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莫友澈
我在哈佛的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的文章在国外火得一塌糊涂,可以说当时在整个马萨诸塞州里,最具影响力的人就是他。
我向来是个不怎么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但有一天忽然听说他要来我们学院发表讲话,整个学院的华侨都来了,但他走的时候很狼狈,因为他发表了一番爱国长篇大论的演讲,呼吁我们所有身上流着中华血脉的人回到国家去报效国家。
至于他被骂得一身狼狈,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他并不是个喜欢关注时事的人,对一些时事方面的表述是有些偏差的,因此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第二个则是他的言辞太激烈了,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看见站在美国的土地上痛骂列强的人,以至于他被喷溅得浑身都是可乐的时候,门口的安保并未上前阻止,学院领导也同样对此视若无睹。
我对他感到惋惜,他是个爱国青年,但他太鲁莽了,可以预见的是,他这番行为几乎能断送他的未来。但我同时也对他起了兴趣,一个敢在美国人的地盘痛骂列强的资本主义的狠人,就为了让中国复兴,他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因此我不顾同学们的痛斥,亲自将他护送出了大礼堂。
脱离困境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可乐渍,没有一点对自身狼狈的不堪,只是笑得一脸轻松,他说,国人还在深受水深火热,我只是被泼可乐而已,要比他们好多了。
自那之后起,我多了这么一个朋友,也因为他,我的学业开始受到阻滞,甚至被扣押了毕业证,要不是他亲自出面,我也就没法按计划按时回国。
回国后我们的联系就开始变少了,但我依旧能听到一些他的消息,比如他的事业开始出现停滞,甚至险些直接停摆,最后是南京政府出面才将他保下来,但他也因此被勒令回国。
回国后不久,他回到了广西,却依旧没改掉能惹事的性子,没多久就在洛家寨宣传反封建迷信思想,于是我想着也该去劝劝他收敛一些,毕竟洛家寨背后到底有多乱,我比谁都清楚,因为在众多同僚中,只有我和我妹妹是负责洛家寨这块地区的。
我没用自己的身份拜访洛家寨,但也没承认是以桂系政府公职身份拜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他撑腰,告诉洛家寨的族长,洛耀有我护着。
不出我所料,我刚好赶上洛耀被活祭的一幕,将他带去了省里接受医治。
他以为黄埔系勒令他回到洛家寨去的纸条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有人进他的住处,甚至拿走了他撕碎的碎纸。
其实我很后悔把妹妹一并带去了洛家寨,她的嘴巴有些管不住,就算能忍住一时,也一定会找个没人的角落把没说出的话吐出去,于是我们因为祸从口出和掀起暴动被关进了圣明塔。
洛梯是共产党这件事其实对我们来说不是秘密,我们之所以没有抓捕她,就是想找出她背后的那张暗牌,却没想到最终引来了败退的红军。
虽然知道洛耀想加入共产党这件事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对封建迷信的腐败,对国民党的不作为和洛家寨沦为党派争地的战场的失望,但得知他想要加入共产党这事,我还是感受到了深深的愤怒,因此桂系与红军开战后,我故意让他来斩首我,然后安排了陆文曹去解决他。
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想将对方置于死地,都是为了政权的未来。
多可笑,那个说最厌恶党派斗争的人,最终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权力竟会亲自出面上场。
可他们是人中龙凤,最终等我们从天生殿中出来时,红军已经借着爆炸的影响控制了战场,我知道我们不会有好下场,于是带着妹妹连夜回到了省里。
再见则是13年后,国共内战打得正火热,我在陕北解放区尝试渗透时,遇见了正在当教书先生的他,那时的他已经敛起了一身的锋芒气,一眼看去只是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他也看见了我,他分明有机会直接叫人把我抓起来,也能从腰间把枪拔出来将我置于死地,但他没有,他只是朝我招了招手,用口型说好久不见,然后背过身去,就好像我们从没认识过。
等到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1994年,我患上了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当子孙提起他的名字时,我突然毫无征兆地清醒了过来——洛耀走了,寿终正寝,享年82岁。
我突然释然地笑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感到释然。
好像人总会对年轻时遇见的惊才绝艳的人感到艳羡,以此为目标奋力追逐,却始终追不上他的脚步,等到放弃后又将自身的问题归结于将提升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了别人身上,直到最终与自己和解,也没能对曾经的自己致以歉意。
洛耀他才是真正追逐革命的人,而不像他们,是将自己困在煤油灯那玻璃罩中的火苗。
老朋友啊,你等等我,至少我们黄泉路上有个伴。
后来,我去祭拜了他的两个姐姐,一个是和封建迷信一并被埋葬在过去的洛梯,另一个是给予了他精神和信仰的温苏洛。
温苏洛和她父母的骨灰被移到了烈士陵园,而洛梯的坟冢早已荒草丛生,洛家寨这座寨子早已荒废多年,她的坟茔与周围的坟冢共建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乱葬岗。
听说那场战役后,洛家寨仅存的人纷纷搬离了这里,开始到外地去宣扬他们心中的神,那个虚构的百相神尊,最终却不了了之。
