血液流失、感受伤口的疼痛,她凭此感知到了外界的变化,她知道了红军成功控制住了战场,但也仅此而已,她的意识便开始慢慢沉溺于黑暗中。
她想,挺好,至少离革命胜利又近了一步。
她想,挺好,她也和父亲母亲落得了一个下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落到一个归宿。
她想,挺好,那小子应该也长大了,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希望他的革命能成功。
她自然是不知道,那个男孩子沉默着把她的尸体收了起来,生前八九十斤的女孩子,死后竟然只能容纳于一个不过巴掌大的小盒子里,他带着她的骨灰回到了她的家乡安葬,然后到了革命后方当起了教书先生。
洛耀从回到广西后只许过两个愿望,第一个是希望新中国没有封建迷信,第二个是希望他的两个姐姐,温苏洛和洛梯能够安心长眠,此后他会带着她们的国愿和家愿,看看未来的盛世中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